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童肌肉疾病是一类以遗传性肌病为主的严重疾病谱系,常见类型包括杜氏肌营养不良症(Duchenne muscular dystrophy, DMD)、肢带型肌营养不良症(limb⁃girdle muscular dystrophy, LGMD)、脊髓性肌萎缩症(spinal muscular atrophy, SMA)及部分先天性肌病。这些疾病多在儿童早期起病,表现为进行性肌无力与运动功能丧失,严重影响生活质量。尽管遗传检测、基因治疗等手段已取得进展,但多数疾病精准诊断仍存在瓶颈,且疾病进展与治疗反应个体差异显著,使得诊断、病情监测与疗效评估仍面临巨大临床挑战。
骨骼肌作为机体重要的运动与代谢器官,其发育起源于轴旁中胚层,经过体节、生肌节形成直至谱系定型的复杂过程,依赖于精密而多层次的基因调控网络,该网络共同主导骨骼肌的发育、再生及稳态维持。这一调控体系不仅包括
PAX3/7、
MRFs和
Mef2等核心转录因子
[1-2],还涉及一类在骨骼肌中高度富集的微小RNA(microRNA, miR),即“myomiRs”
[3],其通过转录后调控机制参与调控肌细胞命运与维持细胞功能
[4]。其中,miR⁃1、miR⁃133等经典myomiRs已被证实在成肌分化和骨骼肌稳态调控中发挥关键作用
[5]。
在非经典myomiRs中,miR⁃378a因在骨骼肌中高表达并参与多种生物学过程而逐渐受到关注
[6-8]。既往研究表明,miR⁃378a可通过调控成肌细胞分化、能量代谢稳态及肌纤维类型转化等过程,参与骨骼肌的生理适应;同时,其在DMD、LGMD、SMA等多种儿童常见肌肉疾病中异常表达,且在部分研究中与疾病严重程度或治疗反应相关,提示其可能在疾病发生发展及疗效评判中具有潜在价值。
基于上述背景,miR⁃378a有望成为连接骨骼肌分子调控与疾病表型的关键节点。本文综述miR⁃378a的分子特性及在骨骼肌发育、稳态与相关疾病中的作用,重点分析其作为生物标志物与治疗靶点的潜力,以期为相关研究与转化提供参考。
1 miR⁃378a的生物学特性
1.1 基因定位、结构与表达模式
在人类基因组中,miR⁃378a定位于5号染色体q32区域,其初始转录本源自
PPARGC1B基因的第1个内含子,经RNA酶Ⅲ加工生成前体miR(pre⁃miR⁃378a),进一步剪切生成引导链(miR⁃378a⁃3p,原称miR⁃378)和随从链(miR⁃378a⁃5p,原称miR⁃378*)两种成熟体形式
[9]。miR⁃378a在哺乳动物中高度保守,种子序列区尤为突出,表明其承担着重要的进化生物学功能。
miR⁃378a在骨骼肌中高表达
[6],且其表达具有时空动态特征。在围生期猪骨骼肌中,miR⁃378a表达显著上调,提示其可能参与肌纤维成熟过程
[6]。在C2C12小鼠成肌细胞分化模型中,miR⁃378a在增殖期表达稳定,而在诱导分化后持续上调,于分化中后期达到峰值,进一步表明其特异性调控肌源性分化而非增殖过程
[6]。此外,miR⁃378a富集于快肌纤维,其敲除导致慢肌纤维比例增加,并引发运动耐力增强,证实该分子是肌纤维类型转化与运动适应性的关键因子
[10]。
1.2 表达调控机制
miR⁃378a的表达受从转录激活、转录后加工到细胞微环境的多层次精密调控,并通过与肌生成核心因子(如
MyoD基因)构成正反馈环路,调控肌肉细胞的命运
[7,11-12],见
图1。
2 miR⁃378a在骨骼肌发育与稳态维持中的核心功能与分子机制
2.1 调控肌肉卫星细胞功能与组织再生
在胚胎发育过程中,来自肌皮节的肌前体细胞通过迁移形成生肌节,其间持续表达
PAX3(调控迁移)与
PAX7(维持干性),待骨骼肌发育完成后,这些细胞退出细胞周期,定位于肌纤维旁,最终分化为肌卫星细胞
[1,13]。miR⁃378a以多靶点方式参与肌卫星细胞功能的调控。Zeng等
[14]研究指出,在正常生理状态下,过表达miR⁃378a可通过抑制
Igf1r基因表达,抑制小鼠肌卫星细胞的激活与分化,且不影响其增殖(
图2);而胰岛素样生长因子1可直接参与维持骨骼肌合成与分解代谢的平衡。另有研究指出,与肌营养不良模型mdx小鼠相比,miR⁃378a敲除的mdx小鼠肌卫星细胞活化和分化减少,这一现象可能是该小鼠炎症和纤维化程度更低的原因
[15]。这些结果提示生理与病理状态下的转录后调控机制存在差异。此外,牛肌卫星细胞相关研究显示,bta⁃miR⁃378通过抑制
POLA2基因(DNA复制相关分子)的表达,促进细胞分化
[16]。综合上述,miR⁃378a对肌卫星细胞的调控呈明显的环境依赖性与物种特异性,更精确的分子机制需进一步探索。
2.2 正向调控成肌细胞分化
在C2C12小鼠成肌细胞中,miR⁃378a的表达随分化进程显著上调
[6]。功能获得与缺失实验表明,miR⁃378a是调控肌细胞分化的关键因子
[8]。机制研究表明,该促分化效应主要通过协同调控多个抑制因子实现(
图2):(1)组蛋白去乙酰化酶4(histone deacetylase 4, HDAC4)作为Ⅱa类组蛋白脱乙酰化酶,可通过调控染色质结构抑制肌源性转录因子活性
[17];miR⁃378a通过直接抑制
Hdac4基因的表达,解除其对MyoD、MEF2C、MHC蛋白的抑制作用,进而促进成肌细胞分化
[8]。(2)
MAPK1基因是MAPK通路关键组分,参与细胞增殖与分化等多个生理调控过程
[18];miR⁃378a通过抑制
MAPK1基因表达,减弱MAPK/ERK通路活性,促进细胞从增殖状态向分化状态转变
[6]。(3)BMP2蛋白作为转化生长因子⁃β超家族成员,直接抑制肌肉分化,并通过激活P38/MAPK信号通路间接抑制尿激酶型纤溶酶原激活物表达,进一步抑制肌肉分化
[19-20];miR⁃378a通过抑制
BMP2基因表达,减弱对肌分化的负调控,促进分化
[6]。这些发现揭示miR⁃378a通过多靶点协同调控肌生成过程的精细机制。
2.3 维持肌细胞稳态:平衡自噬与凋亡
维持适度的自噬水平并抑制过度凋亡对肌细胞稳态至关重要,miR⁃378a在此过程中发挥核心调控作用。在调控凋亡方面,miR⁃378a通过抑制
Casp9基因的表达,阻断CASP3蛋白活化,阻碍线粒体凋亡通路的激活,从而发挥肌细胞保护作用
[7](
图2)。在自噬调控中:一方面,miR⁃378a通过直接抑制
Pdk1基因的表达,降低AKT激酶通路活性,解除哺乳动物雷帕霉素靶蛋白(mammalian target of rapamycin, mTOR)复合物1对ULK1复合物(自噬启动复合物)的抑制;另一方面,miR⁃378a可上调FOXO1与FOXO3的表达,从而增强自噬相关基因的转录,最终增强整体的自噬流
[7](
图2)。通过这种“双管齐下”的方式,miR⁃378a有效维持了肌细胞的自噬活性,从而清除受损细胞器,维持能量与蛋白质稳态。
2.4 miR⁃378a协调骨骼肌能量代谢稳态
miR⁃378a源于能量代谢调控基因
PPARGC1B的内含子,基因定位提示其与代谢调控存在天然的功能关联性
[9]。由
PPARGC1B基因编码的PGC-1β蛋白是线粒体生物发生、氧化代谢及肌纤维代谢特性的核心调控因子之一
[15,21]。在骨骼肌中,miR⁃378a与宿主基因虽表达模式相对独立,但功能上相互补充,二者共同构成其参与能量代谢稳态的分子基础。在分子调控机制上,miR⁃378a通过直接抑制
Pdk1基因的表达,减弱AKT/mTOR介导的合成代谢信号;同时解除
AKT基因对FOXO1/FOXO3通路的抑制作用,进而启动与代谢重塑及线粒体稳态相关基因的转录,最终调控骨骼肌的能量代谢
[7]。
在代谢功能层面,miR⁃378a通过促进FOXO1、FOXO3蛋白的表达,清除受损线粒体,维持线粒体质量稳态
[7];另一方面通过调控AKT、FOXO、硬脂酰辅酶A去饱和酶1等分子,影响葡萄糖与脂肪酸的氧化平衡,协调有氧代谢与糖酵解之间的比例
[22]。这种代谢可塑性是骨骼肌适应运动、机械负荷等刺激的重要基础。
在组织分布上,miR⁃378a表达具有纤维类型特异性:在氧化型肌纤维中高表达,有助于提升线粒体含量与氧化能力;而在糖酵解型肌纤维中表达较低,有利于维持其快速供能特性
[23]。这表明miR⁃378a直接参与肌纤维代谢表型的建立与维持。
病理状态下,miR⁃378a调控网络失衡与多种肌肉疾病的发生发展相关。在DMD模型中,miR⁃378a表达失调可能通过干扰氧化代谢相关基因(如
PPARGC1B基因)影响机体的代谢应激适应
[15];在肌肉减少症中,miR⁃378a则参与调控衰老相关的线粒体功能下降
[24]。这表明miR⁃378a可能是连接能量稳态失衡与疾病易感性的关键枢纽。综上,miR⁃378a通过调控磷酸肌醇依赖性激酶1(phosphoinositide⁃dependent kinase 1, PDK1)/AKT/mTOR/FOXO信号轴,影响骨骼肌线粒体稳态与代谢表型,在生理适应与疾病代谢重塑中发挥关键作用。
3 调控骨骼肌可塑性:肌纤维类型转化
骨骼肌具有高度可塑性,能够响应运动、机械负荷、废用及神经支配异常等多种生理刺激,进而发生适应性重塑
[25-28],其核心在于肌球蛋白重链(myosin heavy chain, MHC)亚型的表达调控。根据MHC组成差异,骨骼肌肌纤维主要分为慢肌纤维(MHCⅠ型,收缩速率慢、抗疲劳、有氧代谢为主)和快肌纤维(MHCⅡ型,收缩速率快、易疲劳、糖酵解为主)
[29],肌纤维类型转化的本质是收缩表型的系统性切换。研究表明,miR⁃378a⁃3p在此转化过程中扮演重要调控角色
[10,15]。姚一龙
[10]研究发现,生理状态下,miR⁃378a⁃3p敲除小鼠的股四头肌和比目鱼肌中慢肌纤维比例增加,运动耐力增强;其机制与miR⁃378a⁃3p和LncRNA⁃MEG3的竞争性结合有关,LncRNA⁃MEG3通过吸附miR⁃378a⁃3p,解除其对下游靶点(如
Igf1基因)的抑制,从而上调
Myh7基因(慢肌标志物)、下调
Myh4基因(快肌标志物)的表达,最终驱动肌纤维向慢肌类型转化
[10]。病理状态下,miR⁃378对mdx小鼠肌纤维类型的调控具有组织特异性,其机制与能量代谢网络紧密相关,糖酵解型肌肉通过下调氧化代谢水平,实现肌纤维重塑,此过程在氧化型肌肉中不明显
[15]。这两种状态下的肌纤维类型转化,为理解骨骼肌可塑性提供了多维度的分子解释。
4 miR⁃378a与肌肉疾病的临床关联
4.1 miR⁃378a与DMD
DMD是一种由
dystrophin基因变异引起的X连锁隐性遗传病,以进行性肌无力为主要临床表现,有高致残率和致死率
[30]。研究表明,miR⁃378a在DMD中具有疾病修饰与治疗干预的重要潜力
[15]。
miR⁃378a在DMD中呈现出独特的表达模式:与健康对照相比,miR⁃378a在DMD患者和mdx小鼠的骨骼肌组织中的表达显著下调,在血清或血浆中明显上调,形成“组织低、循环高”的特征性分布
[7,31]。此现象与肌纤维膜完整性破坏导致的细胞内含物泄漏有关,也与miR⁃1、miR⁃133等myomiRs的表达模式相似
[31-32]。当mdx小鼠接受治疗后,肌肉病理表型得到改善,其血清miR⁃378a水平也相应回落,该结果进一步支持miR⁃378a作为评估肌肉损伤程度和疾病进展的无创生物标志物的潜力
[31]。
功能研究揭示了miR⁃378a驱动DMD病理进程的直接机制。Podkalicka等
[15]研究表明,在mdx小鼠中敲除miR⁃378a可显著改善疾病的多个核心病理特征(
表1):(1)减轻炎症反应,表现为巨噬细胞等炎症细胞浸润减少及促炎细胞因子水平下降;(2)抑制纤维化,即减轻肌肉胶原沉积并下调纤维化标志物(如
Col1a1基因)的表达;(3)调控肌卫星细胞,促使其从高活化、过度融合状态转向更有序、更有效的分化;(4)最终增强肌肉功能,提升抓力与跑步耐力。值得注意的是,这种保护效应在年轻mdx小鼠中更为明显,提示在疾病早期进行干预效果更佳
[15]。机制层面,该研究证实
Fgf1基因为miR⁃378a调控DMD病理进程的关键靶点,miR⁃378a敲除的mdx小鼠成纤维细胞生长因子1蛋白水平显著下调,进而介导上述多重病理保护效应
[15](
表1)。这些证据表明miR⁃378a是DMD的关键驱动因子之一,针对miR⁃378a的抑制剂有望成为延缓疾病进展的新策略。
4.2 miR⁃378a与肢带型肌营养不良3型
LGMD是一组以近端肌无力为特征的遗传性肌病,其致病基因的高度异质性为疾病的精准诊疗带来了挑战
[33-34]。研究表明,循环miR具有作为无创分型标志物的潜力。Magri等
[35]发现,血清miR⁃378a⁃3p在肢带型肌营养不良症3型(limb⁃girdle muscular dystrophy recessive 3, LGMDR3)患者中呈特征性低表达,可将其与LGMD其他亚型及健康人群相区分,显示其鉴别诊断价值(
表1)。生物信息学分析提示,miR⁃378a⁃3p的预测靶基因富集于缺氧诱导因子1、PI3K⁃AKT等与能量代谢和纤维化相关的通路
[35](
表1)。LGMDR3由
SGCA基因变异引起,其导致的α⁃肌聚糖蛋白缺陷可引发肌膜稳定性下降、代谢紊乱及纤维化,这些通路可能在疾病中起到协同作用。目前,关于miR⁃378a⁃3p的研究证据多源于表达谱分析与生物信息学预测,其具体作用靶点与生物学功能仍缺乏体内外实验验证。因此,尽管miR⁃378a⁃3p具有成为LGMDR3生物标志物的潜力,但其是否直接参与核心病理过程及具体机制,仍需在细胞与动物模型中进行深入阐明。
4.3 miR⁃378a与横纹肌肉瘤
在儿童最常见的软组织肿瘤——横纹肌肉瘤(rhabdomyosarcoma, RMS)中
[36],Megiorni等
[37]研究揭示,miR⁃378a⁃3p的表达下调通过靶向胰岛素样生长因子1受体(insulin⁃like growth factor 1 receptor, IGF1R)/AKT通路与协调肌源性转录程序,在肿瘤恶性表型调控中发挥枢纽作用(
表1)。miR⁃378a⁃3p表达下调一方面通过激活IGF1R通路,促进细胞增殖与迁移,并抑制凋亡,驱动肿瘤进展;另一方面通过解除对肌源性分化抑制因子的转录抑制,阻碍成肌分化进程
[37]。二者共同作用,维持了RMS细胞“增殖-分化失衡”的恶性状态。研究还发现,去甲基化药物可恢复miR⁃378a⁃3p的表达,重现其多重抗肿瘤效应并促进肌源性分化
[37](
表1)。这些发现提示miR⁃378a⁃3p可能作为整合生长与分化信号的重要调控节点,恢复其表达能协同抑制RMS进展,为治疗提供新策略。
4.4 miR⁃378a⁃3p与SMA
SMA是一种主要由
SMN1基因缺陷导致的神经肌肉疾病,以脊髓运动神经元变性、骨骼肌萎缩无力为特征。随着诺西那生等疾病修饰治疗的应用,寻找能预测疗效的无创生物标志物成为热点。Zaharieva等
[38]研究发现,患者基线及诺西那生治疗2个月后的血浆miR⁃378a⁃3p水平,与治疗6个月时的运动功能改善呈正相关,提示其或可作为评估治疗反应的潜在标志物(
表1)。通路分析表明,miR⁃378a⁃3p与神经营养因子信号通路、mTOR及FOXO等调控细胞存活与代谢的通路相关,提示其可能通过促进肌肉再生,进而增强修复能力
[38](
表1)。目前该发现主要基于临床的相关性分析,其具体生物学机制及作为标志物的应用价值,尚需更大样本与功能实验的验证。
4.5 miR⁃378a与肌肉减少症
肌肉减少症是与年龄相关的骨骼肌质量、力量和功能下降的综合征
[39]。Long等
[24]研究发现,miR⁃378a表达显著上调,且其可通过抑制
Pgc⁃1α基因表达
[40](该基因为线粒体生物发生和功能的主调控因子),导致线粒体功能障碍,进而加速肌肉减少症的病理进程。研究同时显示,用低幅度高频振动治疗模型小鼠可降低miR⁃378a的表达,并同步改善线粒体功能与肌肉性能,提示其抗肌肉衰老潜力
[24](
表1)。
5 总结与展望
综上所述,现有细胞实验及动物实验证实,miR⁃378a通过调控Igf1r、Hdac4基因等关键靶点,参与骨骼肌成肌分化及生理稳态的分子调控,同时在DMD等多种肌肉疾病中呈现特征性表达模式。miR⁃378a作为肌肉疾病的潜在生物标志物与治疗靶点,其相关研究为肌肉疾病的诊疗提供了新方向。目前,miR⁃378a在肌肉疾病诊疗中的临床证据仍较匮乏,未来需聚焦其疾病特异性调控网络,推动其向临床诊疗转化,为肌肉疾病精准诊疗提供新支撑。
国家自然科学基金(81760215)
广西儿科疾病临床医学研究中心(桂科AD220352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