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酮酸激酶缺乏症(pyruvate kinase deficiency, PKD)是一种常染色体隐性遗传性红细胞酶异常疾病,可造成慢性溶血,是第二常见的红细胞酶疾病,也是最常见的红细胞酶缺乏导致慢性非球形细胞溶血性贫血的原因
[1]。该病为罕见病,因临床诊断难度大,其真实患病率目前尚未明确。PKD是由
PKLR基因致病变异所致,这些变异会影响红细胞和肝脏中的丙酮酸激酶(pyruvate kinase, PK)功能,而PKD的溶血机制可能与PK缺乏导致三磷酸腺苷合成减少有关
[2-3]。三磷酸腺苷缺乏使细胞膜难以维持脂质不对称性和变形能力,即膜稳定性下降,从而导致红细胞易在脾脏等单核-吞噬系统中被识别并破坏。PKD的治疗目前仍以支持治疗为主,如定期输血以维持血红蛋白浓度等,脾切除术目前已被证实是消除或减少输血依赖的有效疗法
[1]。由于PKD为罕见疾病,目前关于中国人群PKD的大规模队列研究较少,多为个案报道。本研究回顾性分析6例确诊患者的临床资料、基因变异类型及治疗反应,总结PKD的临床特征,为临床诊疗提供病例参考,提高临床医生对该病的识别能力,减少漏诊与误诊。
1 资料与方法
1.1 研究对象
回顾性选取2014年8月—2025年8月期间就诊于青岛大学附属医院的6例PKD患者。本研究获得青岛大学附属医院医学伦理委员会批准(伦审批件号:QYFYWZLL29749)。
1.2 资料收集
收集患者的病历资料,包括血红蛋白、网织红细胞百分率、铁蛋白、谷丙转氨酶、直接胆红素、间接胆红素等实验室指标,以及基因检测结果。通过门诊复诊及电话联系进行随访。
1.3 基因检测
采用二代测序技术对患者进行全外显子组测序,并通过一代测序对检出的变异位点进行验证。通过检索ClinVar、HGMD等数据库对基因致病性进行分析,根据美国医学遗传学与基因组学学会(American College of Medical Genetics and Genomics, ACMG)遗传变异分类标准
[4]对变异进行致病性判定。
2 结果
2.1 临床特点
6例患者中,男1例,女5例,分别来自6个无血缘关系的家系。5例儿童患者均于出生后不久出现皮肤黄染,伴血红蛋白浓度低于正常参考值;1例成人患者起病于10岁。其中,例1、例2脾切除术前需定期输血以维持血红蛋白浓度,输血频率为自出生起约每月1次。6例患者均表现为皮肤黏膜黄染,肝、脾存在不同程度的肿大。见
表1。
2.2 实验室检查
6例患者均存在不同程度的血红蛋白浓度下降、网织红细胞百分率升高、铁蛋白浓度升高,部分还出现谷丙转氨酶、胆红素等肝功能指标上升(
表1)。其中,例1、例2血红蛋白浓度输血前基本维持在50~60 g/L,输血后可维持在100~110 g/L。同时,例1、例2铁蛋白浓度与其他患者相比明显升高,即存在铁过载(血清铁蛋白浓度≥1 000 ng/mL,或患者在过去12个月内接受过铁螯合治疗)。例2、例3、例6腹部超声提示存在胆囊结石。例6病程中出现过间接抗人球蛋白试验阳性,后复测为阴性。
2.3 遗传学分析
例1患儿
PKLR基因存在c.1151C>T和c.941T>C复合杂合错义变异,均来自父母(
图1),均为致病性变异。例2为c.743_772delGCCGGAAGG⁃GCGTGAACTTGCCAGGGGCCCinsTC移码变异和c.941T>C错义变异,均来自父母,前者为致病性变异,后者为可能致病性变异。例3为c.1178A>G和c.86T>C复合杂合错义变异,均来自父母,前者为致病性变异,后者临床意义未明。例4为c.1075C>T和c.1607G>A复合杂合错义变异,均来自父母,前者为致病性变异,后者临床意义未明。例5为c.1403C>T和c.5C>T复合杂合错义变异,均来自父母,前者为致病性变异,后者临床意义未明。例6为c.1026C>G错义变异和c.1675C>T无义变异,均来自父母,均为致病性变异。
2.4 治疗情况
例1于3岁时行全脾切除术,术后仍间断入院输血4次,但输血间隔延长至4~7个月;末次住院时(脾切除术后3年)患儿出现脓毒血症、肝功能异常、EB病毒感染等情况,经治疗好转后出院;随访至术后7年,患儿血红蛋白浓度仍有波动,上呼吸道感染时血红蛋白可降至60~70 g/L,好转后可自行回升至80~90 g/L。例2于4岁4个月时行全脾切除术,上呼吸道感染时血红蛋白可降至70 g/L左右,好转后可自行回升至80~100 g/L;患儿仍间断入院接受输血治疗,输血间隔延长至3~5个月。脾切除术后例1、例2患儿的铁蛋白浓度较术前下降但未恢复至正常,术后规律行铁螯合治疗。例3、例4、例6症状较轻,无需定期输血治疗,未行脾切除术,血红蛋白分别可维持在70 g/L、95 g/L、90 g/L左右。例5患儿家属放弃输血治疗,患儿于1岁时死亡。本研究中有3例患者合并胆结石,其中2例规律口服药物治疗,未行胆囊切除术。
3 讨论
PKD是临床常见的遗传性溶血性红细胞酶病,呈全球分布特征,其中北欧人群发病率较高
[5],我国亦有病例报道。西方人群中临床确诊患病率为(3.2~8.5)/100万人,包含未诊断患者的实际患病率或达51/100万
[6-8],受疾病诊断复杂性影响,临床中仍存在误诊、漏诊现象,故真实患病率尚未明确。
PKD由染色体1q21上的
PKLR基因变异所致,目前已发现的致病性变异类型超过300种
[9-10],主要包括错义变异、无义变异、碱基缺失及插入等,其中以错义变异最为常见
[11],亚洲以c.1468C>T为主,c.1529G>A多见于美国及欧洲中部地区,c.1456C>T则多见于欧洲南部
[1,12]。一项基因型-表型关联研究显示,非错义/非错义变异患者行脾切除术后血红蛋白浓度更低,终生输血次数更多,铁过载发生率更高
[13-14]。本研究5例患者均携带至少一种错义变异,但其贫血程度及临床表现存在明显个体差异,暂未明确本研究中相关变异类型与临床表型的具体关联。鉴于基因型-表型关系复杂,未来可进一步探索残留PK蛋白水平与临床表型的相关性
[13]。
慢性溶血性贫血是PKD的典型临床特征,其症状严重程度具有高度异质性,轻者可表现为轻度贫血甚至完全代偿的状态,重者可进展为危及生命的重症贫血。部分患儿在新生儿期即可出现高胆红素血症等溶血表现,本研究中5例儿童患者均于出生后短期内出现皮肤黏膜黄染,与上述临床特征相符。PKD自然史研究(Natural History Study, NHS)数据显示,患者贫血程度可随年龄增长呈逐渐减轻趋势
[15]。患者常合并多种与慢性溶血相关的并发症,NHS纳入的254例患者中,铁过载、胆结石、骨折、再生障碍性危象、髓外造血的发生率分别为48%、45%、17%、14%、9%
[15]。值得关注的是,铁过载可出现在长期输血患者中,也可见于无需定期输血者。本研究中例1和例2均存在铁过载,考虑与长期输血相关,二者行脾切除术后输血频率较术前显著降低,血清铁蛋白浓度虽有所下降,但未恢复至正常参考值,且患病至今未出现明确的器官损伤,目前口服地拉罗司行铁螯合治疗,并定期监测相关指标。胆结石亦为常见并发症,脾切除术无法降低其发生风险。相关研究建议,脾切除术前应常规行腹部超声检查,若发现胆结石,可考虑同期行胆囊切除术
[15]。本研究中例2、例3及例6合并胆结石,其中例2与例3未行胆囊切除,目前口服熊去氧胆酸治疗,例6治疗不详。6例患者均未出现其他并发症。成人患者病情多趋于稳定,但在感染、应激或妊娠等情况下,贫血可能加重
[1]。
PKD的诊断金标准为采用无干扰的红细胞检测PK活性及酶动力学,由于输血患者的检测结果易受供体细胞污染等因素的干扰,检测结果可能呈假阴性
[1](如例2两次检测PK活性均正常)。因此,
PKLR基因检测已逐渐成为PKD的确诊手段。本研究6例患者均经基因检测明确诊断。
PKD目前仍以支持治疗为主。相关指南建议,对于5岁以下伴症状性贫血或生长发育受限的PKD患儿,应给予规律红细胞输注治疗
[16]。NHS数据显示,254例患者中59%接受了脾切除术,其中90%的患者术后输血负担减轻,血红蛋白浓度平均升高16 g/L
[15]。本研究中例1、例2行脾切除术后输血间隔亦较术前明显延长,与该研究结果
[15]一致。指南建议脾切除术应在5岁后进行,但NHS数据显示41%的患者于3岁时已接受手术
[15],提示手术的最佳时机尚存争议。此外,脾切除术还存在手术并发症、脓毒血症及静脉血栓栓塞风险增加等问题。一项观察性纵向登记研究表明,血栓栓塞性事件(8/10)和败血症事件(4/11)均发生于脾切除术之后
[17]。
随着医学的发展与进步,PK激活剂、造血干细胞移植(hematopoietic stem cell transplantation, HSCT)以及基因治疗等新型治疗手段相继问世。米他匹伐作为一种小分子PK激活剂,其疗效已在全球范围的Ⅱ期临床试验中得到初步验证,该研究纳入52例成人PKD患者,50%的受试者用药后血红蛋白升高10 g/L
[18];后续Ⅲ期临床试验进一步证实,米他匹伐治疗组40%(16/40)的患者血红蛋白浓度较基线升高≥15 g/L
[19]。但目前缺少该药在儿童PKD患者中的安全性及有效性研究,需更多临床数据支持。动物实验已证实HSCT能够有效纠正PKD相关的溶血性贫血
[20],但目前文献报道的HSCT成功病例较少,全球累计移植病例数量尚不明确。一项覆盖1996—2015年的国际研究数据显示,在16例接受HSCT治疗的PKD患者中,38%发生4级移植物抗宿主病,31%死于移植相关并发症
[21]。国内报道已有2例患儿经氟达拉滨/白消安/环磷酰胺/抗淋巴细胞球蛋白改良预处理方案移植成功
[22],目前血红蛋白浓度维持稳定,提示HSCT或可成为重度输血依赖性PKD患者的治愈手段。在基因治疗领域,相关研究显示其在PKD小鼠模型中可有效改善疾病表型。一项正在开展的全球范围的Ⅰ/Ⅱ期临床试验
[23-24],旨在评估慢病毒介导的基因治疗在重症PKD成人和儿童患者中的可行性和安全性,初步结果显示,4例患者中有3例在长达3年的随访期内血红蛋白浓度维持正常,提示基因治疗作为PKD的新兴治疗策略,具有广阔的发展前景。
本研究也存在一定局限性,研究样本量偏小,且为回顾性研究,这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研究结果的外推性与普适性,并可能存在潜在偏倚。数据来源于既往病历记录,部分病例存在信息缺失或不完整的情况。
综上所述,PKD以慢性溶血性贫血为主要临床特征,目前治疗仍以输血、脾切除术等支持治疗为主。米他匹伐、HSCT、基因治疗等新兴治疗手段的研究与应用取得了一定进展,为PKD的治疗提供了新方向,但其临床特点及相关治疗手段的最佳应用时机仍需大样本、长期随访的临床研究进一步探索与验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