患儿,男,5岁2个月,因确诊急性髓系白血病(acute myeloid leukemia, AML)10月余入院。患儿10个月前因鼻塞10 d,发现嗜酸性粒细胞增高1 d就诊。骨髓形态学示原幼稚单核细胞占60.5%;免疫分型示骨髓约73.0%异常髓系细胞,表达CD34(87.1%)、人类白细胞抗原(human leukocyte antigen, HLA)-DR(92.0%)、CD33(96.0%)、CD13(91.2%)、CD64(89.3%)、CD36(6.8%)、CD123(68.8%)、CD117(61.4%)、CD38(94.7%)、CD162(99.5%)、CD7(26.2%)、MPO(97.5%);染色体为46,XY[20];308种融合基因检测均阴性;全转录组检测示NRAS(变异频率11.1%)、CEBPA(变异频率48.7%)、JAK3(变异频率15.3%);微小残留病(minimal residual disease, MRD)未找到合适筛选标记。患儿系第1胎第2产,足月剖宫产,出生体重3.4 kg,父母非近亲结婚,无家族史。体格检查:神志清楚,精神可,全身皮肤黏膜稍苍白,双肺呼吸音清,未闻及干湿啰音;心音有力,心律齐,未闻及心脏杂音;腹平软,全腹无压痛,无反跳痛,肝脾肋下未触及。四肢肌力、肌张力正常对称,双侧巴氏征阴性,布氏征、克氏征均阴性。肢端暖,毛细血管充盈时间1 s。
患儿按华南协作组-2015-AML方案完成3个疗程化疗(course A1-A3),疗程结束后评估显示骨髓形态学持续缓解,MRD为阴性,NRAS、CEBPA、JAK3基因突变均未检出。此次入院20 d后接受HLA 8/10相合无关脐带血干细胞移植,预处理方案为阿糖胞苷+环磷酰胺+白消安+塞替派,移植后移植物抗宿主病预防采用环孢素联合吗替麦考酚酯,干细胞输注(+0 d)后予美罗培南联合替考拉宁抗感染,伏立康唑预防真菌感染。移植后+6 d,患儿出现持续高热伴全身进行性加重的红色丘疹样皮疹。实验室检查发现谷丙转氨酶390 IU/L(参考值:7~30 IU/L)、谷草转氨酶179 IU/L(参考值:14~44 IU/L),结合临床表现诊断为植入前综合征。初始予甲泼尼龙[2 mg/(kg·d)]联合托珠单抗治疗,虽皮疹及体温短暂改善,但易反复,监测可溶性白细胞介素(interleukin, IL)-2受体峰值达2 912 U/mL(参考值:158~623 U/mL),同时伴有IL-6增高,遂加用芦可替尼治疗。后症状逐步缓解,激素及芦可替尼逐步减停。+18 d血清IL-6 41.14 pg/mL(参考值:0~6 pg/mL),+22 d患儿出现顽固性低钠血症(最低116.2 mmol/L),经补充3%高钠溶液治疗后可暂时纠正,但血钠水平仍呈波动性下降趋势。
辅助检查:血常规示WBC计数0.67×109/L(参考值:4.40×109/L~11.90×109/L),中性粒细胞绝对值0.34×109/L(参考值:1.2×109/L~7.0×109/L),血红蛋白111 g/L(参考值:112~149 g/L),血小板计数26×109/L(参考值:188×109/L~472×109/L),尿比重1.011(参考值:1.003~1.030),随机尿钠174.9 mmol/L(参考值:>30 mmol/L),尿渗透压356 mOsm/L(参考值:40~1400 mOsm/L),血浆渗透压255 mOsm/L(参考值:275~305 mOsm/L),肝功能、肾功能、心肌酶谱、血脂、血糖、血清钾、甲状腺功能、皮质醇及促肾上腺皮质激素及肾小管标志物4项均正常,血培养阴性,病程中神经系统评估无异常,无低血容量表现(如低血压、皮肤弹性差、心动过速、体位性低血压等)以及肾脏疾病(如间质性肾炎、慢性肾病、药物毒性等)。
根据Kaplan和Feign提出的儿童抗利尿激素分泌不当综合征(syndrome of inappropriate antidiuretic hormone secretion, SIADH)诊断标准
[1],需满足以下条件:(1)低钠血症(<125 mmol/L)和低渗血症(<260 mOsm/L);(2)无容量不足;(3)尿液相对血浆呈浓缩状态;(4)持续性尿钠排泄(>30 mmol/L);(5)肾功能及肾上腺功能正常;(6)无水肿、体重减轻、低血压、脱水及低钾血症。综合患儿所有资料考虑诊断为SIADH,治疗上通过限制液体量、补充3%高钠及服胶囊食盐,随着植入前综合征缓解,SIADH最终得到完全纠正,且未发生神经系统并发症。
通过文献检索及本中心病例,共纳入30例造血干细胞移植(hematopoietic stem cell transplantation, HSCT)后SIADH患儿(文献报道29例、本中心1例),临床特点总结如下:男20例,女10例;年龄0~15岁。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12例,AML 6例,再生障碍性贫血3例;另包括幼年型粒-单核细胞白血病、神经母细胞瘤、湿疹血小板减少伴免疫缺陷综合征各2例;慢性活动性EB病毒感染、非霍奇金淋巴瘤、黏多糖贮积症各1例。SIADH临床表现主要为低钠血症,恶心/呕吐17例(57%),癫痫7例(23%),嗜睡2例(7%),肢体强直1例(3%);3例(10%)无症状。死亡4例(13%);遗留神经系统后遗症5例(17%,脐带血移植4例、骨髓移植1例);21例(70%)无遗留后遗症。见
表1。
讨论:SIADH是指内源性抗利尿激素(antidiuretic hormone, ADH)分泌异常增多,血浆ADH浓度相对于体液渗透压呈不适当的高水平,从而导致水潴留、尿排钠增多以及稀释性低钠血症等临床表现的一组综合征,其病因多样,常见病因包括恶性肿瘤、肺部疾病、中枢神经系统疾病及药物
[5]。尽管儿童在化疗或HSCT后常出现低钠血症,目前关于儿童HSCT后SIADH的文献报道相对较少。Lim等
[6]研究报道SIADH是化疗或干细胞移植儿童低钠血症的主要原因,HSCT组SIADH发生率高于常规化疗组(66.6% vs 31.0%,
P<0.05)。多种细胞毒药物(如长春新碱、白消安、顺铂、氟达拉滨、马法兰等)及靶向药物(如硼替佐米、贝伐珠单抗、干扰素α等)也被报道与SIADH相关。移植相关药物如预处理期间大剂量环磷酰胺
[7]、塞替派
[8]以及移植后抗排异药物他克莫司
[9]也可导致SIADH。环磷酰胺诱发SIADH的机制可能与药物或其代谢产物直接损伤肾集合管,或代谢物具有抗利尿激素样活性相关
[10]。
然而,HSCT后SIADH的发生机制尚未完全阐明。Suzuki等
[2]研究表明,HSCT患者中SIADH的总体发生率为12.7%。值得注意的是,在25例确诊SIADH的患儿中,其中96%的患儿接受替代供体(非亲缘或HLA不全相合供体)移植,其中20%患儿在病程中出现了发育迟滞或癫痫等神经系统后遗症。研究显示,不同移植类型的SIADH发病时间存在显著差异,脐带血干细胞移植(cord blood stem cell transplantation, CBSCT)组的中位发病时间为移植后19 d,而骨髓/外周血干细胞移植(bone marrow stem cell transplantation/Peripheral blood stem cell transplantation, BMT/PBSCT)组则为移植后46 d。此外,癫痫发作、意识障碍及肌张力增高等严重神经系统症状仅见于CBSCT组,该组15例SIADH患儿中有8例(53%)出现上述症状,显著高于BMT/PBSCT组(0例,
P<0.01)。在远期预后方面,CBSCT组有4例(27%)患儿遗留神经系统后遗症,BMT/PBSCT组仅1例(10%),但两组间差异无统计学意义(
P>0.05)。综合研究结果显示,与BMT/PBSCT相比,CBSCT组SIADH不仅具有起病更早、症状更重的临床特征,且幸存者神经系统后遗症发生率显著高于非SIADH患者。通过多因素分析证实,替代供体移植是SIADH发生的独立危险因素。
我们推测HSCT后SIADH临床异质性可能与干细胞来源的生物学特性密切相关。由于CBSCT后造血/免疫重建延迟,Suzuki等
[2]研究发现CBSCT组SIADH的中位发病时间显著早于BMT/PBSCT组,且该组患者WBC计数更低,提示SIADH的发生并非由供体细胞直接扩增驱动,而可能与移植后早期免疫反应(如CBSCT特有的植入前免疫反应)诱导的细胞因子风暴相关。本中心患儿低钠血症发生前约2周出现植入前综合征,且低钠血症发生时仍可检测到IL-6水平升高,可能是早期免疫反应诱导的。von dem Borne等
[11]进一步证实,HLA错配程度与细胞因子释放综合征发生率呈正相关。既往研究表明,HLA不全相合或非亲缘供体移植后,IL-6、肿瘤坏死因子-α等促炎因子水平显著升高
[12-13]。这些细胞因子可能通过刺激ADH分泌参与SIADH的病理生理过程。Gionis等
[14]研究表明,IL-6在人类神经内分泌调控中具有双重作用:一方面作为下丘脑-垂体-肾上腺轴的强效激活剂,另一方面可作为ADH的分泌促进因子。在无菌性炎症病理状态下,IL-6的分泌水平与ADH呈显著的剂量-效应关系。这一发现从分子机制层面揭示了IL-6可能通过神经内分泌调控途径直接作用于HPA轴,或通过旁分泌机制间接影响ADH分泌,从而参与SIADH的病理生理过程。值得注意的是,虽然急性移植物抗宿主病与SIADH无直接关联,且补钠治疗周期与干细胞来源或后遗症无关,但有文献提出IL-6可能通过类似机制介导移植后SIADH
[15]。
在SIADH的临床管理中,液体限制是多数患者的首要干预措施。对于中重度低钠血症或伴有神经系统症状者,需在严格液体管理基础上联合补钠治疗,可通过口服盐片或静脉输注3%高张盐水实现。值得注意的是,当患者尿渗透压持续高于血浆渗透压2倍以上(通常对应尿渗透压>500 mOsm/L)时,可联用袢利尿剂以降低尿液浓缩度,进而促进自由水排泄。现有研究数据提示,HSCT患儿群体中的SIADH发生率显著升高,且高剂量预处理化疗较常规化疗方案更易诱发SIADH。文献报道显示CBSCT后SIADH发生率高于BMT/PBSCT,这种差异可能与脐带血干细胞特有的生物学特性相关。因此,临床须对HSCT患儿进行血清钠水平及血浆/尿液渗透压动态监测,通过早期识别低钠血症、尿钠排泄增加及渗透压异常等特征性指标实现及时诊断,并采取精准治疗策略(限液、补钠、药物调整)。尽管当前证据表明,补钠治疗周期与干细胞来源或神经后遗症无显著关联,但SIADH的分子机制(如特定细胞因子对ADH分泌的调控作用)仍需通过基础研究进一步阐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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