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气管肺发育不良(bronchopulmonary dysplasia, BPD)是早产儿常见的严重并发症,以肺泡和肺血管发育异常为主要特征,导致早产儿早期呼吸机依赖,感染风险高及病死率高,并影响其远期呼吸和神经发育结局
[1-3]。目前,其发病机制尚未明确,也缺乏有效的防治手段。因此,寻找早期生物标志物对识别高风险患儿和靶向干预具有重要意义。代谢组学具有高通量、自动化的技术优势,且成本较低
[4],而非靶向代谢组学可全面检测代谢谱,通过组间差异分析筛选潜在生物标志物,解析相关代谢通路及调控机制
[5-6],为BPD防治提供新视角。目前BPD的代谢组学研究有限,已报道的研究分别对羊水
[7]、气管抽吸物
[8]及干血斑
[9]等临床样本进行代谢组学分析,提示BPD发生过程中存在代谢组学改变。但研究结果因不同的研究群体、生物样品、疾病状态及不同的代谢组学技术而存在差异
[10],且目前的研究没有排除其他早产儿严重并发症的影响。本研究选择胎龄<32周早产儿校正胎龄(postmenstrual age, PMA)36周时的血清样本进行非靶向代谢组学分析,对两组早产儿的胎龄、出生体重及性别进行匹配,并排除患有其他可能导致代谢变化的早产儿严重并发症的患儿,旨在探索BPD的代谢标志物,并初步分析可能与BPD发病相关的代谢通路。
1 资料与方法
1.1 研究对象
本研究为病例对照研究,对象为2024年1—12月期间,于郑州大学附属儿童医院新生儿重症监护病房住院的早产儿。纳入标准:胎龄28~32周且入院日龄<28 d。排除标准:(1)存在严重的先天性畸形、染色体异常、遗传代谢病;(2)合并其他可能影响代谢的严重并发症,如新生儿坏死性小肠结肠炎、重度脑室内出血及需干预的早产儿视网膜病变;(3)资料不完整;(4)PMA 36周之前死亡;(5)发生溶血等标本不合格者。本研究已通过郑州大学附属儿童医院伦理委员会批准(2023-H-K46-01),取得患儿父母的知情同意。
1.2 资料收集
通过郑州大学附属儿童医院电子病历系统收集患儿一般资料、围生期和住院信息,包括性别、胎龄、出生体重、出生方式、肺表面活性物质(pulmonary surfactant, PS)应用、机械通气时间及达全肠内喂养日龄等。
1.3 BPD诊断标准及分组
采用2018年美国国立儿童健康与人类发育研究所的BPD诊断标准:对于胎龄<32周的早产儿,生后持续氧依赖超过28 d,在PMA 36周时伴有影像学证实的持续肺实质病变,至少连续3 d需要氧疗和呼吸支持,才能维持氧饱和度在0.90~0.95之间
[11]。根据是否为BPD分为BPD组和非BPD组。采用1∶1比例,按照胎龄、出生体重、性别为BPD组匹配非BPD的早产儿。
1.4 相关定义
小于胎龄儿、喂养不耐受、宫外生长发育迟缓(extrauterine growth restriction, EUGR)、达全肠内喂养日龄、新生儿坏死性小肠结肠炎等定义参考第5版《实用新生儿学》
[12]。
近期呼吸不良结局指至少发生以下情况之一:(1)在PMA≥45周时仍因呼吸原因住院治疗;(2)首次出院时仍需氧疗(鼻导管吸氧或无创通气)或因呼吸原因应用脉搏血氧仪监测氧饱和度
[11]。进一步将BPD组根据近期呼吸结局将分为呼吸不良结局组和正常结局组。
1.5 样本采集及液相色谱串联质谱检测
所有研究对象于PMA 36周±3 d时,采集晨起空腹静脉血2 mL。血液样本于室温静置凝固后,3 000 r/min离心10 min分离血清,分装后于-80℃冰箱冻存备用。检测前,样本经甲醇沉淀蛋白,离心后取上清液进行分析。色谱分离使用UltiMate 3000 UPLC系统(Thermo Fisher Scientific, Bremen, Germany)进行。采用ACQUITY UPLC T3色谱柱(100 mm×2.1 mm,1.8 μm,Waters,Milford,USA)进行反相分离。代谢物洗脱后用Q-Exactive高分辨率串联质谱仪进行检测。
1.6 代谢组学数据处理
使用R软件处理原始数据并进行中位数归一化。鉴定代谢物所用的数据库包括HMDB(
https://hmdb.ca)、PubChem(
https://pubchem.ncbi.nlm.nih.gov/)和杭州联川生物技术股份有限公司自建库In-house数据库。采用偏最小二乘判别分析(partial least square-discriminant analysis, PLS-DA)和两样本
t检验联合筛选差异代谢物。筛选标准为变量权重值(variable importance for projection, VIP)≥1,差异倍数(fold change, FC)≥1.5或≤1/1.5,且
P<0.05。通过受试者操作特征曲线(receiver operating characteristic curve, ROC曲线)比较差异代谢物对BPD发病的预测价值。对筛选出的差异代谢物进行京都基因与基因组百科全书(Kyoto Encyclopedia of Genes and Genomes, KEGG)通路富集分析,
P<0.05的通路定义为显著富集通路。
1.7 统计学分析
采用SPSS 26.0软件进行统计学分析。符合正态分布的计量资料以均数±标准差()表示,组间比较采用两样本t检验;非正态分布的计量资料以中位数(四分位数间距)[M(P25,P75)]表示,组间比较采用Mann-Whitney U检验。计数资料以例数和率(%)表示,组间比较采用卡方检验或连续校正卡方检验。双侧P<0.05为差异有统计学意义。
2 结果
2.1 基本资料
共纳入40例早产儿,BPD组和非BPD组各20例。BPD组EUGR比例、短疗程低剂量地塞米松应用比例、喂养不耐受比例、胆汁酸水平高于非BPD组,有创机械通气时间、无创机械通气时间、总氧疗时间、达全肠内喂养日龄大于非BPD组(
P<0.05)。见
表1。
2.2 PLS-DA结果
PLS-DA模型图显示,两组之间能够明显分离,两组在代谢物构成方面存在显著差异(
图1)。对所构建的PLS-DA模型经过200次置换检测,发现该模型区分程度好,预测率高,不存在“过拟合”现象(
图2)。
2.3 差异代谢物筛选及ROC曲线分析
通过二级质谱信息共鉴定出829种代谢物,同时满足FC≥1.5或≤1/1.5、P<0.05且VIP≥1的差异代谢物有37种,其中BPD组中上调差异代谢物24种,下调差异代谢物13种。
所有差异代谢物的ROC曲线分析显示,13种差异代谢物的曲线下面积(area under the curve, AUC)均大于0.75,具有BPD相关生物标志物潜能。其中,BPD组中显著上调的有8种(FC≥1.5),分别为对苯二甲酸、磷脂酰肌醇(phosphatidylinositol, PI)、富马酸、D-樟脑磺酸、2-[苯甲氨基]丁二酸、溶血磷脂酸(lysophosphatidic acid, LPA)、2-[(4-甲氧基苯基)羰氨基]乙酸、2-甲基-2-噁唑啉;显著下调有5种(FC≤1/1.5),分别为7α-羟基-3-氧代-4-胆甾烯酸酯、磷脂酰胆碱(phosphatidylcholine, PC)、十二烷二酸、2-哌啶酮、5-羟色胺。见
表2。
2.4 两组早产儿差异代谢物的代谢通路分析
基于富集差异代谢物≥2的标准,筛选出
P值最小的5条代谢通路,包括甘油磷脂代谢途径、莽草酸途径生物碱的生物合成、α-亚麻酸代谢、苯丙氨酸代谢和酪氨酸代谢途径,最有可能参与BPD的发生和发展。PC、酪氨酸、反式-2-十二碳烯二酸、5-羟色胺、PI、富马酸、LPA、溶血磷脂酰乙醇胺(lysophosphatidylethanolamine, LPE)是影响这些通路的主要差异代谢物。见
表3。
2.5 BPD组患儿近期不同呼吸结局的血清代谢组学分析
BPD组患儿近期呼吸不良结局组5例,正常结局组15例,两组在代谢物构成方面存在显著差异。近期呼吸不良结局组显著上调的差异代谢物有8种,显著下调的有19种。对这些差异代谢物进行KEGG通路富集分析,结果显示,甘油磷脂代谢、次级胆汁酸代谢和初级胆汁酸代谢可能影响BPD近期预后。见
图3。
3 讨论
本研究对BPD组和非BPD组PMA 36周时的血清样本进行非靶向代谢组学分析发现BPD组对苯二甲酸、PI、富马酸、D-樟脑磺酸、2-[苯甲氨基]丁二酸、LPA、2-[(4-甲氧基苯基)羰氨基]乙酸、2-甲基-2-噁唑啉相对含量显著升高,而PC、7α-羟基-3-氧代-4-胆甾烯酸酯、十二烷二酸、2-哌啶酮、5-羟色胺显著降低。KEGG通路富集进一步分析发现,BPD的发生可能与甘油磷脂代谢途径、莽草酸途径生物碱的生物合成、α-亚麻酸代谢、苯丙氨酸代谢和酪氨酸代谢途径等有关。
BPD组PI水平显著升高,可能与肺组织纤维化的发生和发展有关
[14]。BPD组PC水平显著降低。PC是PS的主要成分,PC的减少一方面可能由于早产儿早期肺部发育不成熟引起PS原发性合成不足,另外可能与BPD进展中炎症或氧化应激等导致的PS继发性减少有关。PS通过降低肺泡表面张力,维持肺泡的稳定性,减少肺泡反复开放和塌陷导致的机械性损伤,从而降低肺组织的炎症反应和纤维化风险。Akella等
[15]的研究证实,PC生物合成的成熟延迟与BPD的发生相关。Cetinkaya等
[16]发现给小鼠BPD模型注射PC前体物质可以改善高氧引起的肺损伤,从而达到预防BPD的效果。本研究中,BPD组LPA显著升高。有研究发现早产儿由于内源性抗氧化酶、抗氧化应激系统发育不成熟,暴露于高氧环境时容易产生大量氧自由基,引起氧化应激损伤,导致炎性巨噬细胞表达活性溶血磷脂酶D增多
[17-18],催化LPE、溶血磷脂酰胆碱在细胞外的水解,导致LPA的大量生成
[19-20],本研究结果与之相符。PI、PC、LPA及LPE共同导致了甘油磷脂代谢途径失调,可能为阐明BPD潜在发病机制提供新的靶点。
本研究中,BPD组对苯二甲酸、富马酸水平显著上调。Ishihara等
[21]发现对苯二甲酸对小鼠的呼吸系统有显著影响,小鼠暴露于对苯二甲酸后,气道阻力显著增加,同时伴随肺部炎症和中性粒细胞浸润,影响肺部的正常发育。Zecchini等
[22]在小鼠动物模型中发现富马酸的积累会导致线粒体损伤,致使衍生于线粒体小囊泡中的线粒体DNA释放,从而引发炎症和免疫反应,可能与BPD的发生有关。
本研究中,7α-羟基-3-氧代-4-胆甾烯酸酯在BPD组显著下降,AUC达到0.863,为最有预测价值的生物标志物。该物质作为胆固醇衍生物,是胆汁酸合成过程中的关键中间体,主要通过氧甾醇7α羟化酶催化27-羟基胆固醇生成;其水平下降可能导致肝X受体信号通路下调
[23]。Ma等
[24]研究发现对BPD大鼠使用肝X受体激动剂可恢复受损的肺泡结构并减少肺泡上皮Ⅱ型细胞凋亡。因此,7α-羟基-3-氧代-4-胆甾烯酸酯水平的下调可能导致肺泡结构受损和Ⅱ型肺泡上皮细胞凋亡,可能影响BPD的发生。
另外,本研究发现甘油磷脂代谢、初级胆汁酸代谢和次级胆汁酸代谢途径可能影响BPD患儿的近期预后。You等
[9]对30例BPD早产儿PMA 36周时血浆样本进行靶向组学分析发现,胆汁酸(鹅去氧胆酸、脱氢石胆酸)对2岁内因呼吸道疾病再入院有较强的预测价值,提示胆汁酸代谢可能也影响到远期呼吸预后。
本研究的局限性:(1)仅基于PMA 36周单次血清样本分析,缺乏多时间点动态监测,无法评估BPD代谢组学的时序变化。(2)胎龄限于28~32周,未涵盖<28周超早产儿,后续将补充分析。(3)本次采用的非靶向代谢组学方法,结果只是相对定量,需通过靶向定量以及高氧早产鼠模型验证差异代谢物在BPD中的直接作用。
综上所述,本研究发现13种血清差异代谢物可能成为BPD潜在生物标志物,主要涉及5个代谢通路。其中甘油磷脂代谢不仅影响BPD的发生,还与BPD患儿近期呼吸不良结局有关。
河南省科技发展计划(2421023110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