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型神经纤维瘤病(neurofibromatosis type 1, NF1)是17号染色体上
NF1基因变异所致的罕见常染色体显性遗传病,发病率为1/3 000~1/2 500。NF1临床表现多样,可累及全身多系统,以牛奶咖啡斑、多发性神经纤维瘤为主要特征。大多数患儿有腋窝和/或腹股沟雀斑、骨骼发育异常、虹膜Lisch结节等一种或多种NF1相关表现。NF1患儿累及神经系统时,可出现癫痫发作、认知障碍、颅内肿瘤、注意力缺陷多动障碍等多种表现
[1-2]。婴儿癫痫性痉挛综合征(infantile epileptic spasms syndrome, IESS)是婴幼儿期常见的发育性与癫痫性脑病,其发病率约为30/100 000名活产儿,以特征性痉挛发作、脑电图高度失律及精神运动发育迟滞或倒退为典型三联征,但并非所有患儿均可表现出典型三联征
[3]。目前已知可以引发IESS的遗传性病因主要为
ARX、
TSC1/2、CDKL5、KCNQ2等基因变异,但各种病因的临床特征、治疗效果及预后有显著差异
[4]。NF1相关IESS在临床上更为罕见,国内外迄今鲜有对NF1并发IESS患儿的系统性报道。为此,本研究回顾性分析6例NF1相关IESS患儿的临床资料,并结合文献复习,总结其临床特征、治疗反应及预后,以提高临床对该病的认识。
1 资料与方法
1.1 研究对象
回顾性分析2018年1月—2025年4月中南大学湘雅医院小儿神经专科收治的6例NF1相关IESS患儿的临床资料。纳入标准:(1)在2岁之前出现癫痫性痉挛发作,并符合IESS的诊断标准
[3];(2)符合2021年国际神经纤维瘤病诊断标准共识组提出的NF1诊断标准
[1];(3)患儿监护人均知情同意。排除标准:资料不完整及拒绝随访的患儿。本研究获我院医学伦理委员会批准(批号:202310892)。
1.2 资料收集
通过电子病历系统收集患儿性别、年龄、首次癫痫发作时间、临床表现、既往史、家族史、治疗史、颅脑磁共振成像(magnetic resonance imaging, MRI)结果、脑电图(electroencephalography, EEG)结果、遗传学检测结果、治疗预后等资料。
通过电话或门诊进行随访。随访内容包括癫痫发作控制情况、抗癫痫发作药物(antiseizure medication, ASM)使用情况、是否复发、EEG复查结果及神经发育情况。中位随访时间为78(范围:43~103)个月,末次随访日期为2025年8月1日。
1.3 预后评估
癫痫发作情况评估:(1)电临床缓解:无临床癫痫发作6个月且EEG间歇期无高度失律背景;(2)显效:较基线癫痫发作频率减少≥75%;(3)有效:较基线癫痫发作频率减少≥50%但<75%;(4)无效:较基线癫痫发作频率减少<50%;(5)加重:较基线癫痫发作频率增加≥25%或出现新的癫痫发作类型或癫痫持续状态。
发育情况评估:采用Gesell发育量表评估患儿发育情况,发育水平以发育商(development quotient, DQ)表示,计算公式为DQ=(发育年龄/实际年龄)×100。DQ≥86为正常,76~85为边缘状态,55~75为轻度迟缓,40~54为中度迟缓,25~39为重度迟缓,<25为极重度迟缓
[5]。
2 结果
2.1 一般资料
6例患儿中,男性2例,女性4例。患儿首次癫痫发作的中位月龄为4.5(范围:3.0~5.0)月龄。
2.2 临床表现
6例患儿均具备2种或2种以上NF1的典型临床表现,首次就诊时均发现全身多于6处直径大于5 mm的牛奶咖啡斑;4例存在腋窝和/或腹股沟雀斑;2例存在骨骼发育异常,表现为胫骨假关节;2例存在虹膜Lisch结节。3例患儿的一级亲属已确诊为NF1。
6例患儿均有IESS的典型三联征,且首次癫痫发作均为痉挛发作。
2.3 辅助检查
2.3.1 EEG
6例患儿均完成视频EEG检查,且在首次监测过程中均监测到临床发作,5例出现成串的痉挛发作,1例为孤立的痉挛发作;同期的EEG发作间期背景均为高度失律,未见局灶性尖波、棘波发放等其他EEG特征。
2.3.2 神经影像学
6例患儿全部完成颅脑MRI,其中5例在T
2加权成像(T
2‑weighted imaging, T
2WI)及液体衰减反转恢复序列(fluid attenuated inversion recovery, FLAIR)发现基底节区局灶性异常高信号,部分患儿在丘脑、海马、小脑、颞叶及皮质下白质亦见此种异常高信号,即NF1相关T
2高信号灶(
图1)。1例患儿局部硬脑膜强化,复查后该征象消失。
2.3.3 神经精神发育评估
至末次随访,6例患儿均完成Gesell发育量表评估,中位评估月龄17.5(范围:15.0~58.0)月龄。6例患儿中位适应性DQ为44.5(范围:24.0~67.2),中位大运动DQ为45.3(范围:34.0~61.5),中位精细运动DQ为39.5(范围:24.2~69.2),中位语言DQ为46.5(范围:15.1~54.1),中位个人-社交DQ为53.9(范围:14.9~163.0)。6例患儿整体神经发育水平欠佳,适应性、大运动、精细运动及语言能区多表现为不同程度落后,但个人-社交能区存在较大个体差异。
2.3.4 遗传学检测结果
5例患儿完成遗传学检测,其中4例为全外显子组测序,1例为多重连接依赖性探针扩增技术检测。5例均检测出NF1基因变异,其中2例为剪接位点变异,2例为移码变异,1例为外显子缺失。3例为新发变异,1例来自有NF1症状的父亲,1例来源不明。
2.4 治疗
6例患儿按初始治疗方案可分为两类。5例以促肾上腺皮质激素(adrenocorticotropic hormone, ACTH)序贯泼尼松为初始治疗,其中3例初始治疗后达电临床缓解,并有1例缓解后复发,加用ASM及生酮饮食治疗后再次达电临床缓解;另2例初始治疗显效,分别加用氨己烯酸和托吡酯后达电临床缓解。另1例以氨己烯酸联合托吡酯治疗,达电临床缓解。典型病例治疗前后长程视频EEG改变见
图2。
3 讨论
NF1患儿癫痫发生率显著高于普通人群,既往报道发生率为4%~14%,而普通人群癫痫发生率为0.5%~1%
[6]。然而,NF1并发IESS较为少见,发生率约为0.76%
[7]。本研究纳入患儿均于婴儿期起病,以痉挛发作为主要表现,发作间期EEG均呈高度失律,电临床表型相对一致。既往研究显示,NF1相关癫痫可发生于不同年龄阶段,儿童期更为常见,发作类型以局灶性发作为主,亦可表现为全面性发作,故EEG可出现局灶性痫样放电或广泛性异常放电
[6]。本研究病例未表现NF1相关癫痫常见的高度异质性,而表现出相对统一的IESS特征。该差异可能与本研究纳入标准严格限定为典型IESS,且EEG均于痉挛发作活跃期采集有关。上述结果提示,NF1相关IESS可能并非普通NF1相关癫痫的简单延伸,而是具有特定年龄依赖性和电临床特征的癫痫综合征表现。
以“1型神经纤维瘤病”“NF1”“neurofibromatosis type 1”“婴儿癫痫性痉挛综合征”“婴儿痉挛症”“infantile epileptic spasms syndrome”“West syndrome”“infantile spasms”为检索词,检索截至2025年6月在线人类孟德尔遗传数据库、PubMed、中国知网和万方数据库发表的相关文献,共筛选出35例具有完整临床资料的NF1相关IESS患儿
[7-14];结合本研究报道的6例患儿,共纳入41例进行分析。从IESS疾病谱角度看,NF1相关IESS主要表现出IESS的核心电临床特征,同时仍存在一定异质性。典型IESS常表现为婴儿期成串的痉挛发作,EEG呈高度失律或其他发作间期癫痫样异常
[4]。41例患儿的首次发作形式中,除2例信息缺失外,其余39例中37例(95%)以痉挛发作为首发表现,2例(5%)由局灶性发作进展为痉挛发作。EEG方面,除1例以痉挛发作为首发表现的患儿呈现出全导联慢波、未记录到高度失律图形,以及1例以局灶性发作为首发的患儿呈现出特定脑区痫样放电外,其余39例(95%)均记录到高度失律图形。结合患儿的发作形式及EEG特点,推测其致痫机制可能更多涉及早期脑网络功能异常
[3]。但由于本研究样本量有限,且EEG记录受监测时长、发作频率及治疗状态影响,仍不能排除隐匿性局灶异常的可能
[15-16]。
影像学方面,既往文献多认为NF1合并IESS患儿通常缺乏特异性结构性病变
[6],而其他类型的NF1相关癫痫,尤其是局灶性癫痫,可伴有结构性异常,提示部分病例的癫痫发生可能与局部结构损害有关
[17]。在可获得颅脑MRI资料的25例患儿中,12例(48%)存在NF1相关T
2高信号灶,其中6例位于基底节区,余6例未报告具体部位;6例(24%)颅脑MRI正常,余7例(28%)分别可见脑室扩大、皮质下高信号或脑萎缩等异常表现。本研究5例患儿可见基底节区及相关脑区NF1相关T
2高信号灶,提示基底节区受累或可作为NF1相关IESS重要的影像学线索,但该征象并非所有病例均可出现,仍需结合临床和EEG综合判断。
目前,NF1导致癫痫发作的机制尚未完全阐明,可能涉及分子通路与结构性因素的共同作用。在分子层面,神经纤维瘤蛋白功能缺失导致Ras‑MAPK信号通路过度激活,可能引起神经元兴奋与抑制的平衡失调,这为癫痫发生提供了潜在基础
[18]。在结构层面,常见的基底节区NF1相关T
2高信号灶,其影像学基础被认为与髓鞘空泡化及胶质增生等改变有关,可能通过干扰皮质-基底节-丘脑环路的功能参与发病过程。但该类信号灶在无癫痫的NF1患儿中亦较常见,提示其并非唯一致痫因素
[19]。
遗传学检测可辅助明确IESS的病因,本研究中4例患儿完成全外显子组测序,均发现
NF1基因变异,其中2例为剪接位点变异,2例为移码变异;3例患儿为新发变异,1例为父源性变异。既往研究提示,伴17q11微缺失的NF1患儿癫痫发生风险可能升高,且神经发育预后较差
[20-21]。本研究未发现可支持特定变异类型与IESS表型之间关联的证据。受样本量及基因检测例数限制,目前暂无法开展基因型-表型关联分析,相关结论仍需在更大样本中验证。
治疗方面,NF1相关IESS患儿经ACTH、氨己烯酸及其他ASM治疗后总体反应较好
[14]。本研究文献复习结果显示,在有治疗资料的38例患儿中,34例在首次发作后仅接受ACTH序贯泼尼松治疗,其中22例达电临床缓解,1例缓解后复发并在加用氨己烯酸后再次达电临床缓解;余12例初始ACTH治疗无效,经使用其他ASM后,6例达电临床缓解,6例仍无效。另有2例仅使用氨己烯酸治疗,以及1例采用氨己烯酸联合ASM治疗者均达电临床缓解;1例未经治疗即自行缓解。上述结果提示,NF1相关IESS虽多可对标准一线治疗或联合ASM产生反应,但仅接受ACTH治疗者仍存在复发或疗效不足风险。文献报道生酮饮食对药物难治性IESS具有一定疗效
[22],本研究中1例患儿经生酮饮食治疗后发作获得缓解,提示其在难治性或复发病例中具有潜在价值,但证据仍以个案观察为主。文献报道,对于NF1相关药物难治性癫痫且存在颅内病变的患儿,手术切除颅内病变可使部分患儿的癫痫发作得到控制
[23]。现有文献报道,丝裂原活化蛋白激酶抑制剂司美替尼在部分NF1相关癫痫患儿具有一定疗效
[24],但上述方法在NF1相关IESS中的应用证据仍有限,疗效及适用人群仍需进一步研究验证。
NF1相关IESS患儿的长期预后存在异质性,部分患儿在痉挛控制后神经发育可达正常水平,而治疗延迟者可能出现明显发育落后
[12-13]。本研究结合文献复习结果显示,41例患儿中,26例(63%)在随访期间存在不同程度的发育落后,其中本研究的6例患儿多数发育能区存在不同程度落后,但个人-社交能区差异较大,提示NF1相关IESS患儿的神经发育结局具有异质性,仍需长期随访。上述结果提示,早期启动并持续有效治疗对改善远期结局的重要性
[25]。
本研究病例提示,对婴儿期成串痉挛发作、发育停滞或倒退及EEG高度失律者,应主动进行体格检查寻找牛奶咖啡斑、腋窝和/或腹股沟雀斑、骨骼异常及虹膜Lisch结节,并追问NF1家族史;疑似NF1相关IESS时,应尽早完善颅脑MRI、眼科和骨科评估及遗传学检测。治疗上宜早期启动ACTH序贯泼尼松和/或氨己烯酸等规范治疗,并结合临床发作和复查EEG评估疗效;对复发或疗效不足者,可个体化联合ASM、生酮饮食及康复干预,并进行长期神经发育随访。上述经验有助于提高对该罕见疑难病的识别和管理水平。
综上,NF1相关IESS具有婴儿期起病、痉挛发作、EEG呈高度失律,以及颅脑MRI可见基底节区NF1相关T2高信号灶等特点。与一般NF1相关癫痫相比,其电临床表型更为集中;与部分结构性IESS相比,其局灶性证据并不突出。标准一线治疗多可有效控制癫痫痉挛发作,但患儿神经发育落后仍较为常见,提示长期随访和早期康复干预具有重要意义。本研究为单中心回顾性病例系列,样本量有限,随访时间不一,结论主要为描述性发现。未来需开展多中心、大样本、前瞻性研究,以进一步明确NF1相关IESS的电临床表型、影像学意义、治疗反应及远期神经发育结局。
国家自然科学基金(8247148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