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天性高胰岛素血症(congenital hyperinsulinism, CHI)是一种由胰腺β细胞胰岛素分泌失调引起的遗传性疾病,以顽固性低血糖为主要特征,具有显著的临床、遗传及形态学异质性
[1-2]。其全球发病率为1/50 000~1/28 000,在近亲婚配高发区可达1/2 500
[3-4],且该病与癫痫、发育迟缓和永久性脑损伤风险相关
[5-6]。作为婴幼儿期顽固性低血糖的首要病因
[7],CHI早期表现常不典型,治疗选择有限。临床管理中需对患者长期监测血糖并提供复杂营养支持,因此临床管理极具挑战
[8-10]。
目前已发现30余种基因与单纯型或综合征型CHI相关,但仍有约50%病例病因不明确
[1,11]。其中16个关键基因(
ABCC8、KCNJ11、GLUD1、GCK、HADH、SLC16A1、UCP2、HNF4A、HNF1A、HK1、KCNQ1、CACNA1D、FOXA2、EIF2S3、PGM1和PMM2)的致病性变异明确可通过干扰胰腺β细胞胰岛素分泌调控通路引发单纯型CHI
[1,12]。三磷酸腺苷(adenosine triphosphate, ATP)敏感性钾通道型是CHI最常见的亚型(占40%~50%)
[13-14],其次是谷氨酸脱氢酶型(占5%~13%)
[15],其余亚型较为罕见。
运动诱发性高胰岛素血症(exercise-induced hyperinsulinism, EI-HI)是其中一种机制独特的罕见亚型,由
SLC16A1基因功能获得性变异所致。该变异导致单羧酸转运体1(monocarboxylate transporter type 1, MCT1)蛋白在β细胞异位表达,使得运动时β细胞对乳酸/丙酮酸摄取增加,从而异常触发胰岛素分泌及低血糖
[16-17]。EI-HI的突出特征为低血糖发作与体力活动明确相关,这不仅为β细胞调控机制研究提供了独特模型,也区别于其他代谢物介导的CHI类型。截至2025年7月,全球仅报道16例(12例来自芬兰家系,4例散发)。基于其独特病理机制与罕见性对EI-HI的精准诊断与运动管理具有重要的临床与研究意义。本文旨在探讨EI-HI的基因型-表型关联,系统阐述其分子机制与管理策略,以促进对该病的诊疗认识。
1 EI-HI研究历程
1992年,Burman等
[18]首次报道兄妹运动后晕厥与高胰岛素血症性低血糖的关联。2001年,Meissner等
[19]通过标准运动试验在2例患者中确认了运动诱发的高胰岛素血症性低血糖,首次提出EI-HI的概念,但未阐明其遗传基础。2007年,Otonkoski等
[16]在2个芬兰家系(12例)及1例散发病例中鉴定出2种
SLC16A1基因启动子变异(c.+163G>A及c.-24_-23ins[25]),并揭示上述变异通过促使MCT1蛋白在β细胞异位表达,导致运动时胰岛素异常分泌的核心机制。2012年,Pullen等
[20]利用转基因小鼠模型证实,MCT1蛋白过表达导致丙酮酸大量内流和ATP升高,从而触发胰岛素释放。
2017年后陆续报道新发变异,Tosur等
[21]首次报道1例
SLC16A1基因编码区c.556C>G(p.L186V)变异的CHI患儿,表现为新生儿期起病,并对二氮嗪治疗有效。2018年徐子迪等
[22]报道1例
SLC16A1基因第5外显子杂合变异c.1486C>T(p.496E>K),临床表型与既往报道
[16,23]一致。2025年,Frampton等
[17]在1例以抽搐起病的41岁男性患者中发现
SLC16A1基因5'UTR缺失变异c.-383_-290del,进一步扩展了该病的基因变异谱。
2 SLC16A1基因和MCT1蛋白
SLC16A1基因定位于染色体1p13.2-1p12(长度约44 kb),包含5个外显子和4个内含子,其首个内含子(26 kb)定位于5'UTR区域,占转录单元的60%。该基因1.5 kb的上游侧翼区缺乏典型TATA盒,但富集潜在转录调控元件。
SLC16A1基因在心脏、结肠等23种组织中广泛表达,而在胰岛β细胞通常表达沉默。其编码产物MCT1蛋白为质子偶联转运体,介导乳酸、丙酮酸及酮体等单羧酸底物的跨膜运输
[24-25]。MCT1蛋白具备12个跨膜结构域(transmembrane domain, TMD),N/C末端均位于胞内,TMD6与TMD7间形成一大胞质环,TMD1/TMD5含保守序列,TMD8中精氨酸残基对转运活性至关重要
[26]。该蛋白通过维持细胞内pH稳态与能量代谢参与多种病理过程
[25]:(1)在多种肿瘤(如乳腺癌、骨肉瘤等)中,与MCT4蛋白协同过表达,通过增强有氧糖酵解促进肿瘤生长,是抗癌药物(如AZD3965)的潜在靶点
[27-28];(2)杂合敲除小鼠可抵抗饮食诱导性肥胖
[29],其功能缺失还与肝脂肪变性和儿童复发性酮症酸中毒相关
[26,30];(3)还可能参与炎症性肠病、神经系统疾病及EI-HI等病理过程
[26, 31]。
3 SLC16A1基因的变异谱
截至2025年7月20日,人类基因突变数据库(
www.hgmd.cf.ac.uk)共收录
SLC16A1基因致病变异24种。该基因变异主要导致3种临床表型:红细胞乳酸转运缺陷(OMIM 245340)、单羧酸转运蛋白1缺乏症(OMIM 616095)及家族性高胰岛素性低血糖症7型(OMIM 610021)。研究还提示
SLC16A1基因功能异常可能与孤独症谱系障碍存在关联
[32]。在EI-HI方面,迄今共报道6个家系16例患者,遗传模式均为常染色体显性遗传
[16-17,19,21-22]。至少报道了5种变异类型,包括启动子区变异(如c.+163G>A、c.-24_-23ins[25])、编码区错义突变[如c.556C>G(p.L186V)、c.1486C>T(p.E496K)]及5'UTR缺失(c.-383_-290del)
[17,21-22]。其中,c.+163G>A和c.-24_-23ins[25]已通过患者原代成纤维细胞及小鼠模型证实可导致
SLC16A1基因转录本显著上调,可能增强MCT1蛋白功能
[16]。其余变异致病性尚需进一步功能验证。
4 EI-HI的遗传发病机制
SLC16A1基因编码产物属于溶质载体16家族成员,该编码产物的正常功能是在表达MCT1蛋白的组织(如肌肉、心脏、红细胞、血脑屏障内皮细胞等)中,介导乳酸、丙酮酸等单羧酸盐的跨膜转运。EI-HI的核心遗传发病机制是
SLC16A1基因功能获得性变异破坏其β细胞表观沉默,导致MCT1蛋白异位表达,使得β细胞摄取循环中的乳酸/丙酮酸,绕过葡萄糖代谢的限速步骤(葡萄糖激酶),直接进入三羧酸循环,显著提升ATP/二磷酸腺苷比值进而关闭ATP敏感性钾通道,引发细胞膜去极化、钙离子内流,最终驱动胰岛素囊泡胞吐。该过程不依赖血糖水平,当运动、禁食致血乳酸或丙酮酸水平升高时,即可触发胰岛素不适当分泌,引发低血糖
[33](
图1)。
5 EI-HI的临床特征
EI-HI的核心特征为剧烈运动后30~45 min、长时间禁食或感染期间诱发低血糖,与乳酸水平升高密切相关
[16]。患者出生体重不一,可为巨大儿或正常体重儿。目前已报道的16例患者临床资料显示,起病年龄具有显著异质性,涵盖婴儿期(3/16,19%)、儿童期(8/16,50%)及成年期(5/16,31%)。临床表现轻重不一,可从无症状(2/16,12%)、典型运动相关低血糖症状(9/16, 56%)至伴意识障碍、惊厥或昏迷的严重低血糖(5/16,31%)
[34-36]。
基因型-表型关联分析提示,变异类型与起病年龄、严重程度相关。绝大多数变异为启动子区变异(14/16,88%),此类患者多于婴儿期或儿童期起病(10/14,71%),临床表现以中轻度为主,惊厥发生率较低(3/14,21%)。相比之下,编码区错义突变[如c.556C>G(p.L186V)及c.1486C>T(p.E496K)]虽罕见(2/16,12%),但起病可能更早(新生儿期或儿童期),均以严重惊厥起病,提示其可能导致更显著的功能改变和临床表型。为便于临床识别与分层管理,本文根据不同年龄段特征对EI-HI的临床表型进行了归纳总结(
表1)。
6 EI-HI的诊断
6.1 CHI的诊断
CHI的诊断需结合临床表现、生化及影像学检查结果,并联合遗传检测综合判断。目前该病的实验室诊断标准尚未完全统一,争议主要集中于胰岛素不适当分泌及β-羟基丁酸、游离脂肪酸降低的切点值设定
[37]。中国专家建议无需设定胰岛素诊断切点值,即使低血糖未达到国际共识
[37]明确的阈值,仍需警惕高胰岛素血症性低血糖的可能
[36],具体诊断标准见
表2。鉴于CHI基因型与组织学及表型显著相关,遗传检测在EI-HI的诊断中不可或缺
[38],具体策略可参照《儿童先天性高胰岛素血症遗传检测和咨询专家共识(2023)》
[39]。
6.2 运动与丙酮酸激发试验
运动与丙酮酸激发试验是诊断EI-HI的重要功能学方法。Otonkoski等
[34]采用的方案为患者进行10 min中等强度自行车运动,于运动前、中、后多个时间点(-10~60 min)采集血液,监测葡萄糖、胰岛素、乳酸及丙酮酸水平。12例患者均在运动后发生低血糖,伴胰岛素水平升高至基线3倍。丙酮酸试验于空腹状态下进行,静脉推注丙酮酸钠(13.9 mmol/1.73 m²),于注射前及注射后1、3、5、10、30 min采血,健康对照无胰岛素分泌反应,而EI-HI患者呈现胰岛素急剧升高
[34,40-41],适用于无法完成运动试验的低龄患儿。上述功能试验的核心诊断依据包括运动后延迟性低血糖(典型者于30~45 min出现)、胰岛素异常分泌、血乳酸升高,以及丙酮酸直接刺激下的高胰岛素反应,这些均为EI-HI的确诊提供关键客观证据。
7 EI-HI的治疗
7.1 生活方式干预
鉴于运动和禁食是主要诱因,EI-HI患者应避免剧烈运动,运动前后需监测血糖并补充缓释型碳水化合物。推荐采用高能量配方、葡萄糖聚合物或强化母乳的少量多餐喂养方案,有助于减少低血糖发作。生玉米淀粉可作为缓释型碳水化合物辅助维持血糖稳定,但不适用于6月龄以下婴儿
[42]。研究表明,多不饱和脂肪酸可能通过降低血糖变异度发挥辅助治疗作用,或有助于减少药物剂量及其相关不良反应
[43]。
7.2 急性期治疗
EI-HI急性低血糖发作的处理原则与其他类型CHI一致。核心措施是快速静脉输注葡萄糖以迅速纠正低血糖。文献报道EI-HI患者所需葡萄糖输注速率最高可达12 mg/(kg·min)
[21]。然而1例患儿在肠道手术后并发餐后倾倒综合征,即使在持续高剂量葡萄糖输注下仍反复发生餐后低血糖,提示复杂病例需个体化综合管理
[21]。
7.3 慢性期治疗
二氮嗪作为ATP敏感性钾通道开放剂,是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批准用于CHI的一线药物。推荐起始剂量为5 mg/(kg·d),分3次口服,根据血糖监测结果逐步调整,最大剂量可增至15~20 mg/(kg·d)
[36]。婴幼儿常需个体化给药,如Tosur等
[21]报道1例新生儿因倾倒综合征需采用20 mg/(kg·d)分3次给药,并联合持续管饲才能维持血糖稳定。
在已报道的EI-HI病例中,多数患者对二氮嗪治疗呈部分缓解,但常无法完全预防运动诱发的低血糖发作。Otonkoski等
[34]报道的2个家系的先证者在用药后症状获得部分改善,另3例患者治疗后仍存在运动相关低血糖症状。二氮嗪的长期或大剂量使用需警惕水钠潴留、高尿酸血症、多毛症及中性粒细胞减少、新生儿坏死性小肠结肠炎等不良反应
[44-46]。建议用药期间定期监测全血细胞计数、电解质、肝肾功能及尿酸水平(初始1周,之后每1~3个月)
[36]。目前EI-HI患者中尚无严重不良反应的详细报道,但仍需规范监测。
对于二氮嗪治疗效果不佳的病例,有研究显示奥曲肽皮下注射可作为辅助治疗,1例41岁男性患者联用奥曲肽后有效抑制了运动诱发的高胰岛素血症,且呈剂量依赖性效应
[17]。迄今尚无胰高血糖素持续输注、研究型药物(如达格列净、西罗莫司等)或手术治疗EI-HI的报道。
8 EI-HI的预后和未来展望
EI-HI患者多数对二氮嗪治疗反应良好,早期干预有助于预防神经损伤,总体预后较好,但长期结局存在异质性,与基因型及治疗时机密切相关。SLC16A1基因启动子区变异(如c.+163G>A)多引起轻中度表型,患者对二氮嗪治疗敏感,神经发育结局通常良好;而编码区错义突变(如p.L186V、p.E496K)常导致重型表型,起病早、低血糖程度重,神经损伤风险较高。部分患者经二氮嗪治疗可达部分缓解,但仍有运动诱发低血糖或偶发抽搐,需长期坚持血糖监测与生活方式管理。作为CHI的罕见亚型,EI-HI目前临床资料有限,未来仍需扩大病例积累,深入探索其基因型-表型关联、胰腺病理机制、神经损伤模式及个体化治疗策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