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鲁氏菌病(brucellosis,简称布病)是由布鲁氏菌属细菌引起的一种慢性人畜共患传染病
[1],在世界范围内广泛流行,对畜牧业发展和公共卫生安全构成双重威胁。该病可引发动物的生殖系统炎症,导致动物流产、不孕,并引起人类发热、多汗、关节疼痛等症状,部分慢性患病者可能丧失劳动能力。在我国,布病被列为二类动物疫病和乙类法定报告传染病
[2]。根据国家相关疫情监测数据,自20世纪90年代中后期以来,我国人间布病报告发病率总体呈波动上升趋势,且在全球范围内,布鲁氏菌病仍是最常见、但常被忽视的人畜共患病之一
[3]。
近年来,随着畜牧业快速发展与跨区域流通日益频繁,部分传统南方非流行区也开始出现疫情点状发生的情况。云南省作为南方新兴流行区,疫情增长显著,畜间疫情呈点状散发,导致人间感染病例不断增加
[4]。施甸县所在的保山市,畜间布病在经历长期稳定控制后,自2020年起因产业政策驱动下的跨省大量引种,导致疫情快速反弹,防控形势一度严峻。2021-2025年,施甸县累计检出畜间布病阳性动物160头(只),同期报告人间病例23例。开展人间病例关联畜间溯源调查是落实“人病兽防,关口前移”防控理念的关键举措
[5],对于精准锁定疫源、切断传播链具有重要意义。本文系统梳理施甸县2021-2025年的布病防控与溯源工作实践,基于流行病学证据分析疫情反弹的原因与传播链,并提出针对性的区域化综合防控策略,以期为同类地区提供参考。
1 材料与方法
1.1 人间病例资料与筛查方法
人间病例资料来源于2021-2025年施甸县疾病预防控制中心的传染病报告信息系统以及专项筛查记录。自2021年起,施甸县农业农村局与县疾控中心建立了布病联防联控机制,连续5年对全县13个乡镇的畜牧兽医人员、养殖户、村级防疫员等重点职业人群开展布病血清学筛查,所有筛查阳性血清均送至云南省地方病防治所进行复检确认。
需要说明的是,本研究中“筛查阳性人数”指县级初筛(虎红平板凝集试验,RBT)阳性并经云南省地方病防治所复核确认为阳性的血清学阳性人数;“网报病例数”指符合WS 269-2019《布鲁氏菌病诊断》中确诊病例标准(即有流行病学接触史、临床表现及血清学或病原学阳性)并通过国家传染病报告系统上报的病例数。二者差异(2022年差异1例,2023年差异3例,合计4例)源于:部分筛查阳性者为既往感染者(无急性期临床表现)或隐性感染者,按国家标准不纳入确诊病例报告;另有少数确诊病例因信息不完整暂未完成网报流程。本研究的人间病例溯源分析均以确诊病例(网报病例)为纳入标准。
1.2 畜间溯源调查与实验室检测方法
对每1例人间病例,均启动反向溯源调查,具体流程如下:
1)个案流行病学调查。详细询问患者发病前2~6个月(布病潜伏期)的活动史,重点调查其接触、饲养、诊疗、屠宰牛羊等易感动物的具体情况。
2)暴露场所锁定。根据患者描述,锁定可能的1个或数个感染来源场所(养殖场(户)、交易点等)。
3)畜群实验室检测。对锁定场所内的同群或相关联牛羊群进行全覆盖采样。血清学检测采用虎红平板凝集试验(RBT)进行初筛,阳性样品再用试管凝集试验(SAT)进行复检确诊
[6]。
4)分子流行病学分析。对部分重要病例分离到的菌株,采用多位点可变数目串联重复序列分析(MLVA)等方法进行分子分型,本研究选取2021-2023年最早报告且流行病学线索清晰的5例人间病例,以及对应输入事件中首次检出的3份畜间阳性标本,选用16个VNTR位点(包括11个panel 1位点和5个panel 2位点),使用BioNumerics 7.6软件进行聚类分析(UPGMA法,遗传距离基于类别系数计算),以相似度≥95%判定为具有同源性,从病原学上确认关联性。分子分型技术已成为布鲁氏菌病溯源调查和确认传播链的重要工具
[7]。
1.3 数据处理与分析
采用描述性流行病学方法,对病例的时间、地区、人群(职业、性别、年龄)分布特征进行分析。运用构成比、阳性率等指标进行数据统计,数据整理与分析采用Excel 2019软件。
2 结果与分析
2.1 人间病例流行病学特征
2021-2025年施甸县累计报告确诊人间布病病例23例,均为职业暴露人群。历年筛查及病例发现情况见
表1。
对检出的23例人间病例进行流行病学分析,呈现以下特征:①职业分布高度集中。全部病例均为职业暴露人群,其中养殖户和村级防疫员17人,占73.9%;兽医系统人员6人,占26.1%;反映出职业暴露人群在接产、处理流产物等环节中普遍缺乏有效防护。②性别与年龄特点。病例以男性为主(20人,占86.95%),这与从事重体力畜牧养殖劳动的人群性别结构相符,也与全国布病病例男性占比超70%的流行病学特征一致。年龄主要集中在30~60岁的劳动主力人群(占91.3%)。③时空聚集性。病例在时间上主要集中于2021-2023年,2024年后病例数显著下降,空间上分布在有从外省(特别是北方布病一类区)大量引进牛羊记录的乡镇及周边区域。病例的出现时间与当地畜间布病阳性率高峰期(如2021年)存在高度时空关联,证实了人间疫情是畜间疫情的直接反映。
2.2 畜间溯源与监测结果
通过人-畜双向同步调查,23例人间病例的感染来源均得到明确,具体如下:
1)外引牲畜引发的输入性疫情。共18例(占78.3%)病例的感染可追溯至2020年后从省外新引进的阳性牲畜。溯源调查共追踪到5起涉及外省引种的独立输入事件,累计引入牛羊346头(只),其中检出布病阳性牲畜46头(只)(阳性率13.3%),包括牛44头、羊2只,主要来源地为新疆(2起)、内蒙古(2起)和甘肃(1起)等布病一类流行区。部分引种企业存在未申报检疫、以“菜牛”名义开证规避监管、落地后不报告、不执行隔离与检测等违规行为。
2)本地疫情扩散。其余5例(占21.7%)病例感染源于本地已受感染的畜群,多因与输入性阳性畜混群饲养、共用设施或通过市场交易而感染,证明了输入性疫情在本地的二次扩散。
2021-2025年全县累计确认畜间阳性样品160份(
表2),涉及阳性动物160头(只)。其中,通过溯源调查确认与5起外省输入事件直接相关的输入性阳性牲畜46头(只)(牛44头、羊2只),其余114份阳性样本为本地继发感染所致。
2.3 分子分型溯源结果
对5例人间病例和3份输入性畜群阳性样本中分离的布鲁氏菌菌株进行MLVA分型。结果(
图1)显示,5株人间病例菌株与3株输入性畜群菌株在16个VNTR位点上具有高度同源性,聚类分析显示相似度均≥95%;其中,2株人间菌株与来源的新疆分离株聚为一簇,3株人间菌株与来源的内蒙古分离株聚为另一簇。这一结果从病原学层面证实了人间病例与输入性畜群的直接关联。
2.4 主要风险因素识别
结合溯源与监测数据,识别出施甸县布病防控的3个主要风险点:一是引种监管存在漏洞,导致病原成功输入:在5起输入性疫情中,均发现违规调运行为。具体表现:①检疫申报环节,以“菜牛”等名义申报检疫;②落地监管环节,引入牲畜后均未按规定向当地兽医部门报告。二是养殖主体生物安全意识淡薄,导致病原在本地扩散:对发生疫情的养殖场(户)进行调查发现,23例人间病例在发病前进行接产、处理流产物、清扫圈舍等活动时,均未采取任何有效的个人防护措施。三是早期监测与疫情响应滞后,2021年疫情暴发初期,由于本地自20世纪90年代以来长期维持稳定控制状态,基层防疫人员和养殖户对疫情反弹的警惕性下降。
3 讨 论
基于“人病兽防,关口前移”的原则
[8],结合溯源发现的具体问题,借鉴国内外“同一健康”(One Health)理念及福建、湖北等地的先进经验,构建施甸县布病精准防控体系。全球范围内,布鲁氏菌病的流行病学特征在过去几十年中已发生显著变化,疫区地理范围持续扩大,对防控工作提出了新的挑战
[3]。
3.1 外源违规输入是导致畜间疫情反弹的根本原因
本研究通过细致的“人-畜双向同步调查”结合MLVA分子分型,首次在县级层面系统揭示了施甸县布病反弹的核心传播链为“违规引种输入→本地畜群扩散→职业人群暴露”。78.3%的人间病例可明确追溯至外省违规引入的阳性牲畜,这些病例关联的源头正是上述5起输入事件中检出的46头(只)阳性牛羊,MLVA分型结果从病原学层面证实了这一关联。
与福建、湖北等地的布病溯源研究相比,本研究的“人-畜双向同步调查+MLVA分型”模式与上述地区的经验一致,均证实了外源性输入是南方农区疫情反弹的主要驱动力
[9]。值得注意的是,溯源过程中发现的“以菜牛名义开证”“落地不报告、不隔离”等具体规避监管手段,为强化针对性执法提供了关键线索。后续发生的本地扩散(21.7%的病例)则暴露出基层养殖场(户)“重饲养、轻防疫”,在引入牲畜后普遍未执行严格的隔离与检测程序,导致疫情在本地畜群中交叉传播,最终通过无防护的职业接触感染人群。一项针对中国牛群布鲁氏菌病血清流行率的调查结果
[4]也显示,不同区域和牛种间的流行率存在显著差异,且与免疫政策和饲养管理模式密切相关。
3.2 强化源头管控,阻断疫情输入
针对溯源暴露的引种监管漏洞,提出以下基于本地实践的强化策略:
一是严格执行调运监管,全面落实农业农村部第2号公告,禁止从布病一类区引进饲养用易感动物。利用“云南智慧畜牧”等信息平台,强化产地检疫申报、指定通道进入和落地报告制度,实现全链条闭环监管。
二是推行“检测后入栏”,对所有外引牲畜强制实施抵达后45 d隔离期,并在隔离期满时进行布病检测,检测阴性才可混群。
三是建议省级层面出台政策,提高阳性牲畜(尤其是价值较高的牛)的扑杀补偿标准,并制定禁止从一类区引种的细化操作规范,为基层执法提供更有力的依据。
3.3 推进监测净化,消除疫源隐患
结合施甸县畜间疫情从暴发到控制的监测数据(
表2),实施差异化的净化策略。与内蒙古、新疆等传统流行区相比,施甸县的无疫小区建设尚处于起步阶段,但姚关镇等重点乡镇的持续净化经验表明,通过“分区分群”监测和“一场一策”管理,可在3~5年内实现区域性净化目标。具体策略包括:
1)实施“分区分群”重点监测。对本次疫情高发的乡镇及曾引入外省牲畜的场(户),将其列为重点监测区(场),监测频次提高至每年2次,并扩大抽样比例。对于普通散养户,则依托春秋两防提高监测覆盖面。
2)以“无疫小区”建设引领区域净化。建议优先在本次溯源未发现疫情输入、基础条件好的乡镇或规模化养殖企业开展布病无疫小区或净化场创建,总结并推广姚关镇等重点乡镇在疫情处置后的持续净化管理经验,制定施甸县“一场一策”的净化路线图。
3)提升本地实验室的快速响应能力。为应对未来可能的散发病例溯源需求,急需升级县级兽医实验室,使其具备基本的病原学检测能力(如PCR),以便在发现阳性样本时能快速开展分子分型,与人间病例菌株进行比对,实现精准溯源。
3.4 深化联防联控,筑牢人群防线
为实现“人病兽防”,必须建立务实、高效的部门协同操作流程,建议在施甸县固化并推广“疾控查人、疫控查畜、以人定畜、溯本求源”的联合流调模式,将其作为一项核心协同机制,主要包括:
1)健全信息共享机制。与卫生健康部门建立定期会商和即时通报制度。人间病例报告后,农业农村部门须在24 h内启动关联畜间流行病学调查,并落实“三同时”(同时调查、同时处置、同时报告)原则;在“同一健康”(One Health)框架下,加强人医与兽医部门的协同监测与信息共享,是应对布鲁氏菌病等跨界人畜共患病的关键策略
[10]。
2)开展精准健康教育与培训。针对不同人群开展宣传,对职业人群重点培训个人防护用品使用、病畜处置流程等实操技能
[11];对公众倡导不饮用生鲜奶、不食用未熟牛羊肉的健康消费观念。如姚关镇2025年开展的培训,将理论知识转化为养殖户易于理解的“防控要点”或“实用技能”。
3)落实重点人群健康监护。联合疾控部门,每年对兽医、养殖户等开展免费布病筛查,并建立健康档案,实现早发现、早诊断、早治疗
[12]。同时,将血清学筛查阳性者(即使无临床症状)纳入健康管理档案并进行定期随访,以阻断可能的隐匿传播风险。中国人间布鲁氏菌病的临床特征meta分析表明,发热、乏力、关节痛和多汗是最常见的症状,且非牧区误诊率较高,这提示在临床诊断和健康宣教中应加强对布病的认知
[13]。
3.5 夯实基层基础,强化责任落实
防控措施的落实依赖于基层队伍和从业者,具体如下:
一是稳定和加强防疫队伍,明确乡镇畜牧兽医人员岗位职责,确保专业人做专业事。提高村级防疫员待遇,加强技能培训,激发工作积极性。
二是压实生产经营者主体责任,通过培训、承诺书、监督检查等方式,督促养殖场(户)落实“检后入栏、隔离分栏、检后合群、凭测出栏”等防疫制度,指导其建立完善的生物安全管理制度和养殖档案。
三是定期开展消毒灭源,结合春防、秋防组织对养殖、交易、屠宰等场所开展“大清洗、大消毒”专项行动,有效消灭环境中的病原。
4 结 论
施甸县自2021年以来的布病疫情反弹,是外源性违规输入与本地防控漏洞叠加的结果。通过人间病例关联畜间溯源,结合MLVA分子分型和统计学分析,精准揭示了“违规引种输入→本地畜群扩散→职业人群暴露”这一核心传播链。本次溯源工作表明,坚持监测净化的技术路线、落实全链条监管的关键措施、强化部门协同的联动机制,是应对布病等动物疫病挑战的关键路径。未来防控工作必须坚定不移地贯彻“人病兽防、关口前移”的方针,将资源更多投向源头阻断和畜间净化,最终实现保障畜牧业生产安全、动物产品质量安全和公共卫生安全的多重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