脊髓性肌萎缩症(spinal muscular atrophy, SMA)是一种由于脊髓前角和延髓运动神经元丧失,导致近端肢体和躯干进行性、对称性肌无力与萎缩的神经变性疾病
[1]。SMA多因位于染色体5q11.2‑13.3的运动神经元存活(survival motor neuron,
SMN)
1基因纯合或复合杂合变异导致SMN蛋白缺乏而致病
[2]。临床上,根据患者起病年龄和最佳运动功能将SMA分为0~4型,其中1~3型于儿童期起病
[2]。疾病修饰治疗显著改善了SMA的预后,诺西那生钠通过靶向修饰
SMN2基因的表达,提高体内的全长、功能性SMN蛋白水平
[3]。临床试验和真实世界研究已证实,诺西那生钠可以改善或维持SMA患者的运动功能和肺功能等,但个体应答存在差异
[3-4]。目前,关于诺西那生钠治疗儿童的前瞻性研究仍较少,康复运动和复合肌肉动作电位(compound muscle action potential, CMAP)的重要性常被严重低估
[5-6]。在FVB/NRj‑
SmnΔ7/Δ7、
huSMN2+/+小鼠模型中,长期运动可通过优化神经肌肉能量代谢
[7],提高运动神经元存活率,增强神经肌肉兴奋性
[8],从而改善小鼠的运动能力,提升肌肉抗疲劳能力和损伤抵抗力
[7-8]。指南和多项临床队列研究指出,康复运动可以矫正SMA患儿的日常姿势、增强肌力和预防关节挛缩等问题
[9-11]。CMAP是目前公认的SMA早期诊断指标
[12],已被证实可有效反映运动单位的功能变化,具备评估疾病进展与疗效的潜在价值
[13-14]。当前临床诊断多进行常规四肢肌电图检查,关注潜伏期、波幅等参数,较少关注CMAP等指标,CMAP在疗效评估中的应用则更加有限。本研究拟系统评估诺西那生钠治疗SMA的疗效和安全性,分析影响疗效的相关因素,为进一步优化中国SMA的治疗策略提供更多循证依据。
1 资料与方法
1.1 研究对象
本研究为单中心、前瞻性、观察性队列研究。研究对象为2022年1月—2025年11月在中南大学湘雅医院儿童医学中心接受诺西那生钠治疗的29例2型或3型5q SMA患儿。纳入标准:(1)患儿均经基因检测确诊为SMN1基因7号外显子纯合缺失变异;(2)年龄0~18岁;(3)接受诺西那生钠治疗。排除标准:(1)临床资料不完整;(2)患儿或监护人不同意。剔除标准:(1)联合使用其他疾病修饰治疗药物,如利司扑兰、索伐瑞韦或其他基因治疗产品;(2)随访时长<6个月。本研究经中南大学湘雅医院医学伦理委员会批准(202201012),患儿或监护人已签署知情同意书。
1.2 资料收集和分组
收集患儿起病年龄、临床分型、基因变异等信息,以及诺西那生钠、康复训练等治疗方案,治疗期间的血常规、肝肾功能、凝血功能、脑脊液常规和生化、脊柱侧弯角度、运动功能评估及CMAP值等检查检验结果。康复训练包括躯干和肢体矫形器、有效拉伸、有氧运动、被动拉伸、器械辅助等。根据研究方案预先设定的分组标准,居家或在专业机构每周平均训练次数≥4次、每天持续时间≥1 h的患儿归类于康复组,其余患儿归类于非康复组。
1.3 临床疗效评估
(1)运动功能量表评估:主要有Hammersmith功能性运动量表扩展版(Hammersmith Functional Motor Scale Expanded, HFMSE)、修订上肢功能模块(Revised Upper Limb Module, RULM)、神经肌肉病运动功能测试(Motor Function Measure, MFM)20项/32项和6 min步行试验(6 Minutes Walking Test, 6MWT)
[15-17]。2型和3型可独坐患儿以HFMSE、RULM和MFM量表(2~7岁使用MFM‑20,≥6岁使用MFM‑32)为主,3型可独走且30 s内行走10 m的患儿附加6MWT检测运动耐力。运动功能评估具有临床意义改善的定义为:HFMSE提升≥3,RULM提升≥2或MFM提升≥3,6MWT距离提升≥30 m。由评估师分别在基线期,以及治疗6、14和26个月后进行评估。
(2)CMAP:通过用电极超强刺激外周运动神经获取,代表受刺激神经支配肌肉纤维电活动的总和。通过对SMA患儿的正中神经、尺神经和桡神经的远端(分别为腕部、腕部和肘部)施加最强的超阈值刺激,记录该神经的最大CMAP波幅。由同一名技术员分别在基线期,以及治疗6、14和26个月后进行评估。
(3)脊柱Cobb角:每6~12个月进行1次评估,根据脊柱全长X线片的Cobb角判断脊柱侧弯程度,Cobb角>10°诊断为脊柱侧弯。
1.4 诺西那生钠治疗方案和安全性评估
诺西那生钠经腰椎穿刺鞘内给药,剂量为12 mg/次。负荷期分别在第0、14、28和63天注射1次,以后每4个月进行1次维持期的注射,药物注射后去枕平卧2~4 h。记录鞘内注射和随访期间患儿出现的不良事件(无论与药物是否相关)。
1.5 统计学分析
利用SPSS 27.0软件进行数据处理。计数资料用例数和百分比(%)表示。正态分布的计量资料用均数±标准差()表示,非正态分布的计量资料用中位数(四分位数间距)[M(Q1,Q3)]表示,治疗前后各指标比较采用配对t检验或Wilcoxon秩和检验,组间比较采用两样本t检验或Mann‑Whitney U检验。相关性分析采用Spearman秩相关分析。P<0.05为差异有统计学意义。
2 结果
2.1 一般结果
29例5q SMA患儿中,2型19例(66%)、3型10例(34%),其中男性13例(45%)、女性16例(55%),中位入组年龄(即治疗年龄)100.0(65.5,141.0)个月;随访6~42个月,中位随访时长为39.6(19.1,41.5)个月。19例(66%)完成26个月的随访,余10例(34%)因随访数据缺失而未能纳入该时间点的疗效分析,具体原因包括:6例回当地医疗机构继续治疗、2例联用利司扑兰治疗、1例转为利司扑兰单药治疗、1例因家庭原因终止治疗。治疗期间,4例(14%)因脊柱侧弯严重需要在超声/计算机断层成像引导下给药,其中1例行脊柱侧弯矫正植骨融合固定术,1例行双侧膝关节松解外固定术。患儿的一般情况见
表1。
2.2 运动功能量表评估
29例SMA患儿基线期均完成HFMSE评估。27例(93%)完成RULM,余2例(7%)年龄<4岁,不适合该量表。28例(97%)患儿完成MFM评估,余1例(3%)因不能配合未完成。与基线期相比,治疗6、14、26个月后,患儿的HFMSE、RULM、MFM评分升高(
P<0.05),见
表2。根据临床意义改善标准,治疗6、14、26个月后,HFMSE改善比例分别为50%(14/28)、57%(13/23)和53%(10/19);RULM改善比例分别为35%(9/26)、82%(18/22)和78%(14/18);MFM改善比例分别为64%(18/28)、95%(21/22)和89%(16/18)。仅有4例(14%)能独走的3型患儿完成6MWT评估,与基线期相比,各治疗时间点,6MWT改善比例分别为50%(2/4)、50%(2/4)和100%(2/2)。1例(3%)患儿在治疗22个月后获得独站运动里程碑。
2型、3型患儿治疗26个月后,HFMSE、RULM及MFM评分均值较基线有改善趋势。康复组7例(均为2型),非康复组11例(3型7例、2型4例);两组基线期HFMSE(
t=1.223,
P=0.233)、RULM(
t=0.986,
P=0.334)和MFM(
t=1.638,
P=0.114)评分比较差异无统计学意义。治疗26个月后,康复组MFM评分改善程度优于非康复组(
t=3.165,
P=0.006),两组间HFMSE(
t=0.582,
P=0.568)和RULM评分(
t=0.952,
P=0.355)的改善程度比较差异无统计学意义。见
表3。
治疗26个月后,HFMSE评分变化与脊柱侧弯Cobb角变化呈负相关(rs =-0.474,P=0.040);MFM评分变化与入组年龄、病程呈负相关(分别rs =-0.571、-0.481,P=0.013、0.043),与康复呈正相关(rs =0.560,P=0.016);RULM评分变化未发现相关因素(P>0.05)。
2.3 CMAP值
与基线期相比,治疗6、14、26个月后,右正中神经、双侧尺神经及双侧桡神经CMAP波幅均增长(
P<0.05);左侧正中神经CMAP在治疗6个月时无显著增长,在治疗14、26个月时显著增长(
P<0.05)。见
表4。
2.4 Cobb角
共有25例患儿有2次以上的Cobb角数据。基线期患儿的中位Cobb角为13.3(8.4,31.4)°,治疗14个月时为15.9(8.7,43.8)°,较基线期增长1.7(-2.3,4.9)°,差异无统计学意义(Z=-1.211,P=0.233);治疗26个月时为20.7(11.8,52.5)°,较基线期增长6.2(3.5,12.5)°,差异有统计学意义(Z=-2.896,P=0.002)。
与基线期比较,治疗26个月后,非康复组Cobb角由13.3(9.9,57.1)°增长至25.9(19.6,73.7)°,差异有统计学意义(Z=2.701,P=0.007)。康复组由8.5(4.3,14.1)°增长至12.4(8.1,20.3)°,差异无统计学意义(Z=1.183,P=0.237)。
2.5 安全性
29例患儿共接受鞘内注射诺西那生钠309次,收集2 067个实验室结果。不良反应分为操作相关、药物相关和其他不良反应3类。操作相关不良反应共47次(15.2%),包括穿刺部位疼痛(33次)、头痛(8次)、呕吐(6次),均为轻度不良反应,多见于首次鞘内注射,给予补液、镇痛或卧床休息等对症处理后可缓解。药物可能相关但无临床症状的实验室异常结果共159次,包括白细胞计数升高、血小板计数改变、血红蛋白下降、尿潜血阳性、转氨酶升高、尿酸增高、肌酸激酶改变、肌红蛋白升高、活化部分凝血活酶时间升高、纤维蛋白原升高等,均无需药物干预。其他不良事件(上呼吸道感染13次、下呼吸道感染4次、左上肢骨折1次、尿路感染1次)考虑与SMA疾病本身相关,与药物不相关。
3 讨论
目前针对诺西那生钠治疗已积累了丰富的临床经验,但中国不同亚型SMA的长期疗效与治疗反应的数据仍相对缺乏,前瞻性或真实世界研究数据尚不充分。本研究为前瞻性单中心队列研究,结果表明,诺西那生钠治疗对2型和3型SMA患儿具有良好的安全性与疗效,与既往结果
[13-14,18]一致。
本研究对接受诺西那生钠治疗并随访26个月的患儿进行分析,结果显示,分别有53%和78%的患儿在HFMSE和RULM评分上获得了临床意义改善。由于纳入研究的部分2型患儿存在较严重的脊柱侧弯和关节挛缩,HFMSE和RULM评估存在一定的局限性。因此,本研究引入了MFM量表对患儿进行运动功能评估,结果显示,89%的患儿获得临床意义改善,与HFMSE、RULM变化趋势一致。康复组患儿MFM评分改善情况优于非康复组,提示康复训练可能具有额外的治疗增益;但HFMSE和RULM评分无显著差异,考虑与量表的敏感性有关。MFM量表作为综合评价工具,可系统评估躯干、四肢功能,且不受疾病严重程度影响
[16],已在进行性假肥大性肌营养不良、SMA、先天性肌病等多项临床研究中应用
[19-20],并作为利司扑兰治疗2型和3型SMA患儿Ⅲ期临床试验的主要终点指标
[21-22]。尽管该量表目前在国内应用尚不普遍,但其在既往研究
[17,19-22]和本队列中均显示出全面性与良好的敏感性。
电生理指标是量化运动神经元疾病中神经肌肉功能的经典方法。CMAP为外周运动神经超阈值刺激后,其支配肌群所有运动单位产生的肌纤维电活动总和,在SMA的诊断、监测疾病进展和评估预后中具有重要价值。Alves等
[23]指出,基线期CMAP波幅对运动功能预后有较强的预测价值;诺西那生钠可提高CMAP波幅、改善运动轴突功能,且早期治疗、病程较短者获益更明显
[13,23-25]。Axente等
[14]报道,经诺西那生治疗2年后,1~3型SMA患儿CMAP波幅显著升高,其变化与1型患儿运动功能改善相关,但与2型或3型无关。Peng等
[13]同样证实诺西那生钠可提升1~3型患儿双侧胫神经、正中神经及尺神经CMAP波幅,但相关性分析显示,正中神经及尺神经CMAP波幅变化与基线HFMSE和RULM评分呈正相关,而与基线费城儿童医院神经肌肉评估量表和Hammersmith婴儿神经检查-第2部分评分无显著相关性。本研究与上述结果
[13,23]一致,治疗后患儿双侧正中神经、尺神经和桡神经CMAP波幅均有一定程度的改善,右侧正中神经改善最为明显,这一现象可能与患儿多为右利手、正中神经易于检测的解剖特点有关。总体而言,CMAP波幅是SMA可靠的生物标志物之一,多部位联合检测可提高评估准确性,但其改善与运动功能提升的相关性尚需更多研究予以证实。
诺西那生钠的疗效差异受首次治疗年龄、疾病病程、联合康复训练和治疗时长等多种因素影响
[10-11,25-28]。本研究的相关性分析结果显示,脊柱侧弯程度与HFMSE改善呈负相关,提示脊柱侧弯进展可能限制躯干运动功能;早期治疗、较短病程及联合康复训练与MFM改善相关,进一步提示尽早治疗和规律康复的重要性。本研究未发现与RULM相关的因素,可能与其仅评估上肢功能有关。尽管接受了诺西那生钠治疗,患儿的脊柱Cobb角仍缓慢进展,而康复训练可减缓其进展速度。本研究受样本量少、2型和3型康复比例失衡等因素影响,无法进行亚组及交互作用分析,同时,各组基线期运动功能差异较大,对康复疗效的判断效力受限;但指南
[2]和既往研究
[10-11]均强调,尽早治疗与综合康复在SMA管理中的重要性。
诺西那生钠的主要不良反应为腰椎穿刺后综合征,常见症状包括鞘内注射部位疼痛、头痛、呕吐和发热
[4-5,29];其次是血小板减少和凝血功能异常
[30-31],而肝功能异常、眩晕、便秘、脑积水、无菌性脑膜炎、皮疹和超敏反应等较少发生
[32-33]。本研究中与操作相关的不良反应发生率为15.2%,所有异常实验室指标均无临床症状,无需药物干预或暂停诺西那生钠治疗。
各地市级医院逐步开展诺西那生钠鞘内注射治疗,更多患儿转回当地医院随访,造成本中心随访脱落率偏高,一定程度上限制研究结果的外推性。本研究存在样本量小、随访时间不一致、入组患儿基线期运动功能水平不均衡和脱落率高等局限性,未来将通过联合其他中心、扩大样本规模、延长随访时间,以获得更可靠、更全面的临床证据。
综上所述,本研究作为单中心探索性分析,虽受样本量等因素限制,但系统报道了诺西那生钠在中国SMA患儿中的长期有效性与安全性特征,为临床实践提供了真实世界证据,也为后续多中心前瞻性研究提供了基础数据与研究方向。
湖南省自然科学基金行业联合基金(2026JJ8135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