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部肉芽肿(granuloma faciale, GF)是一种罕见的良性炎症性皮肤病,通常表现为孤立的、边界清晰的红棕色至紫色无症状丘疹、结节或斑块
[1]。目前病因不明,常对治疗抵抗。中英文文献报道均少见,大多为临床诊断的个案报道,且暂无GF合并多发性大动脉炎(Takayasu arteritis, TA)的病例报告。本研究回顾性分析1例GF合并TA患儿的临床资料,总结其临床特点及最新治疗进展,提高临床医生对GF合并TA的认识。
1 病例介绍
病史:患儿,男,11岁,因双侧下颌、颏部红色斑块2年,咳嗽气促2个月余入院。患儿2年前无明显诱因出现颏部小片浸润性红色斑块,表面结痂;此后皮疹面积缓慢增大,逐渐累及双侧下颌,局部有触痛及瘙痒。既往在当地医院予以外用软膏(家属诉未曾使用激素软膏、他克莫司软膏)及局部换药,皮疹未见明显好转。2个月前出现阵发性咳嗽、气促,当地医院予以头孢哌酮舒巴坦钠抗感染,布地奈德、异丙托溴铵雾化,补液等对症支持治疗后偶有咳嗽、咳痰,办理出院。4 d前患儿咳嗽较前明显加重,咳嗽频次增多且无明显时间规律性,伴呼吸困难、乏力,无发热、胸闷、腹痛、跛行等不适。精神食欲一般,大小便正常。
既往史、个人史及家族史:患儿系第1胎第1产,足月剖宫产,出生体重3.35 kg,既往身体健康,生长发育可,智力发育同同龄人。患儿父母身体健康,非近亲结婚,有一个妹妹,身体健康。家族中无类似病史。
入院后体格检查:神志清楚,精神一般,双侧下颌、颏部可见大片浸润性红色斑块,表面黄色油腻蛎壳状结痂,无结痂处有轻度糜烂、渗出,触痛明显(
图1)。口唇欠红润,呼吸促,双肺呼吸音粗,可闻及中细湿啰音,未闻及喘鸣音。心律齐,心音亢进,双侧锁骨上窝可闻及3/6级吹风样杂音。腹部检查未见异常。左上肢血压121/88 mmHg,右上肢血压97/56 mmHg,右下肢血压130/55 mmHg,左下肢血压133/62 mmHg,右侧桡动脉搏动较对侧稍弱。
入院后实验室检查:血常规示白细胞计数14.8×109/L(参考值:4.1×109/L~11.0×109/L),血红蛋白73 g/L(参考值:114~154 g/L),血小板计数1 038×109/L(参考值:150×109/L~407×109/L)。C反应蛋白99.8 mg/L(参考值:0~8 mg/L)。尿常规、大便常规正常。红细胞沉降率82 mm/h(参考值:0~20 mm/h)。细胞因子检测示白介素(interleukin, IL)-5 5.58 pg/mL(参考值:0~3.1 pg/mL),IL-6 127.48 pg/mL(参考值:0~5.4 pg/mL),IL-8、IL-17、γ干扰素(interferon-γ, IFN-γ)、肿瘤坏死因子α正常。免疫功能检测示IgA 5.27 g/L(参考值:0.14~3.21 g/L),IgG 17.9 g/L(参考值:3.6~15.5 g/L),IgM 3.72 g/L(参考值:0.37~2.61 g/L),补体C3 1.74 g/L(参考值:0.62~1.21 g/L),IgE、补体C4正常。凝血功能检测示凝血酶原时间14.3 s(参考值:10~14 s),活化部分凝血活酶时间50.1 s(参考值:28~48 s),纤维蛋白原662 mg/dL(参考值:170~450 mg/dL),D-二聚体1.62 μg/mL(参考值:0~0.5 μg/mL)。多次皮肤分泌物细菌培养、真菌培养阴性。输血前检查、甲状腺功能、抗核抗体+抗核抗体谱+抗中性粒细胞胞浆抗体、结核抗体IgG、结核感染T细胞检测、曲霉菌抗原检测、真菌β-D葡聚糖试验均阴性。心脏彩超示穿膈肌处腹主动脉、升主动脉、主动脉弓管壁增厚;升主动脉及窦部增宽;二尖瓣及三尖瓣轻度反流;心包腔积液。胸腔彩超示右侧胸腔内低回声区,左侧胸腔少量积液。胸部计算机体层成像血管造影(computed tomography angiography, CTA)示右肺动脉明显狭窄,主动脉粗细不均及管壁增厚,升主动脉增粗及左颈总动脉细小,考虑多发动脉炎可能性大;肺间质改变(炎症、气肿);右侧胸膜增厚及右侧胸腔少量积液。心电图示窦性心动过速。
皮肤组织病理学检查:镜下见表皮轻度角化不全,局部棘细胞增生,上皮脚下延,真皮浅层与皮下见较多中性粒细胞、淋巴细胞及嗜酸性粒细胞浸润,多灶可见组织细胞与多核巨细胞,未见结节。免疫组织化学结果:Ki-67(6%+)、CD163(+)、CD1a(散在+)、S-100(散在+)、Langerin(朗格素,CD207)(-)、细胞角蛋白(+)、CD34(+)、CD117(肥大细胞+),
BRAF原癌基因未检出V600E突变(
BRAF基因最容易突变的一个位点),平滑肌抗体(血管+)。特殊染色结果:抗酸染色(-),过碘酸希夫染色(-)。结合皮损处苏木精-伊红染色(hematoxylin-eosin staining, HE染色)、免疫组织化学、特殊染色结果,提示皮肤慢性化脓性炎症伴有局灶组织细胞增生(
图2A~B)。
家属同意行血清IgG4检测和IgG、IgG4免疫组织化学染色。患儿血清IgG4<145 mg/dL(参考值:<145 mg/dL)。通过IgG、IgG4免疫组织化学染色(
图2C~D),IgG4
+浆细胞/IgG
+浆细胞<40%;IgG4
+浆细胞<10个/高倍镜视野。家属同意采集外周静脉血行全外显子组测序,未检出与患儿临床表型及遗传模式相符的致病或疑似致病变异,排除基因变异或缺失导致的免疫缺陷相关疾病。
2 临床经过
入院后,予以心电监护、吸氧,予以托珠单抗(每2周1次)改善血管炎,泼尼松(每日40 mg,晨起顿服)及氨甲蝶呤抗炎、免疫抑制,补充叶酸,阿司匹林肠溶片及低分子量肝素钙抗凝。予以臭氧水疗,康复新液、银离子抗菌凝胶局部外用;待皮损创面、糜烂愈合后,改用0.1%他克莫司软膏外用。出院2周后门诊复诊,皮疹较前明显改善(
图3),黄色油腻蛎壳状痂皮脱落,无糜烂渗出。无呼吸困难,血压较前降低,心脏杂音降为2/6级吹风样杂音,红细胞沉降率、C反应蛋白降至正常。出院半年后电话随访,患儿就诊于当地医院,皮疹继续好转未曾复发,儿童慢性皮肤病生活质量指数为4分。患儿在治疗期间无黑矇、晕倒、胸闷、胸痛、跛行等不适。胸部CTA示血管壁厚度稳定。
3 鉴别诊断
患儿为11岁男孩,非婴儿期起病。患儿皮损表现为持续存在、未自行消退的红色斑块,有触痛,伴瘙痒。非激素及非钙调磷酸酶抑制剂外用后皮疹无好转。根据病史和皮疹特点,需与下述疾病进一步鉴别。(1)感染性肉芽肿:是指由生物病原体(细菌、真菌、寄生虫等)感染引起的肉芽肿,其中最常见的是寻常狼疮,寻常狼疮病理可见结核结节,即中央干酪样坏死,与本病例不符合。且该患儿结核抗体IgG、结核感染T细胞检测均为阴性,不符合结核感染。其次是真菌感染,患儿皮损处真菌培养阴性,皮肤组织病理切片过碘酸希夫染色阴性,且组织病理不符合真菌感染
[2]。故暂排除结核、真菌感染所致的感染性肉芽肿。(2)对于持续存在的隆起斑块,还需排除持久性隆起性红斑。持久性隆起性红斑皮损多在四肢关节伸侧,表现为对称性分布的棕红色或紫红色丘疹、斑块或结节,质地较硬,表面可出现溃疡、紫癜、血疱等皮损,病程慢性迁延
[3]。该患儿的皮疹局限于面部,与之不符。持久性隆起性红斑诊断的关键是组织病理检查,早期皮损表现为白细胞碎裂性血管炎,可见核尘和血管壁纤维素样坏死;晚期皮损表现为真皮全层血管周围纤维化,似“洋葱皮样”
[4],均与本病例不符。(3)IgG4相关性疾病(IgG4 related disease, IgG4-RD):IgG4-RD可累及全身多个器官和组织,仅少数患者为单一器官受累。临床及影像学特征为一个或多个器官显示特征性的弥漫性/局限性肿大、肿块形成或结节样表现
[5]。病理学诊断提示大量淋巴细胞和浆细胞浸润,伴纤维化。典型的组织纤维化,尤其是席纹状纤维化或闭塞性静脉炎。与本病例不符。但部分GF具有IgG4-RD组织病理学改变,如淋巴细胞、浆细胞、嗜酸性粒细胞的炎症浸润和纤维化。有学者认为,GF是IgG4-RD的局限性表现
[6]。但该患儿血清IgG4<145 mg/dL,IgG4
+浆细胞/IgG
+浆细胞<40%,IgG4
+浆细胞<10个/高倍镜视野,结合病理学检查HE染色未见大量淋巴细胞和浆细胞浸润,故排除IgG4-RD。
4 诊断及诊断依据
GF诊断依据:(1)非婴儿期起病,病程2年余,皮损孤立存在;(2)下颌及颏部皮损主要表现为边界较清晰的红色斑块,进展较缓慢,且持续存在,未自行消退;(3)组织病理学检查示真皮内淋巴细胞、中性粒细胞、嗜酸性粒细胞浸润。
TA诊断依据:(1)胸部CTA提示右肺动脉明显狭窄,主动脉粗细不均及管壁增厚;(2)临床症状:右侧桡脉搏减弱、双上肢血压不对称、血管杂音、高血压、急性期反应物升高(红细胞沉降率>20 mm/h)。
5 讨论
GF是一种罕见的良性炎症性皮肤病,通常表现为孤立的、边界清晰的红棕色至紫色无症状丘疹、结节或斑块。1945年,Wigley JE首次将其描述为“嗜酸性肉芽肿”。1952年,Pinkus将其更名为“面部肉芽肿”
[7]。该病多见于中年白人男性,但儿童中也有病例报告
[8-9]。GF通常表现为面部的单个病变,但也可能出现多个病变和/或面部外病变。GF可能位于面部以外的其他部位,包括头皮、躯干、鼻腔或四肢。面部病变最常出现在前额、鼻或面颊上
[9]。本例11岁亚裔患儿主要是单个皮损,累及下颌及颏部。目前该病发病机制不明,可能与日晒、超敏反应、创伤、放疗及皮肤癣菌感染等有关
[10]。有学者认为,这可能是局部阿瑟氏反应介导的血管炎,局部持续性免疫复合物疾病或对抗原的持续性过敏反应或两者都有
[4]。也有报道通过免疫组织化学证实,病变皮损中观察到CD4
+T淋巴细胞克隆性增生和高浓度IL-5,从而募集更多嗜酸性粒细胞浸润。树突状细胞和辅助性T细胞之间的相互作用可能是皮损形成的重要原因之一
[11]。也有团队报道,GF皮损区主要为CD4
+T淋巴细胞浸润,CD4
+T淋巴细胞分泌细胞因子IFN-γ,作用于角质形成细胞表达细胞间黏附分子-1等,促进淋巴细胞从外周血循环迁移至皮损区,而基底层角质形成细胞不表达细胞间黏附分子-1,从而限制炎症细胞向表皮的迁移,形成特征性的境界带
[12]。研究报道显示,GF与自身免疫相关,辅助性T细胞1型及其分泌的细胞因子(例如IFN-γ)参与GF的发生
[13]。辅助性T细胞1型/辅助性T细胞2型失衡可促进疾病的发展
[6]。
GF治疗较困难,常对治疗抵抗,其中系统用药包括口服糖皮质激素、氨苯砜、羟氯喹等,但疗效各异且不良反应较多,一般不推荐作为治疗GF的首选药物。其他治疗手段包括冷冻、脉冲染料激光、手术切除,可能会导致炎症后色素沉着或瘢痕。新的治疗手段及药物也可用于治疗GF。已报道的病例报告中,分别对GF予以局部注射皮质类固醇、皮损内注射利妥昔单抗
[14-15],以及局部外用2%托法替尼治疗GF
[10],均取得满意疗效。李天英等
[16]报道口服咪唑斯汀缓释片治疗3周后皮损消退。Lindhaus等
[12]回顾性分析了2000—2016年间发表的关于GF和治疗相关文献,局部使用0.1%他克莫司软膏,每日2次。29个病例中,19例患者反映治疗有效,另外10例患者显示有一定效果。这可能和他克莫司减少皮肤中朗格汉斯细胞和抗原呈递细胞的数量,并抑制炎症级联的传播有关。且他克莫司作为一种钙调磷酸酶抑制剂,可通过抑制IL-2的上调,减少T细胞活化,抑制IFN-γ的产生,发挥治疗GF的作用
[12]。2024年《中华皮肤科杂志》发表一篇仅予以0.1%他克莫司软膏每日2次外用治疗GF的病例报道
[17]。本例患儿中,予以他克莫司软膏外用,2周后皮损明显缓解,与既往报道
[17]一致。文献中并无托珠单抗治疗GF患者的病例报告,但其可适用于银屑病关节炎、白塞综合征、红斑狼疮、系统性硬化等疾病,甚至可用于治疗伴有皮肤受累的多器官综合征。托珠单抗为IL-6受体单克隆抗体,通过阻断IL-6与IL-6受体的结合,抑制JAK-STAT信号转导途径的激活,抑制T细胞活化,减少IFN-γ的产生
[18]。托珠单抗可平衡辅助性T细胞17型与调节性T细胞,抑制自身反应性T细胞的活化与增殖
[19]。托珠单抗能通过上述通路发挥作用,从而治疗GF。
巨噬细胞、淋巴细胞、多种促炎因子如IL-6、IFN-γ、肿瘤坏死因子α、IL-8、IL-17和IL-18等,与TA发病机制相关,且血清IL-6和IL-18水平与疾病活动度相关
[20]。此外,JAK-STAT信号通路在TA致病机制中至关重要。该患儿外周血IL-6水平明显增高,予以托珠单抗能迅速降低血清中IL-6表达水平,阻断炎症风暴,且减少JAK-STAT信号转导途径的过度激活
[21]。据报道,86.7%的TA患者在托珠单抗治疗后96周内血管壁厚度改善或稳定
[20]。该患儿予以泼尼松、氨甲蝶呤及托珠单抗联合治疗,发挥协同作用
[19],TA症状明显改善。
综上所述,GF是一种罕见的慢性血管炎,同时该患儿合并TA,更为少见,在托珠单抗、泼尼松、氨甲蝶呤系统治疗及0.1%他克莫司软膏外用的联合治疗下,效果明显且未见明显不良反应。
湖南省自然科学基金(2022JJ4019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