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性肺损伤(acute lung injury, ALI)是以弥漫性肺泡损伤和失控炎症反应为特征的危重综合征,是急性呼吸衰竭的重要致死原因
[1]。其病理核心涵盖肺泡-毛细血管屏障破坏及细胞因子风暴介导的氧化应激
[2-3]。作为急性呼吸窘迫综合征的早期阶段,ALI病情进展迅速,一旦发生,病死率可达30%~45%
[4-5]。因此,预防ALI的发生具有重要的临床意义。
近年来,天然产物正成为新型药物研发中的重要来源,植物成分在多种疾病模型中被证明具有生物活性
[6]。许多天然来源的小分子化合物,可通过抑制肺部炎症、调节免疫细胞极化、调控表观遗传修饰等作用缓解ALI
[7]。藤黄酸(gambogic acid, GA)提取自传统药用树脂藤黄,属于环氧二萜内酯类化合物,作为炎症级联反应的多效调节剂,GA在多种组织损伤模型中展现出抗炎活性。研究表明,GA可通过Akt信号通路减轻脂多糖(lipopolysaccharide, LPS)诱导的肺成纤维细胞凋亡
[8],也可抑制视网膜细胞中NOD样受体热蛋白结构域相关蛋白3炎症小体活化
[9],并且可以通过调控MAPK/核因子κB通路影响巨噬细胞极化
[10]。
MAPK途径是细胞内重要的信号转导通路之一,在ALI的病理进程中发挥重要作用
[11-12]。研究表明,在LPS诱导的ALI小鼠模型中,肺组织内MAPK途径级联的关键靶点p38、c‑Jun氨基端激酶(c‑Jun N‑terminal kinase, JNK)及胞外信号调节激酶(extracellular regulated protein kinases, ERK)1/2的磷酸化水平相较于对照组显著增加,提示MAPK途径级联的激活
[7,13]。MAPK途径的持续激活可导致炎症因子蓄积,还会介导细胞凋亡的发生。因此,靶向干预MAPK途径在缓解ALI炎症损伤中具有关键作用。
尽管GA的抗炎药理特性已得到证实,但其对ALI的干预效果及相关分子机制尚未明确。本研究拟通过LPS诱导的小鼠ALI模型及人支气管上皮细胞系(BEAS‑2B)模型,探讨GA减轻ALI的药效作用及分子机制,为GA的临床转化提供实验依据。
1 材料与方法
1.1 实验动物与细胞
8周龄雄性ICR小鼠,体重30~33 g,购自湖南斯莱克景达实验动物有限公司,动物生产许可证号为SCXK(湘)2019‑0004。所有实验动物饲养于无特定病原体级动物室中,环境温度为(25±2)℃,实行12 h/12 h明暗循环,自由摄食和饮水。本研究动物实验方案经湖南普瑞玛药物研究中心有限公司实验动物伦理委员会批准,批准号为HNSE2021(5)068。人支气管上皮细胞系BEAS‑2B由中南大学湘雅医学院提供。
1.2 主要试剂与仪器
GA(纯度>95%; PHL85875)、LPS(Escherichia coli O111:B4; L2630)、二甲基亚砜(dimethyl sulfoxide, DMSO; D8418)、地塞米松(PHR1526)均购自美国Sigma‑Aldrich公司。凋亡调节蛋白B细胞淋巴瘤‑2(B‑cell lymphoma 2, Bcl‑2; 15071)、Bcl‑2相关X蛋白(Bcl‑2‑associated X protein, Bax; 2772)、肿瘤坏死因子(tumor necrosis factor, TNF)‑α(11948)、白细胞介素(interleukin, IL)‑6(12912)、IL‑1β(12242)、p38(9212)、p‑p38(4511)、JNK(9252)、p‑JNK(4668)、ERK1/2(9102)、p‑ERK1/2(9101)等抗体均购自美国Cell Signaling Technology公司。DMEM培养基(11965092)、胎牛血清(A5256701)及磷酸盐缓冲液(phosphate buffered saline, PBS;10010023)均购自美国Gibco公司。MTS细胞增殖检测试剂(G5421)购自美国Promega公司。
SpectraMax i3x多功能酶标仪购自上海美谷分子仪器有限公司;721‑BR10883凝胶成像仪购自美国Bio‑rad公司;Ti2‑E倒置显微镜购自日本尼康公司;3111型CO2培养箱购自美国Thermo公司。
1.3 动物模型制备、分组及给药
将小鼠随机分为6组:对照组、LPS组、GA低剂量组(1 mg/kg)、GA中剂量组(2.5 mg/kg)、GA高剂量组(5 mg/kg)和地塞米松组(5 mg/kg)。除对照组外,其余各组小鼠腹腔注射LPS(5 mg/kg)建立ALI模型
[14]。GA各剂量组和地塞米松组于建模前2 h分别腹腔注射相应剂量的GA或地塞米松。对照组和LPS组同期腹腔注射等体积DMSO。LPS注射24 h后,各组小鼠经异氟烷麻醉后处死取样。体内动物实验、体外细胞功能实验均进行3次独立重复实验。
1.4 肺组织样本采集及肺指数测定
小鼠处死后迅速分离完整肺组织,称重。肺指数(mg/100 g体重)=肺湿重(mg)/小鼠每100 g体重。
1.5 肺组织病理学检测
将肺组织置于4%多聚甲醛溶液中固定24 h,经常规脱水、石蜡包埋、切片后进行苏木精-伊红(hematoxylin‑eosin staining, HE)染色。倒置显微镜下观察,并对各组肺组织损伤进行评分
[12]。
1.6 转录组测序
随机选取对照组、LPS组和GA高剂量组小鼠肺组织样本各3份,委托上海美吉生物医药科技有限公司完成RNA提取及转录组测序,所有数据分析在美吉云平台(cloud.majorbio.com)完成。主成分分析使用Python的sklearn库,输入数据为标准化的表达量矩阵。各组间基因差异表达筛选标准为P<0.05,且上调或下调倍数>1.5倍。聚类分析使用R语言fastcluster软件包,针对选择的基因集,以基因的相对表达水平值log2(ratios)进行聚类,聚类热图采用Z‑score标准化。
1.7 分子对接分析
参考文献[
15],利用AutoDock‑MGLTools 1.5.6软件进行分子对接分析。配体和受体结构经加氢、计算电荷、能量最小化等预处理后进行对接计算。通常来说,配体与受体的结合能<-5 kcal/mol被认为能够稳定结合。
1.8 细胞培养
BEAS‑2B细胞培养于含10%胎牛血清和1%双抗的DMEM培养基中,置于37 ℃、5% CO₂饱和湿度的细胞培养箱中常规培养。待细胞融合度达80%~90%时,采用0.25%胰蛋白酶‑乙二胺四乙酸消化细胞后传代培养。
1.9 MTS法检测细胞活力
将BEAS‑2B细胞以3×10⁴个/孔的密度接种于96孔板中,分别加入低浓度(0.25 μmol/L)、中浓度(0.5 μmol/L)、高浓度(1 μmol/L)GA和地塞米松(1 μmol/L),同时设置DMSO溶剂组。药物处理24 h后,每孔加入20 μL MTS试剂(5 mg/mL),37℃孵育1 h。采用酶标仪于490 nm处测定各孔吸光度值,计算相对细胞活力。
1.10 细胞HE染色
将BEAS‑2B细胞接种于6孔板,在LPS(3 μmol/L)刺激前2 h分别加入低浓度、中浓度、高浓度的GA或地塞米松进行预处理,各组DMSO终浓度一致,且均<0.1%。LPS处理后培养24 h,再吸弃培养基,PBS洗涤3次。细胞加入4%多聚甲醛固定15 min,按试剂盒说明书进行HE染色。
1.11 蛋白质印迹法检测
肺组织蛋白:将冻存肺组织研磨后加入适量预冷RIPA裂解液,冰上孵育30 min。4 ℃、13 000 r/min离心20 min,收集上清液。取等量蛋白样品经SDS聚丙烯酰胺凝胶电泳分离后转至聚偏二氟乙烯膜,5%脱脂牛奶室温封闭1 h,加入Bax、Bcl‑2、TNF‑α、IL‑1β、IL‑6、p38、p‑p38、ERK1/2、p‑ERK1/2、JNK、p‑JNK一抗(1∶1 000),4℃摇床孵育过夜。TBST洗膜3次,加入相应二抗(1∶5 000)室温孵育1 h,TBST洗膜3次后,ECL化学发光法显影,采用Image Lab 6.1软件分析条带灰度值。
BEAS‑2B细胞蛋白:吸弃培养基,预冷PBS洗涤细胞3次后加入300 μL预冷RIPA裂解液,充分涡旋混匀,置于冰上裂解1 h。4℃、13 000 r/min离心15 min,收集上清液。蛋白质印迹法检测同肺组织蛋白。
1.12 统计学分析
采用SPSS 23.0统计软件进行分析。符合正态分布的计量数据以均数±标准差()表示,多组间比较采用单因素方差分析检验,组间两两比较采用Tukey检验。P<0.05为差异有统计学意义。
2 结果
2.1 GA对LPS诱导小鼠肺组织形态及肺指数的影响
HE染色结果显示,对照组小鼠肺组织结构完整,肺泡壁薄且排列规则,未见明显病理改变;LPS组小鼠肺组织出现大量炎症细胞浸润、肺泡腔出血、肺泡间隔增厚及肺泡塌陷,部分区域可见纤维渗出;GA各剂量组和地塞米松组可改善上述病理变化(
图1)。与对照组相比,LPS组肺指数、肺组织损伤评分升高(
P<0.05);与LPS组相比,GA中剂量组、GA高剂量组、地塞米松组小鼠肺损伤评分、肺指数降低(
P<0.05)。见
表1。
2.2 GA对LPS诱导小鼠肺组织炎症反应的影响
与对照组相比,LPS组小鼠肺组织中的TNF‑α、IL‑6、IL‑1β表达升高(
P<0.05);与LPS组相比,GA中剂量组、GA高剂量组、地塞米松组TNF‑α、IL‑1β表达降低,GA低剂量组、GA中剂量组、GA高剂量组、地塞米松组IL‑6表达降低(
P<0.05)。见
图2、
表2。
2.3 GA对BEAS‑2B细胞活力的影响
对照组(1.00±0.05)、DMSO溶剂组(0.97±0.02)、GA低剂量组(0.96±0.03)、GA中剂量组(0.97±0.02)、GA高剂量组(0.96±0.05)、地塞米松组(0.96±0.04)细胞活力比较,差异无统计学意义(F=0.52,P=0.769)。
2.4 GA对LPS诱导BEAS‑2B细胞结构和炎症因子的影响
HE染色结果显示,LPS组BEAS‑2B细胞呈现出细胞皱缩与核固缩等损伤特征,GA组和地塞米松组的上述病理改变显著改善(
图3A)。与对照组相比,LPS组TNF‑α、IL‑6、IL‑1β表达升高(
P<0.05);与LPS组相比,GA中剂量组、GA高剂量组、地塞米松组IL‑6、IL‑1β表达降低,GA低剂量组、GA中剂量组、GA高剂量组、地塞米松组TNF‑α表达降低(
P<0.05)。见
图3B、
表3。
2.5 转录组测序筛选GA影响ALI的调控靶点与通路
对照组、LPS组和GA高剂量组小鼠肺组织共检测出14 790个基因(
图4A)。主成分分析结果显示,3组间基因在转录水平的表达存在显著差异(
图4B)。通过组间差异分析获得差异表达基因,与LPS组相比,对照组存在2 941个上调基因和2 707个下调基因,GA高剂量组有616个上调基因和307个下调基因。其中,GA共逆转166个LPS诱导的下调基因和34个LPS诱导的上调基因。京都基因和基因组数据库通路富集分析显示,LPS可能通过调控PI3K‑Akt信号通路和MAPK途径等改变小鼠肺组织功能(
图4C)。GA高剂量组中Ras信号通路和MAPK途径发生显著改变(
图4D)。进一步筛选参与MAPK途径的差异表达基因并进行聚类分析,结果显示,GA在转录水平上显著调控
Pla2g1b、Gng11、Cacna1i、Pla2g4b、Pla2g4e、Rasal1、Calml3、Csf2、Sele、Vcam1、Csf1、Pak6和
Rapgef5等基因的表达(
图4E)。
2.6 GA与MAPK途径靶点的分子对接结合能力分析
GA与p38蛋白对接的结合能为-6.63 kcal/mol,与JNK和ERK蛋白对接的结合能分别为-5.22 kcal/mol和-5.24 kcal/mol,结果进行可视化处理,见
图5。
2.7 GA对LPS诱导小鼠肺组织MAPK途径及凋亡的影响
与对照组相比,LPS组小鼠肺组织中p38、ERK1/2和JNK的磷酸化程度升高(
P<0.05);与LPS组相比,GA中剂量组和GA高剂量组的上述蛋白磷酸化程度降低(
P<0.05)。LPS组Bax/Bcl‑2比值显著增加(
P<0.05),GA干预可显著逆转Bax/Bcl‑2的失衡状态(
P<0.05)。见
图6、
表4。
2.8 GA对LPS诱导BEAS‑2B细胞MAPK途径及凋亡的影响
与对照组相比,LPS组BEAS‑2B细胞中p38、ERK1/2和JNK的磷酸化程度升高(
P<0.05);与LPS组相比,GA中剂量组、GA高剂量组的上述蛋白磷酸化程度降低(
P<0.05)。LPS组Bax/Bcl‑2比值显著增加(
P<0.05),GA干预可使其显著降低(
P<0.05)。见
图7、
表5。
3 讨论
肺部炎症引发的呼吸衰竭是临床面临的重大挑战,ALI病情凶险且缺乏特效疗法
[3,14]。开发安全高效的天然产物已成为ALI药物研发的重要方向。LPS刺激可破坏肺泡-毛细血管屏障,诱发强烈的氧化应激与炎症级联反应,进而介导ALI的发生
[2]。本研究发现,GA预处理可降低LPS诱导ALI小鼠的肺组织损伤评分与肺指数,并改善BEAS‑2B细胞的形态损伤,提示GA可减轻LPS导致的肺部损伤与肺水肿。
GA在多种病理模型中均显示具有抗炎活性。2 μmol/L GA可使高糖/棕榈酸诱导损伤的ARPE‑19细胞中TNF‑α、IL‑1β的表达下调约50%
[9];0.3 μmol/L GA可阻断巨噬细胞中LPS诱发的炎症级联反应
[10]。本研究的细胞实验和动物实验表明,GA可抑制LPS诱导的TNF‑α、IL‑1β及IL‑6等促炎因子的过度表达,提示GA可通过调控炎症信号级联反应发挥肺保护作用。
为进一步明确GA影响ALI的潜在作用机制,本研究在转录组学测序分析结果中发现,MAPK途径可能是GA作用的关键分子机制。MAPK途径主要涉及ERK、JNK和p38级联,其介导多种生理过程。细胞受LPS刺激后,胞内MAPK途径被激活,进而介导炎症信号转导
[16]。既往研究显示,抑制MAPK途径可有效减轻ALI的病理进展
[17]。本研究的分子对接结果显示,GA能与p38、JNK和ERK蛋白稳定结合,提示三者均为GA作用的潜在分子靶点。细胞实验和动物实验进一步表明,GA可抑制LPS诱导的p38、JNK和ERK1/2磷酸化程度,提示GA可通过抑制MAPK途径的过度激活,从而减轻肺部炎症反应与组织损伤。
MAPK途径的过度激活还参与细胞凋亡的调控。研究发现,抑制肺组织LPS诱导的MAPK和核因子κB的磷酸化水平可减轻细胞凋亡
[18]。活化的MAPK可下调抗凋亡蛋白Bcl‑2、上调促凋亡蛋白Bax,打破Bax/Bcl‑2比值平衡,进而触发线粒体依赖性凋亡途径
[19]。肺上皮、血管内皮细胞大量凋亡会严重破坏肺泡屏障的完整性,加重渗出与水肿,促进ALI恶化。本研究发现,GA可逆转LPS诱导的Bax/Bcl‑2比值失衡,提示GA可通过抑制MAPK途径调控上皮细胞凋亡。
综上所述,GA可减轻LPS诱导的ALI,其机制与抑制MAPK途径、减轻炎症反应与凋亡效应有关。但目前研究仅限于基础实验,其临床转化的安全性与治疗价值尚待验证。未来的研究可深入探讨GA对ALI的治疗效果,并通过通路阻断实验验证GA与MAPK途径的直接因果调控关系,以进一步推动其临床转化与应用。
湖南省自然科学基金(2024JJ9604)
邵阳市科学技术局科技计划项目(2025PT4063)
邵阳学院横向科研项目(2024HX2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