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例1,男,生后3 h,因早产伴生后呼吸困难3 h入院。患儿系第2胎第2产,胎龄31+5周,因“宫内窘迫”行剖宫产娩出,出生体重1 775 g,羊水量3 000 mL。出生时无自主呼吸,全身发绀,四肢松软,经气管插管、应用肺表面活性物质等抢救后Apgar评分1 min 5分、5 min 6分、10 min 7分,胎盘及脐带无异常。母亲34岁,合并妊娠糖尿病,妊娠28周超声提示胎儿双足畸形;母亲第1胎妊娠28+2周因“胎心异常”行剖宫产,女婴,生后无自主呼吸,全身水肿,足内翻,因并发颅内感染,生后5 d家属放弃治疗后死亡。父亲身体健康,否认类似家族遗传病史。入院体格检查:早产儿外貌,无特殊面容。胎龄评估:32周。无自主活动,瞳孔对光反射存在,自主呼吸弱,气管插管辅助通气,心率132次/min,心音正常。四肢肌张力低下,双足内翻。辅助检查:乳酸脱氢酶 598 U/L(参考值:180~430 U/L),肌酸激酶同工酶活性68 U/L(参考值:<24 U/L)。经食管导管跨膈压监测提示患儿膈肌活动显著减弱,部分时段无自主呼吸。心脏超声提示房间隔缺损、动脉导管未闭。血遗传代谢筛查、甲状腺功能、头颅磁共振成像(magnetic resonance imaging, MRI)、振幅整合脑电图、肌电图均未见明显异常。单人全外显子组测序提示患儿DMPK基因3'UTR区CTG三核苷酸异常重复,进一步行DMPK特异性基因验证,证实患儿CTG三核苷酸重复数为13/>83(一条染色体上拷贝数为13,另一条染色体上拷贝数>83);患儿父母因个人原因未行基因检测。
诊断及治疗:结合基因检测结果及临床表现,该患儿诊断为先天性强直性肌营养不良1型(congenital myotonic dystrophy type 1, CDM1)。予有创辅助机械通气、抗感染、稳定内环境及对症治疗。患儿鼻饲喂养顺利,但持续呼吸机依赖,肌张力低下无改善,自主呼吸试验均失败。住院第34天家属放弃治疗,患儿于放弃治疗后1 h死亡。
病例2,男,生后2 d,因早产窒息,经复苏后2 d转入我院治疗。患儿系第1胎第1产,胎龄33
+3周,因“胎膜早破39 h”行剖宫产娩出,出生体重2 400 g,羊水无污染,生后Apgar评分1 min 1分,经胸外按压、气管插管、应用肾上腺素等复苏后转入当地新生儿科,5 min、10 min Apgar评分不详。生后第2天胸部X线提示双侧胸腔积液,伴血压低,遂转入我院。父亲身体健康。母亲31岁,妊娠期患“抗磷脂抗体综合征、肺动脉高压”,父母均否认家族遗传病史。入院体格检查:气管插管辅助通气中,反应差,全身轻度水肿,四肢散在出血点,肌张力低下,原始反射未引出。辅助检查:入院时乳酸脱氢酶2 022 U/L,肌酸激酶同工酶活性268 U/L,谷草转氨酶192 U/L(参考值:21~80 U/L),1周后复查均降至正常。心脏彩超提示动脉导管未闭、房间隔缺损。肺部超声提示双侧膈肌运动幅度减弱。胸部X线示左侧膈膨升(
图1)。头颅MRI提示双侧基底节、双侧丘脑及侧脑室旁见多发斑片高信号影(
图2)。脑干听觉诱发电位提示左耳60 dBnHL,右耳55 dBnHL。生后3 d振幅整合脑电图提示暴发-抑制,生后1周复查无明显好转。肌电图提示周围神经损害可能。血遗传代谢及染色体检查未见异常。全外显子组测序提示患儿
DMPK基因3'UTR区CTG三核苷酸异常重复,动态突变检测证实患儿CTG三核苷酸重复数为12/>83(一条染色体上拷贝数为12,另一条染色体上拷贝数>83),变异遗传自母亲。
诊断及治疗:根据基因检测结果及临床表现,该患儿诊断为CDM1、新生儿缺氧缺血性脑病 (hypoxic⁃ischemic encephalopathy, HIE)。予有创辅助机械通气、多巴胺升血压、抗感染等治疗。患儿入院后1周病情稳定并开始鼻饲喂养,但反复出现胃潴留,喂养不耐受,且持续呼吸机依赖,家属考虑预后极差,放弃治疗,患儿于放弃治疗后约1 h死亡。
讨论:强直性肌营养不良(myotonic dystrophy type 1, DM1)于1960年由VANIER
[1]首次报道,由位于19q13.3上
DMPK基因CTG三核苷酸重复扩增所致,该扩增机制主要源于DNA复制过程中的滑移扩增现象
[2],且与错配修复系统的功能异常相关,其中转录过程中CUG RNA与模板DNA杂交形成的R⁃loop结构进一步加剧了重复序列的不稳定性
[3]。CDM1是DM1最严重的亚型,胎儿期主要表现为羊水过多、胎动减少,亦可伴脑室增宽、马蹄内翻足等结构异常
[4-5];新生儿期往往以窒息、呼吸困难为首发症状,伴肌无力、喂养困难、全身水肿等表现,可有特殊面容(倒“V”形上唇)、关节异常等体征
[6]。部分患儿影像学检查可见脑白质损伤,且其头颅MRI表现与HIE相似。既往研究显示,74%的CDM1新生儿曾被误诊为HIE
[7]。该病在亚洲群体发病少见
[1],既往国内仅报道5例
[8],主要表现为窒息、喂养或呼吸困难,多数患儿预后不良,其中3例死亡,1例自动出院,仅1例发育良好。本研究2例患儿均为生后早期起病,表现为呼吸困难或窒息、肌张力低下,基因检测证实
DMPK基因3'UTR区CTG重复扩增(>83次),1例有家族类似病例,1例变异遗传自母亲,符合遗传早现现象,进一步印证了CDM1的临床表型与遗传特征的相关性,为早期识别与诊断提供了实践依据。
Zapata⁃Aldana等
[4]报道的38例CDM1患者中,50%于新生儿期因呼吸肌无力需气管插管辅助通气,与本研究病例核心症状一致,佐证了“新生儿期严重肌无力是CDM1标志性表现”,但临床需警惕该症状与早产儿呼吸暂停、肌张力低下等表现重叠而延误诊断。CDM1患儿中枢神经系统受累以脑白质损伤为核心特征,且该损伤在新生儿期即可出现。一项针对16例基因确诊为CDM1患儿的研究显示,94%的患儿存在头颅MRI异常,且均累及脑白质
[7]。在临床诊断中,CDM1患儿的脑白质损伤常与HIE相混淆,但CDM1相关脑白质损伤多集中于皮质下及脑室周围区域,而HIE 通常累及基底节、丘脑等深部结构;此外,CDM1患者常表现为严重肌无力、呼吸及喂养依赖等显著症状,其严重程度常与MRI所示的脑白质损伤范围不符
[9]。本研究中病例2头颅MRI显示基底节损伤,脑电图提示暴发-抑制,该表现倾向于HIE所致,但其脑室周围损伤不排除CDM1本身影响。因此对于同时存在肌张力低下、呼吸困难伴脑部影像学异常的新生儿,应将CDM1纳入鉴别。值得注意的是,膈膨升或膈疝在CDM1中虽有报道,但非典型表现
[10],该症状更常见于线粒体肌病或先天性膈肌无力等疾病,国内尚无CDM1合并膈膨升的相关报道,这也是病例2初期疑诊为线粒体肌病的原因,同时体现了CDM1表型的异质性。窒息合并肌张力低下符合CDM1的新生儿期表现,但合并膈膨升时易误导诊断方向。因此,对具有肌张力低下、呼吸衰竭并伴膈肌异常的新生儿,应警惕CDM1可能,避免非典型表现造成的漏诊。
CDM1预后差异显著,与基因型、严重程度、体细胞嵌合、变异不稳定性以及医疗干预时效性等多因素相关。其中CTG重复序列与疾病严重程度的关联备受关注。既往研究表明,CTG重复序列次数与疾病严重程度呈正相关,即“剂量效应”假说
[11]。但Trucco等
[12]认为CTG重复次数与疾病严重程度无明确线性关联,临床表型如发病年龄比CTG重复长度更能预测疾病严重程度和预后。本研究2例患儿CTG重复次数均超过83次,符合严重CDM1的基因型。然而病例2的临床表现较病例1更危重,一方面可能与合并HIE相关;另一方面也表明在高度扩增背景下,该病临床严重程度仍存在显著异质性,并非仅由CTG重复数决定。因技术局限性,本研究未行DNA印迹法确定CTG具体重复次数。
目前CDM1尚无根治性疗法,临床以多学科对症支持治疗为主,如呼吸支持、营养管理等
[12]。本研究2例患儿均采用综合对症支持治疗。近年来针对DM1的靶向治疗研究取得一定进展,如
DMPK mRNA的反义寡核苷酸药物baliforsen在成人DM1患者中显示出良好的耐受性,但该药在骨骼肌中的药物浓度未达到预期治疗阈值
[13],而新生儿血脑屏障及组织渗透性的生理特点,可能进一步限制此类药物在新生儿中的疗效。Rizzo等
[14]发现CDM1患儿肌细胞中Ⅰ型干扰素通路的异常激活可抑制肌管生成,沉默干扰素调节因子7或Toll样受体3,可部分恢复肌管形成能力,为该病治疗提供了新思路,然而应用于临床有待进一步研究。
本研究通过基因检测与临床表型的关联分析,进一步支持了CTG重复次数扩增作为CDM1的分子基础,并在国内首次报道合并膈膨升及重度HIE的CDM1病例,为认识早产儿CDM1的临床表型异质性提供了新的临床视角。基于本研究发现的临床异质性,建议对不明原因肌张力低下的新生儿(包括早产儿),警惕其症状与HIE、新生儿呼吸暂停等常见疾病重叠,对合并膈膨升或膈肌活动异常患儿亦应将CDM1纳入鉴别,尽早进行DMPK基因检测以实现精准诊断;同时,对确诊CDM1患者的家庭,推荐进行家系基因筛查及遗传咨询,评估再生育风险,若母亲为携带者,再次妊娠时需进行产前诊断,以实现优生优育。
综上,CDM1是罕见但严重的遗传病,表型异质性高,预后差,其特征性临床表型可作为早期诊断线索,DMPK基因检测是确诊该病的关键手段。早期识别及家系遗传咨询可有效指导家庭再生育,避免再发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