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血干细胞移植(hematopoietic stem cell transplantation, HSCT)是治疗多种儿童血液系统疾病和免疫缺陷的有效手段
[1],其中单倍体异基因HSCT(haploidentical HSCT, haplo‑HSCT)因供体来源广泛而成为临床重要选择
[2]。慢性移植物抗宿主病(chronic graft versus host disease, cGVHD)作为移植后的主要并发症,显著影响患儿的长期生存质量和预后
[3-4]。儿童cGVHD的免疫动力学特征与成人存在显著差异
[5],但其具体机制尚未完全阐明,单倍体移植背景下儿童cGVHD的免疫特征及预测模型研究仍缺乏系统性探索。
免疫细胞亚群和体液免疫指标的动态变化与cGVHD的发生发展密切相关
[6-8]。cGVHD患儿一般会表现出免疫重建的异常状态,如T细胞亚群的不均衡、调节性T细胞功能的缺失以及B细胞百分比异常降低
[9-11]。通过系统分析患者外周血或者靶器官中特定T细胞亚群比例的失衡,并联合体液免疫指标,有望建立起更灵敏的早期预警模型,从而提高cGVHD的临床管理质量
[10,12-13]。
本研究以64例进行haplo‑HSCT的患儿为对象,通过纵向分析淋巴细胞亚群和体液免疫指标的动态变化,结合单因素及多因素logistic回归模型,旨在揭示儿童cGVHD的免疫学特征,以及cGVHD发生的预测因素。
1 资料与方法
1.1 研究对象
本研究纳入2023年1月—2024年12月在深圳市儿童医院行haplo‑HSCT的64例患儿作为研究对象。依据是否发生cGVHD分为非cGVHD组(27例)和cGVHD组(37例)。为与本研究队列的历史诊断记录保持一致,cGVHD的诊断标准采用2014年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专家共识
[14]。纳入标准:(1)患儿所需数据齐全,年龄3~17岁;(2)均在深圳市儿童医院进行过haplo‑HSCT。排除标准:患儿所需的临床资料不完整或患儿不符合本次研究的目的。本研究经深圳市儿童医院伦理委员会批准[初始批件号:深儿医伦审(科研)202004804号,2020年;2023—2024年研究阶段沿用最新跟踪审查批件号:深儿医伦审(科研)202004806号],并获得患儿监护人的知情同意。
1.2 预处理方案
行haplo‑HSCT患儿采用的预处理是基于移植后环磷酰胺(cyclophosphamide, Cy)的脐血辅助单倍体移植方案,即硫唑嘌呤+羟基脲+Cy+白消安+塞替派+氟达拉滨+抗胸腺细胞球蛋白(anti‑human thymocyte globulin, ATG)。硫唑嘌呤3 mg/(kg·d)(移植前2~3个月开始用,预处理前停用),羟基脲30 mg/(kg·d)(移植前2~3个月开始用,预处理前停用),Cy 50 mg/(kg·d)×2 d(-8 d、-7 d),白消安3.2~4.0 mg/(kg·d)×3 d(-6 d~-4 d),塞替派10 mg/(kg·d)×1 d(-3 d),氟达拉滨40 mg/(m2·d)×5 d(-6 d~-2 d),ATG 1 mg/(kg·d)×3 d(-3 d~-1 d)。输注骨髓/外周血造血干细胞(单个核细胞数>20×108/kg)或输注无关脐血(0/+1 d)。Cy 50 mg/(kg·d)(+3 d),Cy 50 mg/(kg·d)(+4 d),他克莫司(如无移植物抗宿主病表现,移植术后12个月起缓慢减量至术后约18个月停用)(+6 d开始);吗替麦考酚酯30~45 mg/(kg·d)(+6 d~+30 d)。具体剂量和使用方法根据患者的具体情况进行个性化调整,以确保治疗的有效性和安全性。
1.3 临床资料收集
本研究采用单中心回顾性队列研究设计,从深圳市儿童医院电子病历及检验信息系统(HIS和LIS系统)收集符合纳入标准的患儿临床信息,是否发生cGVHD及发生时间、部位、分级依据《慢性移植物抗宿主病(cGvHD)诊断与治疗中国专家共识(2021年版)》
[15]和《慢性移植物抗宿主病(cGvHD)诊断与治疗中国专家共识(2024年版)》
[4]。cGVHD相关并发症及病毒感染情况以移植术后100 d至2025年2月期间患者的具体临床情况进行评估。实验室检测指标包括淋巴细胞亚群6项、体液免疫功能指标。
鉴于cGVHD患儿在HSCT后到确诊的中位时长为244 d,为保证研究设计科学合理以及两组时间具有可比性,非cGVHD组的相应实验室指标检测时间点选定为移植后244 d前后。为探究cGVHD的免疫学演变特点及其对治疗的反应效应,研究针对cGVHD组和非cGVHD组患者的实验室检测指标进行多时间点的动态监测:(1)cGVHD发生前(确诊前末次检测);(2)cGVHD发生时(确诊当天);(3)cGVHD治疗后(确诊后实行免疫抑制治疗3个月时的检测结果)。
1.4 统计学分析
采用SPSS 27.0进行统计分析,GraphPad Prism 9用于数据可视化。符合正态分布且方差齐性的计量资料以均值±标准差()表示,组间比较采用两样本t检验,cGVHD组时序性比较采用重复测量方差分析;非正态分布的计量资料以中位数(四分位数间距)[M(P25,P75)]表示,组间比较采用Mann⁃Whitney U检验,cGVHD组时序性比较采用Friedman检验。
采用单因素logistic回归分析筛选cGVHD发生的潜在危险因素(P<0.05),并用Bonferroni法校正多重比较结果。将统计学显著的变量纳入多因素logistic回归分析,并构建受试者操作特征曲线(receiver operating characteristic curve, ROC曲线)评估预测价值。检验水准α=0.05,双侧检验。P<0.05为差异有统计学意义。
2 结果
2.1 cGVHD患儿人口学特征及临床特征
共纳入64例患儿,37例(58%)发生cGVHD,其中男性20例(54%),女性17例(46%)。年龄方面,3~<6岁6例(16%),6~≤9岁17例(46%),9岁以上14例(38%),其中6~≤9岁儿童阳性者居多。在患儿的基本疾病方面,重型地中海贫血29例(78%),先天免疫缺陷病3例(8%),丙酮酸激酶缺乏性贫血2例(5%),白血病2例(5%),重型再生障碍性贫血1例(3%)。在HLA匹配位点上,5个匹配位点有17例(46%),6个匹配位点有15例(41%),7个匹配位点、8个匹配位点及未知各有1例、2例、2例,分别占3%、5%、5%,与进行移植术患儿整体情况相符。34例(92%)患者在移植过程中采用了脐带血,26例(70%)使用间充质干细胞,14例(38%)进行血浆置换,35例(95%)使用ATG。
cGVHD患儿的临床特征见
表1。从进行移植术到患儿发生cGVHD的中位发生时间为移植后244(168,352)d。在受累器官分布方面,大部分患儿存在多个部位的明显受累,膀胱、肝脏、眼部、口腔各1例,肠道、肺部各2例,血液7例(19%),皮肤9例(24%),其余患儿未明确诊断发生部位。在并发症方面,细胞因子释放综合征1级居多,占65%(24例);电解质紊乱发生率较高,达81%(30例)。
2.2 Haplo‑HSCT术后患儿外周血淋巴细胞亚群指标变化分析
Haplo‑HSCT术后患儿外周血淋巴细胞亚群比较,cGVHD组的辅助/诱导T淋巴细胞百分比、CD4
+T/CD8
+T比值显著高于非cGVHD组(
P<0.05),而B淋巴细胞百分比、抑制/细胞毒T淋巴细胞计数和自然杀伤细胞(natural killer cell, NK细胞)计数显著低于非cGVHD组(
P<0.05),其余指标在两组之间差异无统计学意义(
P>0.05)。见
表2。
cGVHD组患儿外周血淋巴细胞亚群的时序性比较显示,辅助/诱导T淋巴细胞百分比、辅助/诱导T淋巴细胞计数以及CD4
+T/CD8
+T比值在发生前显著低于治疗后(
P<0.05)。此外,CD4
+T/CD8
+T比值在cGVHD发生时显著低于治疗后(
P<0.05)。见
表3。
2.3 Haplo‑HSCT术后患儿外周血体液免疫指标变化分析
Haplo‑HSCT术后患儿外周血体液免疫的组间比较显示,cGVHD组的补体C3水平显著高于非cGVHD组(
P=0.004),其余指标差异无统计学意义,见
表4。
2.4 基于免疫指标进行cGVHD发生的单一危险因素分析
单因素logistic回归分析结果显示,在17项免疫指标中,辅助/诱导T淋巴细胞百分比和补体C3水平与cGVHD风险相关,且校正后仍有统计学意义(
P<0.05)。CD4
+T/CD8
+T比值显示潜在关联(
OR=8.233,
P=0.034),但校正后
P=0.055,无统计学意义。其余14项指标均未显示显著相关性(
Pa >0.05)。见
表5。
2.5 基于免疫指标进行cGVHD发生的多因素logistic回归分析
在单因素分析的基础上,通过调整变量间的相互影响,筛选出辅助/诱导T淋巴细胞百分比和补体C3水平这2个独立预测因子进行多因素logistic回归分析。结果显示,辅助/诱导T淋巴细胞百分比(
OR=1.144,
P=0.012)与补体C3水平(
OR=29.758,
P=0.037)是cGVHD发生的独立预测因素。见
表6。
2.6 不同指标预测Haplo‑HSCT术后发生cGVHD的ROC曲线分析
在以上研究的基础上绘制ROC曲线,结果如
图1及
表7。单独观察每个因素对分类的性能,显示辅助/诱导T淋巴细胞百分比曲线的AUC更大,该因素在单独使用时的分类能力相对较强。将多因素logistic回归分析中存在统计学意义的指标辅助/诱导T淋巴细胞百分比和补体C3进行多因素拟合分析,得出AUC值(0.784,95%
CI:0.666~0.902,
P<0.001)高于单因素中最高的AUC值(0.735),因素组合产生协同效应,增强了分类能力。
3 讨论
cGVHD作为移植后的主要并发症,显著影响患者的生存质量。本研究显示,从进行移植术到患儿发生cGVHD的中位发生时间为244(168,352)d,与既往报道的儿童cGVHD发病时间窗基本吻合
[16-17]。从受累器官看,皮肤(24%)和血液系统(19%)是最常见的靶器官,与成人cGVHD的器官受累谱存在一定差异,反映了儿童患者独特的免疫病理特征
[18-19]。
cGVHD组的辅助/诱导T淋巴细胞百分比、CD4
+T/CD8
+T比值及补体C3水平均显著高于非cGVHD组,而B淋巴细胞百分比、抑制/细胞毒T淋巴细胞计数和NK细胞计数显著低于非cGVHD组,预示cGVHD的发生可能与T细胞的过度活化及B细胞功能抑制相关。辅助/诱导T淋巴细胞在免疫反应中起着调节和辅助的作用,活化的辅助/诱导T淋巴细胞,尤其是Th1和Th17亚群,可分泌促炎因子(如γ干扰素、白细胞介素‑17),介导组织炎症和损伤,其过度活化可能导致免疫反应的异常增强,从而引发cGVHD
[20-22]。B淋巴细胞百分比的显著降低表明B细胞在cGVHD患者中受到抑制,B细胞是体液免疫的重要组成部分,负责产生抗体,其功能的抑制可能导致体液免疫缺陷,使患者更容易感染
[23]。NK细胞计数的降低可能与cGVHD患者的免疫监视功能受损有关,NK细胞在抗病毒和抗肿瘤免疫中发挥重要作用,其功能的降低可能增加患者对感染和肿瘤的易感性
[24]。补体C3水平的升高可能通过激活C3a/C5a趋化通路,促进炎症细胞向靶器官浸润,放大皮肤、肝脏及肺等靶器官的炎症级联与纤维化反应。另外,补体C3可通过负向调控调节性T细胞的增殖与分化,衰减Th17细胞介导的免疫应答,打破免疫耐受平衡,最终加速同种异体移植物的排斥反应进程
[25-26]。
辅助/诱导T淋巴细胞百分比、辅助/诱导T淋巴细胞计数以及CD4+T/CD8+T比值在cGVHD发生前显著低于治疗后,表明患者在发生前处于免疫抑制状态,治疗后CD4+T/CD8+T比值升高,患者的免疫功能得到了一定程度的恢复,机体的免疫功能趋于稳态。CD4+T/CD8+T比值在cGVHD发生时显著低于治疗后,这是由于cGVHD是一种自身免疫性疾病,移植物中的免疫细胞攻击宿主组织引发炎症反应,该过程可能引发一系列细胞因子的释放,这些细胞因子会影响T淋巴细胞的分化和功能,抑制/细胞毒T细胞的过度活化和增殖,发挥更强的免疫杀伤作用,从而使CD4+T/CD8+T比值降低。
单因素logistic回归分析显示,辅助/诱导T淋巴细胞百分比及补体C3水平是cGVHD发生的预测因素,CD4+T/CD8+T比值虽显示潜在关联,但经Bonferroni校正后P值(0.055)略高于显著性阈值,这可能与本研究的样本量有限有关。多因素logistic回归进一步证实,辅助/诱导T淋巴细胞百分比与补体C3水平是cGVHD发生的独立预测因素,补体C3的OR值较单因素分析有所下降,但仍处于较高水平,提示补体系统在cGVHD发病中可能扮演“上游”促炎的角色,其激活可能通过放大炎症级联反应、促进抗原提呈及T细胞活化等途径参与cGVHD的发生发展。ROC曲线分析进一步评估了上述指标的预测效能。单独分析时,辅助/诱导T淋巴细胞百分比的AUC为0.735,分类能力优于补体C3。将两者联合纳入多因素拟合模型后,AUC提升至0.784(95%CI:0.666~0.902,P<0.001),提示两种指标联合应用可产生协同效应,显著增强对cGVHD风险的预测能力。基于上述发现,监测并早期干预CD4⁺T细胞增殖及补体激活,可能通过抑制Th1/Th17极化及减轻组织损伤双重通路,从而降低cGVHD的发生风险。
本文针对儿童群体报道补体C3与cGVHD的关联,儿童的免疫系统发育尚未完全成熟,其功能随年龄的变化而波动,可能与成人存在功能或调控差异,导致补体相关标志物的预测价值不同
[27-28]。另外,本研究为单中心回顾性分析,纳入样本量有限。样本量可能限制了部分亚组分析的统计效力,影响了结果的普遍性,未来需要在更大规模、多中心的前瞻性队列研究中进一步验证本研究的发现。综上,cGVHD的发生与T/B/NK细胞异常及补体激活密切相关,辅助/诱导T淋巴细胞百分比和补体C3有望成为儿童haplo-HSCT后cGVHD的潜在早期预测指标。
深圳市科技创新委员会基础研究面上项目(JCYJ202103241422010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