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生儿期呼吸系统疾病,如新生儿呼吸窘迫综合征(neonatal respiratory distress syndrome, NRDS)、肺炎、支气管肺发育不良(bronchopulmonary dysplasia, BPD)等,严重威胁新生儿生命健康,甚至可能引发近远期呼吸功能障碍,影响患儿生长发育与生活质量
[1-3]。因此,建立系统、精准的肺随访评估体系,以期早期发现肺功能损害,对及时干预、改善预后至关重要
[4]。
当前,新生儿肺疾病随访存在局限:胸部X线检查分辨率低,难以发现脊柱旁等隐匿病变,且有辐射性;计算机断层扫描图像清晰,但辐射危害大;肺功能检查要求患儿配合度高,婴幼儿阶段实施难度大且无法动态观察肺组织实时变化
[5-7]。亟需安全、便捷且有效的新型评估技术。
近年来,肺脏超声凭借无辐射、便捷、实时、准确等优势,在新生儿肺疾病诊断领域得到快速推广应用
[8-10]。该技术可以清晰显示多种病理改变,诊断准确性与计算机断层扫描相当,在早产儿BPD预防中价值独特
[8,11-12]。但目前肺脏超声在新生儿肺随访评估中的应用仍处于探索阶段,尚未形成标准化流程与评估体系。深入探讨其应用价值,有助于完善新生儿肺疾病管理策略,有望为高危新生儿肺健康保驾护航开辟新路径。
1 资料与方法
1.1 研究对象
本研究采用横断面调查结合回顾性分析,采集2025年3—7月在郑州大学第一附属医院新生儿科随访患儿的肺脏超声影像结果,并回顾性收集其既往住院病历资料。我科为河南省危重新生儿救治中心,收治范围为我院出生、门诊收治及外院转入的患儿,年龄范围在0 d至校正胎龄44周,或为新生儿期疾病持续治疗的新生儿及婴儿。随访标准为所有早产儿及高危足月儿均需定期进行出院后随访,临床根据患儿发生生长障碍的风险进行分级管理,并制定个体化随访方案;首次复查在出院后2周以内,常规随访至2~3岁,本研究随访时长范围6~215 d。纳入标准:(1)家属知情同意并签署知情同意书;(2)新生儿期确诊患有呼吸系统相关疾病(如NRDS、肺炎、湿肺、BPD等),其中BPD诊断参照2019年BPD诊断标准
[13],其余疾病诊断标准参照《实用新生儿学》第5版
[14];(3)出院时临床治愈;(4)出院后至随访时未新发呼吸系统疾病。排除标准:(1)家属拒绝肺脏超声检查,或中途退出研究;(2)随访检查当日及之后1周内新发呼吸系统疾病(如感染性肺炎、喘息发作等)。本研究经郑州大学第一附属医院伦理委员会批准(2025-KY-0419-001)。
1.2 分组
根据随访时肺脏超声结果将患儿分为正常组和异常组。超声术语及分区参考相关指南
[10]。正常组指肺脏超声满足以下征象:(1)胸膜线存在,且清晰、光滑、规则;(2)肺滑存在;(3)A线存在,且清晰、光滑、规则,彼此间距相等;(4)B线无,或仅少数几条,无融合B线、肺间质综合征、致密B线;(5)无肺实变、支气管充气征、肺搏动征、胸腔积液。异常组指肺脏超声存在以下征象之一:(1)胸膜线消失,或虽存在,但模糊、中断、不规则;(2)肺滑消失;(3)A线消失;(4)富集B线,即存在融合B线、肺间质综合征或致密B线;(5)存在肺实变、支气管充气征、肺搏动征或胸腔积液。
1.3 资料收集
所用设备为GE Vivid IQ或迈瑞M7便携式超声机,探头采用高频线阵探头,频率9~12 MHz,扫查部位采用12分区法进行划分,并采用L/R 1~6分区标记
[10]。通过住院电子病历系统收集患儿的一般资料、主要诊断、呼吸支持方式及持续时间、实验室检查等结果。实验室指标包括白细胞计数最高值和最低值、C反应蛋白(C-reactive protein, CRP)最高值、降钙素原(procalcitonin, PCT)最高值、末次动脉血气二氧化碳分压等。
1.4 统计学分析
所有数据应用SPSS 26.0统计学软件进行分析。分类变量采用频数和构成比或百分率(%)表示,组间比较采用检验、连续校正检验或Fisher确切概率法。正态分布计量资料采用均数±标准差()表示,偏态分布计量资料采用中位数(四分位数间距)[M(P25,P75)]表示,组间比较采用两样本t检验或Mann-Whiteny U检验。采用多因素logistic回归分析探究肺脏超声异常的影响因素并构建预测模型,通过Hosmer-Lemeshow检验验证回归模型的拟合优度,P>0.05表示拟合度良好。采用受试者操作特征曲线(receiver operating characteristic curve, ROC曲线)分析模型的预测价值。P<0.05为差异有统计学意义。
2 结果
2.1 一般资料
研究期间共采集到103例患儿的肺脏超声影像资料,其中1例因随访后1周内合并肺炎予以排除,共纳入102例患儿。其中男性55例(53.9%),女性47例(46.1%);早产儿94例(92.2%),足月儿8例(7.8%);平均胎龄(32±4)周,平均出生体重(1 859±771)g,中位住院时长35.0(17.5,56.5)d,中位随访时长32.0(20.0,64.5)d。既往主要疾病中,NRDS 73例(71.6%),新生儿肺炎33例(32.4%),新生儿窒息20例(19.6%),呼吸衰竭46例(45.1%),早发型败血症63例(61.8%),BPD 9例(8.8%),新生儿湿肺3例(2.9%),气胸3例(2.9%)。呼吸系统治疗中,应用肺表面活性物质(pulmonary surfactant, PS)57例(55.9%),有创通气31例(30.4%),中位有创通气时长0(0,1)d;无创通气80例(78.4%),中位无创通气时长6(1,23)d。
102例患儿中,肺脏超声正常组44例(43.1%),异常组58例(56.9%)。异常组胎龄更小,出生体重、白细胞计数最低值更低,住院时长、无创通气时长更长,随访时长更短(
P<0.05);NRDS、早发型败血症、PS治疗、无创通气比例更高(
P<0.05)。见
表1。
58例肺脏超声异常患儿中,病变主要类型为肺实变49例(84%),富集B线48例(83%);部位主要位于R5区(右后上肺)52例(90%),R6区(右后下肺)32例(55%),L5区(左后上肺)28例(48%)和L6区(左后下肺)27例(47%),且34例(59%)存在脊柱旁异常。部分肺脏超声影像见
图1。
2.2 患肺疾病新生儿随访时肺脏超声异常的预测因素
将
表1中
P<0.1的变量纳入多因素logistic回归分析,因“无创通气”与“无创通气时长”存在包含关系,为避免多重共线性,两者中将“无创通气”变量纳入回归模型。结果显示,胎龄(
OR=0.617,
P<0.001)、随访时长(
OR=0.976,
P<0.001)是患肺疾病新生儿随访时肺超声异常的独立保护因素,见
表2。基于此构建logistic回归预测模型方程为logit(
P)=17.001-0.025×随访时长-0.483×胎龄,其中
P为患肺疾病新生儿随访时肺超声异常的发生概率。
2.3 模型预测患肺疾病新生儿随访时肺脏超声异常的鉴别效能
通过ROC曲线分析评估模型预测患新生儿肺疾病患儿在随访时肺脏超声异常的效能,结果显示,曲线下面积为0.833(95%
CI:0.758~0.909,
P<0.001),灵敏度为62.1%,特异度为93.2%,约登指数为0.55(
图2)。进行Hosmer-Lemeshow检验,
=5.517,
df=8,
P=0.701,提示模型预测概率与实际观测值具有较好的一致性,拟合效果可接受。
3 讨论
本研究结果显示,曾患肺疾病的新生儿在出院后6~215 d的随访期间,56.9%的患儿存在肺脏超声异常。肺脏超声可发现这些随访患儿肺病理的影像改变,提示临床实践中将肺脏超声作为肺疾病的随访措施是可行的。
本研究对象主要为早产儿,仅纳入8例足月儿,这一现象反映临床上对足月儿患肺疾病后的随访关注不足。新生儿群体中,尤其是早产儿,合并呼吸系统疾病发生率较高,与胎龄呈负相关,也是婴幼儿再住院的重要原因
[15-16],严重者可影响患儿远期生存质量
[1-2,17],但其相关机制目前尚未完全明确
[2,18-19]。因此,针对患肺疾病的儿童建立专项管理体系,开展从婴儿早期至成年阶段的长期随访是必要的
[19]。
本研究发现,随访患儿肺病变常见类型为肺实变及富集的B线,后背为高发部位,其中R5区(右后上肺)脊柱旁占比最高,随访时需注意避免遗漏。肺实变直径跨度从亚厘米至多肋间连续累及,这种异质性可能反映不同修复阶段的病理特征。Gravel等
[12]认为肺脏超声显示的大范围肺实变已被证实与放射学诊断的肺炎相关,而较小的胸膜下实变临床意义尚不明确。亚厘米、胸膜下实变是肺脏超声的独特发现,孤立的亚厘米级胸膜下实变并不提示细菌性肺炎,因此不需要抗生素治疗。本研究发现,随访中一些患儿虽然存在肺实变,但无异常临床表现,提示此时超声影像可能为疾病转归的病理过程,并非正处于感染阶段,而是恢复的一个过程。Perri等
[20]发现胎粪吸入综合征的患儿至生后4周,肺脏超声逐渐正常。Savoia等
[21]对胎龄32周以下早产儿进行随访发现,直至8月龄时BPD组与非BPD组肺脏超声仍未正常;其他疾病的肺脏超声异常也存在较长时间
[22-23]。Ma等
[24]的研究显示,肺实变大小与疾病严重程度有关,但随访期间肺实变范围对肺脏近期及远期功能产生的影响,仍需进一步开展深入研究。
在影响因素分析方面,本研究发现,异常组与正常组在胎龄、出生体重、住院时长、NRDS、早发型败血症、PS治疗、白细胞计数最低值等方面比较差异有统计学意义。这些指标提示病情程度重、肺发育差或病变严重,尤其与病程早期的影响因素密切相关,可能对肺病理改变程度及恢复周期产生影响。两组间无创通气及其时长比较差异有统计学意义,这可能与无创通气技术的提高和肺保护性通气策略认识的提升,在临床治疗中更倾向于减少有创通气的使用,进而导致无创通气的应用占比及使用时长相应增加。BPD是早产儿重要的肺疾病,但本研究中未显示差异有统计学意义,异常组比例明显高于正常组,但正常组仅1例BPD患儿,样本量较小可能是导致该指标差异无统计学意义的主要原因,有待扩大样本量进一步研究。本研究发现肺脏超声异常与胎龄和随访时长呈负相关,提示随着随访时间的延长,肺病理改变逐渐减轻,符合病理转归过程;而胎龄越大的患儿,随访时出现肺脏超声异常的风险越低,这可能与胎龄较大患儿肺发育成熟度更高、对病理损伤的修复能力更强有关。二者联合的预测模型AUC为0.833且拟合优度良好,可有效预判患肺疾病新生儿随访时肺脏超声的异常风险,为临床制定个体化随访策略提供量化工具。但不同疾病的转归规律可能并不相同,因此,关于肺疾病患儿的最佳随访时长仍需深入研究。
总之,本研究首次发现肺脏超声应用于新生儿肺疾病随访具有可行性,56.9%超声异常检出率覆盖NRDS、肺炎、窒息、败血症等多种疾病,其预测模型的AUC达0.833,不仅为婴幼儿早期肺病理的无创随访提供了新范式,更将肺脏超声的应用场景从急性期诊断拓展至疾病转归监测。本研究存在局限性:一是单中心研究,样本数量有限;二是横断面设计结合回顾性研究,未能获取诊断时超声结果以及追踪单病种肺病理影像的纵向演变轨迹,如修复周期与随访时长的动态关联;三是未分层比较不同胎龄或不同病因的差异;四是未比较校正胎龄的肺脏超声结果。未来需通过多中心大样本纵向队列研究,进一步阐明不同病种的肺脏超声异常转归规律和相关防治策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