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常新生儿大脑已具备运动、感觉及反馈外界刺激的基本能力
[1],但早产及相关脑损伤可干扰关键功能连接网络的正常发育,导致一系列神经系统发育障碍
[2-3]。值得注意的是,即使未合并颅内出血、白质损伤等重大脑部病变,早产儿远期认知与行为异常的风险仍显著高于足月儿
[4]。这提示大脑发育评估不仅应关注宏观结构,更需深入探究其微观功能连接状态。
目前,临床关注多集中于存在明确脑损伤的早产儿,而脑影像学“无异常”的非脑损伤早产儿,其远期不良神经发育风险常被低估
[1]。基于静息态功能磁共振成像(magnetic resonance imaging, MRI)的研究发现,与非脑损伤足月儿相比,脑影像学“无异常”的非脑损伤早产儿在运动、认知、语言和执行功能的核心脑网络上呈现功能连接减弱、节点中心性下降及网络协同性降低
[5],表明早产过程本身在无明确结构损伤的情况下,仍可构成关键风险因素,导致大脑功能网络早期协同与整合水平呈特征性下降。功能性近红外光谱技术(functional near‑infrared spectroscopy, fNIRS)因便携、抗干扰及易床旁实施等优势,为新生儿脑功能监测提供了新手段
[6],且与fMRI在功能连接探测上具有良好相关性
[7],已成为研究早产儿脑发育规律的理想工具及新生儿多模态脑功能成像的重要组成部分
[8-9]。基于此,本研究拟采用fNIRS技术,系统比较非脑损伤早产儿与足月儿的脑功能特征,旨在为后续探究早产儿早期临床行为学特征及远期神经发育差异的脑机制提供依据。本研究为前瞻性观察性研究,数据来源于复旦大学附属儿科医院康复中心的fNIRS数据库。
1 资料与方法
1.1 一般资料
2024年9月—2025年5月期间,共采集150例新生儿病房住院患儿的fNIRS数据。依据胎龄(极早产儿、中晚期早产儿、足月儿)与fNIRS采集时间[矫正胎龄(40±4)周]相匹配的原则及纳入标准,最终纳入40例数据。按胎龄分为3个组:极早产儿组(28周≤胎龄<32周)10例,中晚期早产儿组(32周≤胎龄<37周)10例,足月儿组(胎龄≥37周)20例。本研究经复旦大学附属儿科医院伦理委员会批准[(2024)225],受试者监护人均签署知情同意书。
纳入标准:(1)胎龄28~41周。(2)住院期间接受fNIRS检查。(3)住院期间接受头颅MRI检查,由两名经验丰富的新生儿神经影像医师独立阅片,确认无明确脑损伤表现(即常规头颅MRI平扫未见以下结构性异常
[10]:脑出血、脑室周围白质软化、点状白质损伤、明确脑梗死、显著脑室扩大或脑萎缩、其他明确的结构畸形)。(4)全身运动(general movement, GM)评估结果为单调性或正常。(5)fNIRS数据采集时间窗为矫正胎龄(40±4)周。排除标准:(1)严重视力或听力障碍;(2)遗传代谢性疾病或先天性畸形;(3)出生时Apgar评分<7分。
1.2 研究方法
本研究采用静息态fNIRS技术,在新生儿病房内使用NirSmart‑6000A系统(江苏丹阳慧创医疗设备有限公司)来采集大脑血氧动力学信号(氧合与脱氧血红蛋白浓度变化)。系统参数:光源波长为730/850 nm,探测器为雪崩光电二极管,采样率为11 Hz;共21个光源和16个探测探头,构成54个有效测量通道,发射-探测间距均值为2 cm。依据标准婴儿脑图谱模板,将54个通道定位并划分至双侧大脑皮质的3个感兴趣区域(region of interest, ROI)(额叶、顶叶、颞叶,区分左右侧),通道‑ROI对应关系见
表1,空间分布见
图1。
检测时,受试婴儿仰卧于婴儿床内,佩戴定制的fNIRS测试帽,保持安静的睡眠状态。每次采集持续5~8 min,期间保持环境安静,并尽量减少被试移动,以确保信号质量稳定。
1.3 数据处理
fNIRS静息态数据通过NirSpark工具包进行数据预处理,预处理流程如下:(1)剔除血氧波动大的片段,确保信号平稳;(2)运动伪迹通过自动检测方式识别(标准差阈值=6,峰值阈值=0.5),并采用三次样条插值进行校正;(3)采用0.01~0.1 Hz带通滤波抑制心率、呼吸及Mayer波等高频干扰;(4)依据修正Beer‑Lambert定律,以路径长度差分因子为6计算含氧血红蛋白与脱氧血红蛋白的浓度变化。静息态功能连接分析和可视化操作在NirSpark、FC‑NIRS
[11]、Brain Net‑View
[12]中进行。针对静息态功能连接分析,在序列上分析各通道氧合血红蛋白浓度的Pearson相关系数,然后将Pearson相关系数进行Fisher
Z转换,转换后的
Z值即为各通道间的脑功能连接程度(每例受试者静息态下均生成54×54的相关矩阵,并将矩阵图按照ROI进行划分)。将每两个ROI涉及的所有通道相互组合的功能连接值取平均值,作为这两个ROI间的功能连接值。由于氧合血红蛋白的信噪比优于脱氧血红蛋白的信噪比,故本文后续分析仅使用氧合血红蛋白的数据
[13]。
1.4 统计学分析
本研究所有数据分析均采用SPSS 18.0统计软件进行。所有统计学检验均为双侧检验,检验水准α设定为0.05。经Shapiro‑Wilk检验符合正态分布的计量资料以均数±标准差()表示,非正态分布或等级资料以中位数(四分位数间距)[M(P25,P75)]表示,计数资料以例数和构成比(%)表示。一般资料比较中,计数资料(如母孕情况、新生儿并发症等)组间比较采用Fisher确切概率法。脑功能连接强度的组间比较:基于NirSpark软件提取3组各脑网络功能连接程度均值,多组间比较采用单因素方差分析,组间两两比较采用最小显著性差异法;若方差不齐,则采用Welch校正检验。为控制多重检验导致的假阳性风险,采用Bonferroni校正。
2 结果
2.1 3组临床资料比较
本研究共纳入10例极早产儿和10例中晚期早产儿,以及同期住院的足月儿20例,其中男性21例,女性19例。3组在母孕期是否罹患高血压、糖尿病,出生时小于胎龄儿占比、是否剖宫产,新生儿并发症中支气管肺发育不良、新生儿败血症、动脉导管未闭和坏死性小肠结肠炎占比,以及临床GM评估时的胎龄和评估结果方面进行比较,差异无统计学意义(
P>0.05),而3组在母孕期是否发生胎膜早破、产前类固醇使用,胎龄、出生时体重及是否双胎,新生儿并发症的呼吸窘迫综合征、新生儿黄疸占比方面进行比较,差异均有统计学意义(
P<0.05)。见
表2。
2.2 全脑功能平均连接强度比较
2.2.1 早产儿与足月儿的全脑功能平均连接强度比较
图2展示了早产儿与足月儿全脑通道间的相关性,分别以总平均相关系数矩阵的形式呈现。足月儿组的全脑功能连接平均强度为0.68±0.16,早产儿组为0.55±0.20。通过比较两组的功能连接强度发现,足月儿组的全脑功能平均连接强度显著高于早产儿组(
t=2.20,
P=0.030)。
2.2.2 极早产儿、中晚期早产儿与足月儿的全脑功能平均连接强度比较
图3展示了极早产儿、中晚期早产儿与足月儿全脑通道间的相关性,分别以总平均相关系数矩阵的形式呈现。计算3组全脑各通道功能连接强度的均值显示,极早产儿组、中晚期早产儿组与足月儿组的全脑功能连接平均强度分别为0.46±0.19、0.64±0.19和0.68±0.16。3组间全脑功能连接平均强度比较差异具有统计学意义(
F=5.13,
P=0.011)。其中极早产儿组与中晚期早产儿组、极早产儿组与足月儿组间比较,差异有统计学意义(
P值分别为0.033、0.003)。中晚期早产儿组与足月儿组之间差异无统计学意义(
P=0.552)。
2.3 全脑ROI比较
2.3.1 早产儿与足月儿的全脑ROI比较
基于每两个ROI涉及的所有通道相互组合的功能连接强度进行2组组间比较,结果未发现早产儿组与足月儿组之间差异存在统计学意义(
P>0.05),见
表3与
图4。
2.3.2 极早产儿、中晚期早产儿与足月儿的全脑ROI比较
基于3组ROI的组间分析发现,仅极早产儿组与足月儿组之间存在显著的ROI功能连接强度差异。具体体现在极早产儿组在左侧额叶-右侧额叶、左侧颞叶-右侧额叶、双侧额叶-双侧顶叶(包括同侧与对侧),以及左侧顶叶-右侧顶叶的功能连接强度均显著低于足月儿组(
P<0.05),见
图5、
表4。
3 讨论
尽管围产期救治水平持续提升,运动与认知功能障碍仍是早产儿常见的远期后遗症
[14]。约50%的非脑性瘫痪的早产儿在学龄期仍存在运动障碍及相关神经系统轻微体征,显著影响其运动、认知及社会适应功能
[15-17]。因此,超早期系统筛查对改善早产儿预后至关重要。GM评估对脑性瘫痪等神经发育障碍具有较高的预测价值
[18-19],若联合fNIRS获取静息态脑网络连接的客观指标,有望在临床症状出现前识别出神经发育轨迹异常的高危儿,为精准预警与早期干预提供新依据。
本研究采用fNIRS技术发现,不同胎龄新生儿静息态脑功能连接呈明显的胎龄梯度效应,早产儿的全脑连接强度显著低于足月儿,但ROI水平未发现普遍差异,这提示早产对脑网络的影响更倾向于广泛性功能整合水平下降,而非局限于少数特定连接
[20]。此外,早产可能改变大脑网络发育的基本模式,表现为整体连接效率下降时部分关键长程连接得以保留,构成特定神经连接易损性的基础
[21],有待结合图论等方法深入探讨
[22]。
在全脑功能连接层面,极早产显著降低了全脑范围的功能连接强度,与既往fMRI研究
[23-24]一致,提示过早脱离宫内环境可能影响神经网络的功能组装。Arimitsu等
[25]指出胎龄是影响脑网络发育的关键因素,推测本研究中极早产儿的全脑连接减弱正是该关键发育过程被中断的体现。
在ROI水平上,极早产儿组与足月儿组之间存在显著的ROI功能连接强度差异。Basu等
[26]发现早期早产儿额叶及基底节神经递质浓度异常,提示过早宫外暴露可能引起γ‑氨基丁酸与谷氨酸系统紊乱;Gozdas等
[5]发现早产儿额叶运动前区与认知控制区的功能整合已受损;Thomason等
[27]提示早产对语言相关网络的损害在产前即已发生;王文君
[28]发现早产会干扰额叶、顶叶等联合皮质发育。综上,涉及高级认知、语言与执行功能的核心皮层间连接在早期早产儿中尤为脆弱,为其语言发育迟缓等高发神经发育障碍提供了可能的神经基础
[29-32]。然而,Arimitsu等
[25]指出早产儿连接降低具有区域特异性,且主要见于胎龄<30周的早产儿,而胎龄≥30周者连接强度反而更高,并归因于出生后年龄增长及宫外环境的积极影响
[33-35]。上述差异可能源于样本特征、胎龄分组、校正年龄、设备及分析方法等因素。本研究结果与多数证据共同表明,早产(尤其是早期早产)可显著影响脑功能网络的协同发育。
综上,基于fNIRS的静息态脑网络分析有助于识别极早产儿脑功能连接异常,为早期筛查提供了客观可行的新手段。需强调,尽管早产是神经发育风险的重要因素,但出生后环境与经验依赖的神经可塑性仍为干预提供了关键时间窗
[36]。因此,即使影像学上无明显结构性损伤的早产儿,也应根据其脑功能特征进行系统随访,并实施循证早期干预,以改善其神经发育结局。
本研究存在一定局限性:(1)样本量有限,且未能实现所有婴儿在完全相同的校正胎龄点采集数据,亦未纳入超早产儿,未来需大样本、全脑覆盖的纵向研究验证;(2)“无脑损伤”的定义主要依赖结构MRI,未来应整合产前及围产期高危因素病史及行为学等多维度评估,以更全面地表征新生儿神经发育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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