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血流动力学意义的动脉导管未闭(hemodynamically significant patent ductus arteriosus, hsPDA)会延长极早产儿机械通气时间,升高肺动脉压力,增加脑室内出血、坏死性小肠结肠炎、支气管肺发育不良(bronchopulmonary dysplasia, BPD)等患病率和病死率
[1]。有学者认为,若极早产儿出生1周后hsPDA仍未自发闭合且显著影响心肺功能,可以考虑干预治疗
[1]。近十年来,临床采用对乙酰氨基酚药物干预及出生第1周内不给予药物或手术干预的期待管理
[2]占比有所升高
[3-4]。BeNeDuctus试验和Baby‑OSCAR试验等多项研究及荟萃分析显示,与期待管理相比,药物干预能有效促进动脉导管闭合,但未能改善远期预后,且存在药物不良反应
[3,5-8]。目前临床针对极早产儿hsPDA的最优管理策略尚未达成共识。因此,本团队于2024年4月开展了一项随机对照研究,旨在比较期待管理与对乙酰氨基酚早期治疗极早产儿hsPDA的疗效及安全性。
1 资料与方法
1.1 研究对象
本研究为前瞻性随机对照试验。选择2024年4月—2025年11月我院收治的诊断为hsPDA的极早产儿为研究对象。纳入标准:(1)胎龄<32周,日龄4~7 d。(2)符合hsPDA诊断标准
[9]:动脉导管内存在连续左向右血流,导管直径≥1.5 mm或导管直径与左肺动脉直径之比≥0.5,并具备以下至少1项标准:①左心房内径与主动脉根部内径之比≥1.5;②导管内血流流速≤2.5 m/s或导管两端平均压力差≤8 mmHg;③降主动脉舒张期血液反流。排除标准
[5]:(1)存在环氧化酶抑制剂用药禁忌证;(2)持续性肺动脉高压;(3)严重发绀型先天性心脏病或严重呼吸系统先天畸形等严重先天畸形;(4)生命体征极不稳定。剔除标准:(1)先天性遗传代谢性疾病;(2)相关数据资料不完整。本研究经我院医学伦理委员会批准(XZXY‑LK‑20240423‑0064),并在中国临床试验注册中心注册(ChiCTR2400084365)。患儿监护人均签署知情同意书。
1.2 样本量估计
基于文献及预试验的结果,期待管理组日龄14~17 d hsPDA率约为50%
[10]。依据我院的实际临床情况,假设对乙酰氨基酚组日龄14~17 d hsPDA率比期待管理组低25%或以上,将被认为具有临床意义。设定在单侧0.05的显著性水平(
α=0.05)下,能够检测出两组差异的能力为80%(
β=20%),两组样本量相似,则最终每组所需样本量至少为44例。考虑不超过10%的脱落率,最初每组需纳入样本量为49例。
1.3 分组及干预方案
采用随机数字表法将患儿随机分为期待管理组(单数)和对乙酰氨基酚组(双数)。多胞胎患儿均采用独立随机分组,仅当监护人明确要求同胞纳入同一研究组别时例外。期待管理组:不给予环氧化酶抑制剂干预。对乙酰氨基酚组:给予口服或鼻饲对乙酰氨基酚混悬液(上海强生制药有限公司,国药准字H19990006,32 mg/mL;护士用蒸馏水将混悬液稀释至15 mg/mL)15 mg/(kg·次),每6 h一次,疗程3 d
[11-12]。两组患儿均接受以下治疗:限制液体入量为120 mL/(kg·d)、3 d内暂不增加肠内喂养、光疗时遮盖心前区、纠正贫血、减少各种刺激、允许性高碳酸血症、适当增加呼气末正压,必要时给予呋塞米、多巴胺等药物治疗
[8,10]。入组后3~4 d(相当于日龄7~11 d)、日龄14~17 d、出院/校正胎龄36周时(以先到者为准)复查超声心动图。需营救治疗标准(同时满足以下3项):(1)日龄14~17 d仍存在hsPDA;(2)需要呼吸支持力度无法降低甚至增加,或需要有创通气,或需要吸入氧浓度>30%的无创通气
[10];(3)B型尿钠肽>250 ng/L
[13]。营救治疗选用口服或鼻饲高剂量布洛芬混悬液(上海强生制药有限公司,国药准字H20000359,20 mg/mL;蒸馏水稀释至10 mg/mL,首剂为20 mg/kg,24 h及48 h后再各给予10 mg/kg,均为每日一次
[11])或/和手术结扎。
1.4 资料收集
记录患儿性别、胎龄、出生体重、分娩方式、5 min Apgar评分、小于胎龄儿、呼吸窘迫综合征、使用肺表面活性物质、有创通气、仅无创通气、临床诊断早发型败血症、生后72 h平均每日入量、光疗时遮盖心前区,入组前血红蛋白与红细胞分布宽度比值、平均血小板体积与血小板分布宽度比值、25‑羟维生素D、hsPDA内径、B型尿钠肽、血小板计数、谷丙转氨酶、血清总胆红素、血清胱抑素C、血清肌酐、每小时尿量,以及入组3 d内输注红细胞悬液及使用多巴胺情况。
记录母亲是否接受辅助生殖技术治疗、分娩前7 d内应用完整糖皮质激素疗程、妊娠高血压、妊娠糖尿病、胎膜早破>18 h等。
1.5 观察指标
主要指标:日龄14~17 d hsPDA率。
次要指标:(1)入组后3~4 d hsPDA率、需营救治疗率、高剂量布洛芬治疗率、手术结扎治疗率、出院/校正胎龄36周时hsPDA率;(2)入组至日龄14~17 d期间少尿率(8 h尿量<8 mL/kg)、肺出血率、上消化道出血率、粪便隐血阳性率,以及Ⅱ~Ⅲ期坏死性小肠结肠炎、肠穿孔、Ⅲ~Ⅳ级脑室内出血等发生率;(3)呼吸支持总时间、中重度BPD发生率、首次筛查需治疗的早产儿视网膜病发生率及病死率等结局;(4)入组3~4 d后B型尿钠肽、血小板计数、谷丙转氨酶、血清总胆红素、血清胱抑素C、血清肌酐水平,以及入组后4 d内每小时尿量。
1.6 统计学分析
应用SPSS 20.0统计软件进行数据分析。正态分布的计量资料用均值±标准差()表示,组间比较采用两样本t检验,组内比较采用配对样本t检验;非正态分布的计量资料以中位数(四分位数间距)[M(P25,P75)]表示,组间比较采用Wilcoxon秩和检验。计数资料以例数和百分率(%)表示,组间比较采用检验。采用多因素logistic回归分析极早产儿日龄14~17 d仍存在hsPDA的影响因素,采用Hosmer‑Lemeshow检验回归模型拟合度。P<0.05为差异有统计学意义。
2 结果
2.1 一般资料
研究期间符合纳入标准118例,排除/剔除19例,最终纳入99例,其中有3对双胞胎和1组三胞胎,所有多胞胎均接受了随机分组。最终期待管理组54例,对乙酰氨基酚组45例。两组一般资料比较差异均无统计学意义(
P>0.05)。见
表1。
2.2 两组疗效及安全性比较
对乙酰氨基酚组日龄14~17 d hsPDA率、入组后3~4 d hsPDA率低于期待管理组(
P<0.05)。两组需营救治疗率、高剂量布洛芬治疗率、手术结扎治疗率、出院/校正胎龄36周时hsPDA率比较差异无统计学意义(
P>0.05);两组入组至日龄14~17 d期间少尿率、肺出血率、上消化道出血率、粪便隐血阳性率,以及Ⅱ~Ⅲ期坏死性小肠结肠炎、肠穿孔、Ⅲ~Ⅳ级脑室内出血等发生率比较差异无统计学意义(
P>0.05);两组呼吸支持总时间、中重度BPD发生率、首次筛查需治疗的早产儿视网膜病发生率比较差异无统计学意义(
P>0.05)。见
表2。两组剔除8例,包括日龄第6天转院1例(期待管理组)、日龄第5~7天自动出院4例(两组各2例)、死亡3例(期待管理组1例于日龄第5天死亡,对乙酰氨基酚组2例分别于日龄第5天、第7天死亡)。日龄7 d后均无死亡病例。
2.3 两组实验室指标比较
入组3~4 d后,对乙酰氨基酚组谷丙转氨酶、血清胱抑素C水平高于期待管理组,入组4 d内每小时尿量低于期待管理组(
P<0.05)。期待管理组入组3~4 d后B型尿钠肽低于入组前(
P<0.05)。对乙酰氨基酚组入组3~4 d后B型尿钠肽、每小时尿量低于入组前,血清胱抑素C及血清肌酐高于入组前(
P<0.05)。见
表3。
2.4 极早产儿日龄14~17 d仍存在hsPDA的影响因素分析
根据日龄14~17 d是否存在hsPDA,分为hsPDA组(31例)和无hsPDA组(68例),两组进行与hsPDA可能相关的单因素比较后(
表4),将
P<0.2的9个自变量进行多因素logistic回归分析。结果显示,胎龄、母亲接受辅助生殖技术治疗和使用对乙酰氨基酚是极早产儿日龄14~17 d仍存在hsPDA的影响因素,3个指标的方差膨胀因子分别为1.118、1.079与1.225,均<10,无显著多重共线性。Hosmer‑Lemeshow检验显示模型拟合良好(
=5.654,
P=0.686)。结合分类赋值,结果显示,胎龄每减小1周、母亲接受辅助生殖技术治疗,患儿日龄14~17 d仍存在hsPDA的风险分别升高了7.569倍、6.092倍;使用对乙酰氨基酚,患儿日龄14~17 d仍存在hsPDA的风险降低了87.4%。见
表5。
3 讨论
对乙酰氨基酚主要通过抑制过氧化物酶使前列腺素E2生成下调,从而促进动脉导管收缩。对乙酰氨基酚对环氧化酶‑1影响较小,故其不良反应少于吲哚美辛与布洛芬
[14]。口服对乙酰氨基酚用于早产儿hsPDA关闭的治疗疗效优于静脉给药途径
[15],常规剂量15 mg/(kg·次),每6 h一次,疗程3 d
[16]。大多数学者不建议极早期(日龄3 d内)开始药物干预
[5-6],但hsPDA持续超过1周有可能影响心肺功能及预后,且药物干预的疗效也随着日龄增加而降低
[1,3-4],故本研究采用的方案为早期(日龄4~7 d)口服对乙酰氨基酚。
本研究显示,与期待管理相比,日龄4~7 d存在hsPDA的极早产儿口服对乙酰氨基酚能促进治疗后3~4 d时hsPDA关闭,降低日龄14~17 d仍存在hsPDA的风险。多项研究也证实,早期口服对乙酰氨基酚能有效促进极早产儿hsPDA关闭
[17-18]。本研究在干预结束后约1周(日龄14~17 d)时,两组hsPDA闭合率均较前有所增加,且对乙酰氨基酚组仍高于期待管理组。Baby‑OSCAR试验纳入了653例hsPDA超早产儿,在生后72 h内给予布洛芬或安慰剂治疗,结果显示,在日龄14~21 d时,布洛芬组hsPDA闭合(或缩小)率仍高于安慰剂组(55.5% vs 37.0%)
[6]。
本研究显示,与期待管理相比,hsPDA极早产儿在日龄4~7 d接受对乙酰氨基酚治疗,对需营救治疗率、呼吸支持总时间、中重度BPD发生率及出院/校正胎龄36周时hsPDA率无明显影响。Potsiurko等
[18]的研究结果也显示,早期治疗组出院时hsPDA率与期待管理组相似(17% vs 22%),早期治疗也未明显减少BPD/死亡复合结局。Mitra等
[2]系统回顾了早期治疗胎龄<37周或出生体重<2 500 g新生儿hsPDA的有效性及安全性,结果显示,早期治疗增加了药物暴露,未能减少需要手术结扎或导管封堵治疗率。而一项回顾性研究显示,对胎龄<29周hsPDA早产儿使用对乙酰氨基酚进行早期治疗,hsPDA手术结扎治疗率下降了50%
[19]。上述研究结果并不一致,考虑可能主要与纳入人群的胎龄差异较大有关。
2023年一项荟萃分析显示,与期待管理相比,口服或静脉注射对乙酰氨基酚,均未增加坏死性小肠结肠炎的发生率
[15]。本研究也显示,对乙酰氨基酚组安全性指标均未明显高于期待管理组,提示早期口服对乙酰氨基酚具有较好的安全性。但2025年一项荟萃分析显示,与期待管理相比,早期药物治疗增加了校正胎龄36周/出院时死亡或中重度BPD的复合结局发生率(56.2% vs 50.8%)。这可能与期待管理组和早期治疗组纳入患儿的胎龄过小[(26.2±1.7)周 vs(26.3±1.7)周]、出生体重过低[(874.7±222.1)g vs(897.7±216.5)g]有关
[20]。
本研究中,两组患儿入组3~4 d后B型尿钠肽水平均低于入组前,可能与hsPDA闭合后左心前负荷降低有关。对乙酰氨基酚主要通过细胞色素P4502E1衍生代谢物诱导细胞损伤,而新生儿期肝脏中的细胞色素P4502E1表达较低,故对乙酰氨基酚对新生儿肝毒性较低
[21-22]。多项研究显示,对乙酰氨基酚治疗极/超早产儿hsPDA均未出现相关肝毒性
[23-24]。但本研究显示,入组3~4 d后,对乙酰氨基酚组谷丙转氨酶高于期待管理组,提示对乙酰氨基酚对极早产儿可能存在轻微肝毒性,应注意监测随访。对乙酰氨基酚还可能通过肾脏细胞细胞色素P4502E1衍生代谢物造成肾损伤
[22]。本研究显示,入组3~4 d后,对乙酰氨基酚组血清胱抑素C高于期待管理组(仍明显低于新生儿急性肾损伤定义,即血清胱抑素C≥2.2 mg/L,或血清胱抑素C升高≥25%
[25]),入组后4 d内每小时尿量低于期待管理组[仍明显高于少尿界值1 mL/(kg·h)],两组血清肌酐水平无显著差异,提示对乙酰氨基酚可造成极早产儿轻微肾功能损伤,但整体安全性尚可。
本研究多因素logistic分析结果显示,母亲接受辅助生殖技术治疗是日龄14~17 d仍存在hsPDA的危险因素,可能与接受辅助生殖的孕母,其胎儿更容易发生早产、宫内发育不良等围产期并发症有关
[26],但该因素95%置信区间跨度较大且下限趋近于1,关联结果稳定性欠佳。并且,多因素logistic分析仅揭示关联,不能确立因果,需要更多相关研究进一步明确。
综上所述,与期待管理相比,hsPDA极早产儿日龄4~7 d口服对乙酰氨基酚能减少日龄14~17 d hsPDA率,且安全性较好,但未能减少出院/校正胎龄36周时的hsPDA率及中重度BPD率。本研究系基于单中心极早产儿的研究,结果外推受限,尤其缺少足够证据证明本研究结论适用于更需要治疗hsPDA的超早产儿。
江苏省研究生实践创新计划(SJCX24_1554)
江苏省妇幼保健协会科研项目(FYX2023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