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镜王蛇属(
Ophiophagus)的蛇类是世界上最大的毒蛇,通常重5~6 kg,最长可达5.6 m。该属成员广泛分布于南亚和东南亚地区,在我国南方各省也有分布,被列为我国国家二级保护野生动物
[1-3]。眼镜王蛇属长期以来被认为仅包含单一物种,但最新分类研究揭示,该属实际上包含北部眼镜王蛇(
O.hannah)、巽他眼镜王蛇(
O.bungarus)、西高止眼镜王蛇(
O.kaalinga)和吕宋眼镜王蛇(
O.salvatana)4个独立物种
[4]。所有的眼镜王蛇均表现出高度特化的食性,几乎完全以其他蛇类为食,仅偶尔捕食蜥蜴、鸟类和鼠类等小型动物
[1-2]。
眼镜王蛇性情凶猛、毒液毒性强且单次排毒量大,使其饲养面临诸多挑战。在人工环境下,其食蛇性进一步加剧了饲料供应与日常管理的难度,目前国内的眼镜王蛇仍多采用纯蛇类饲料进行饲养
[1-2]。活蛇饲料供应渠道有限,价格较为昂贵,办理手续复杂,且存在野生保护蛇类经非法渠道混入饲料供应的风险,制约了该物种的救护保育与圈养种群建设。因此,探索安全可行的替代饲料,降低圈养管理对蛇类饲料的依赖程度,已成为该物种饲养实践中亟需解决的关键问题。
2025年,北京动物园接收了2条眼镜王蛇。不同种类的眼镜王蛇在毒液组成及生态习性上可能存在差异,准确的物种鉴定是制定针对性饲养管理和种群繁育方案的重要前提。由于饲养初期存在蛇类饲料供应短缺的情况,探寻适宜的非蛇类替代饲料成为本次圈养保育工作的迫切需求。部分早期文献提及眼镜王蛇可饲喂牛蛙、黄鳝等非蛇类饲料,美国的斯塔滕岛动物园也曾成功使眼镜王蛇接受处理过的大鼠和马肉条作为饲料
[5-6]。因此,本文基于形态学特征对上述眼镜王蛇进行物种鉴定,据此考察该物种对不同饲料的接受度,并引入正强化行为训练,使其逐步完成食物转换,实现非蛇类饲料的稳定摄食,以期为眼镜王蛇等食蛇性爬行动物的可持续圈养种群建设提供技术参考。
1 材料与方法
1.1 研究对象与饲养环境
本次研究的眼镜王蛇共2条,其中雄性幼体约365日龄、体重300 g;雌性成体约1 825日龄、体重5 kg,均具有人工饲养的经历。将2条眼镜王蛇安置于两栖爬行动物馆二层毒蛇饲养区,幼体饲养于铺设有垫材的后台饲养箱中,成体饲养于暂停对外展示的大型展箱中,展箱布置了垫材、攀爬物和植被等丰容材料(
图1)。2个饲养单元均配备躲避物和饮水区,饲养期间保持环境安静,以防眼镜王蛇因运输和进入新环境产生应激反应。待眼镜王蛇适应新环境后,开始尝试喂食。
1.2 动物伦理说明
本研究涉及圈养眼镜王蛇的物种鉴定、饲养管理、摄食行为观察及基于正强化的食物转换训练,未开展任何创伤性操作、药物干预、解剖或实验室动物实验。研究过程严格遵循动物伦理与福利原则,饲养环境符合物种自然习性,饲料动物均采用人道方式处置,相关操作符合野生动物饲养管理规范,不存在伤害动物及违背伦理的研究行为。
1.3 物种鉴定方法
眼镜王蛇的鉴定主要依据Das等
[4]研究中的物种鉴定表(
表1)。
由于活体眼镜王蛇性情凶猛且具有剧毒,因此无法检测翼骨齿槽(pterygoid tooth socket)和尾下鳞(subcaudal),因此主要通过观察背部体带进行鉴定(
图2)。此外,即使是同一种眼镜王蛇,其不同地理种群在形态特征上也可能存在明显差异(
图3)。
眼镜王蛇幼体和成体之间的花纹差异显著,因此采用了不同的花纹识别方法
[4]。北部眼镜王蛇和西高止眼镜王蛇幼体的浅色体带数量较少,均少于55条;其中,西高止眼镜王蛇的浅色体带两端宽度较大、形态不规整,且尾部浅色体带不明显;而北部眼镜王蛇的浅色体带则分布较为规整均匀,尾部浅色体带清晰可见。巽他眼镜王蛇和吕宋眼镜王蛇幼体的浅色体带数量较多;巽他眼镜王蛇腹部无黑色体带,具有57~87条规则的狭窄浅色体带;吕宋眼镜王蛇则有超过80条呈高度锐角的狭窄浅色体带(
图4)。
1.4 非蛇类饲料的饲喂测试
选取小鼠和牛蛙进行饲喂测试。基于蛇类依赖嗅觉感知猎物的特性,饲喂前将小鼠与馆内展示蛇或蛇蜕进行摩擦接触,使其沾染眼镜王蛇偏好的蛇类气味,随后投放至饲养环境观察眼镜王蛇的摄食行为。
小鼠规格根据眼镜王蛇的体型进行匹配,成体饲喂单只体重10~30 g的亚成体或成体,幼体饲喂单只体重1~10 g的乳鼠或幼体。牛蛙也按蛇的体型进行匹配,成体饲喂15 cm的个体,幼体饲喂5 cm的个体,投放观察其摄食行为。每次测试后,若饲料未被取食,饲养员均及时移除以确保眼镜王蛇安全。
1.5 训练材料和方法
食物转换训练选用合法养殖的灰鼠蛇(
Ptyas korros)作为饲料蛇,该蛇种具有攻击性弱、体型适中及体表光滑等特点,特别适合眼镜王蛇的吞咽需求
[2]。饲料蛇经处理后冷冻保存,使用时可在解冻后直接饲喂,或通过在小鼠体表均匀涂抹蛇血的方式进行诱导喂食。此外,饲料蛇经反复冻融后,其新鲜度难有保障,每条饲料蛇最多解冻处理3次。在高温天气时需及时妥善加工、处理饲料,且应立即饲喂;若蛇长时间不取食,则需及时取出饲料,避免眼镜王蛇取食不新鲜的替代饲料后患肠道疾病。
每周训练1次,喂食时使用蛇钳夹送至眼镜王蛇嘴边,供其采食。训练初期饲喂饲料蛇,逐步转变为涂抹有蛇血的小鼠(
表2)。训练后期,在眼镜王蛇成功取食处理后的小鼠时,可给予饲料蛇作为奖励,通过正强化巩固该行为,最终使眼镜王蛇接受经过处理的小鼠作为食物
[7]。
2 结果与分析
2.1 鉴定结果
1)成体眼镜王蛇。根据观察,成体眼镜王蛇具有明显的浅色体带,宽度大于1.5个鳞片,因此根据鉴定表首先排除巽他眼镜王蛇和吕宋眼镜王蛇。此外,成年个体的体带边缘呈暗色,因此排除西高止眼镜王蛇(
图2、
图5)。综合以上特征,成体眼镜王蛇最有可能是北部眼镜王蛇。
该成年个体的体色较浅,接近米黄色,而我国原产的北部眼镜王蛇体色通常为黑色,因此该个体很可能并非我国所产(
图3、
图5)。
2)幼体眼镜王蛇。观察发现,该幼体眼镜王蛇的浅色体带两端宽度与体带整体宽度无显著差异,分布规整均匀,体带形态不呈高度锐角状,据此可首先排除西高止眼镜王蛇与吕宋眼镜王蛇。该个体浅色体带显著宽于巽他眼镜王蛇幼体,体带数量少于55条。
此外,该幼体的浅色体带宽度大于1.5个鳞片,体带边缘呈暗色(
图4、
图5)。因此,它与成年个体一样,属于北部眼镜王蛇,且可能正在向亚成体过渡。
2.2 眼镜王蛇的饲料适应
1)非蛇类饲料的饲喂测试。在饲料蛇无法供应的11 d,成体和幼体眼镜王蛇均未进食。期间使用小鼠进行了3次试喂,包含未长出毛发的小鼠乳鼠和长出毛发的亚成体和成体,1次采取直接饲喂,2次采取沾染蛇类气味处理,均未取食;不同体型的牛蛙也未取食。饲料蛇恢复供应后,立刻替换为饲料蛇进行饲喂,成体和幼体最终均顺利恢复摄食(
表3)。
2)食物转换训练。在训练过程中,幼体和成体眼镜王蛇表现出不同的训练接受度。幼体表现出了较好的饲料适应性,首次饲喂饲料蛇即成功取食,30 d后便能接受处理过的小鼠(
表3)。
成年个体的训练进程则较为缓慢,初期阶段即使饲喂饲料蛇仍表现出拒食行为。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成年个体也逐渐开始进食。30 d后,在提供饲料蛇作为奖励的情况下,成年个体也可以接受处理过的小鼠(
图6)。每次饲喂小鼠后,未观察到眼镜王蛇出现身体不适、呕吐的表现,在之后的2~4 d内进行排泄,其消化时间、排泄物的量和质地与取食蛇后排出的粪便并无明显区别。
3 讨 论
3.1 眼镜王蛇种类鉴定的意义
眼镜王蛇属下的4个物种形态相近,长期被认为是一个物种。这种分类上的长期混淆,使得在野生动物保护、饲养管理以及科学研究中存在诸多不便。Das等
[4]的研究将眼镜王蛇属细分为4个独立物种,为物种鉴定提供了新的方法。
本研究通过对北京动物园的2条眼镜王蛇进行形态学鉴定,最终确认其为北部眼镜王蛇(
Ophiophagus hannah),该种是我国唯一的眼镜王蛇,广泛分布于亚洲多国和地区,包括中国、巴基斯坦、印度、尼泊尔、不丹、缅甸、老挝、越南、柬埔寨及泰国部分地区
[4]。
本试验中的成年个体在体色上与我国原产的北部眼镜王蛇存在显著差异,我国分布的北部眼镜王蛇体色更深,呈现明显黑色,而该个体体色较浅,接近米黄色,推测其为境外引入的个体。对眼镜王蛇进行物种鉴定有助于制定更科学的饲养管理方案,不同种类的眼镜王蛇地理分布不同,在生态习性、毒性等方面可能存在潜在差异。例如,过往的研究显示:相较于马来西亚与泰国的眼镜王蛇种群,中国与印尼种群的毒液对小鼠呈现更强的致死毒性,而且中国的种群在毒液的生化特性上与东南亚地区的种群已产生显著分化
[8]。物种鉴定能够避免因混淆导致的饲养管理失误。
此外,这一鉴定结果也为动物园的种群记录提供了准确数据,随着动物园不断接收和饲养各类野生动物,建立详细的种群库至关重要。准确的物种信息能够帮助动物园更好地管理种群,制定科学的繁殖计划,确保圈养种群的长期生存和繁衍。同时,鉴定结果也为动物园的科普教育提供了重要素材。通过展示最新的分类研究成果,动物园可以向公众传递科学知识,激发其对生物多样性保护的兴趣。准确的物种信息有助于公众更好地理解动物的多样性和保护的重要性,进而促进公众参与野生动物保护行动。
3.2 眼镜王蛇的饲料适应
鉴于2条眼镜王蛇均具有人工饲养的经历,因此推测其可能具备接受非蛇类饲料的适应性。由于饲料蛇采购周期长,且北京动物园近年未饲养食蛇动物,在饲料蛇无法供应期间,尝试采用了替代饲料方案。
有研究
[5,9]表明,眼镜王蛇在人工养殖过程中能以蛙类和黄鳝作为饵料,在野外也有少量眼镜王蛇捕食蛙类的记录。基于此,本研究在饲料蛇到货前尝试饲喂牛蛙,但观察发现眼镜王蛇拒食牛蛙,这一结果与其具有专性食蛇,仅偶尔捕食蜥蜴、鸟类和鼠类的生物学特性相吻合
[1-2]。
此外,本研究还测试了沾有蛇气味和涂抹有蛇血的小鼠,结果表明仅依靠摩擦蛇体沾染气味的小鼠不足以吸引眼镜王蛇取食。这可能是因为小鼠本身的气味掩盖了蛇的气味,且眼镜王蛇具有较好的视力,能够识别蛇和鼠的形态差异
[10-11]。本次测试结果表明,未涂抹蛇血的小鼠和牛蛙均不被眼镜王蛇接受,这印证了饲料蛇在眼镜王蛇饲养过程中的必要性。这一结果为今后的饲料选择提供了明确的方向,避免未来尝试不合适的饲料,从而确保了眼镜王蛇的健康和安全,也节省了资金和时间。
3.3 眼镜王蛇的行为训练
经过30 d的行为训练,眼镜王蛇的幼体和成体均能接受涂抹蛇血的小鼠作为食物,其中幼体的接受速度显著快于成体。虽然生长阶段对训练效率的影响尚不明确,但训练效果与季节因素、温湿度环境以及个体的精神状态和饥饿程度密切相关。值得注意的是,2条受试个体表现出的快速环境适应能力和训练接受度,可能与其曾被作为宠物饲养的经历有关。
行为训练对眼镜王蛇的人工繁育和科普教育具有重要意义,作为世界闻名的珍稀大型毒蛇,眼镜王蛇具有极高的观赏价值和科普价值,但目前在国内动物园的展出数量有限,其强烈的食蛇性是制约圈养种群扩大的关键因素之一。实施食物转换训练有助于降低饲养难度,有利于在动物园等机构建立可持续的圈养种群,从而减少对野外资源的需求。相较于饲料蛇,小鼠具有成本低、易获取、保存方便等优势,不仅能显著降低饲养成本,还能避免因饲料蛇供应不稳定带来的风险
[12]。通过训练用小鼠替代饲料蛇,也有助于减少非法流入市场的野生蛇类的消耗,保护野生蛇类资源
[13]。
行为训练过程不仅让眼镜王蛇适应了人工替代饲料,还建立了人蛇之间的信任关系。饲养员通过定时进入展箱、使用蛇钳饲喂等方式,让眼镜王蛇熟悉环境,提高了饲养管理的安全性和效率
[7]。行为训练过程还可以向公众展示,成为动物园科普教育的重要内容。通过展示训练过程,公众能够更直观地了解动物行为学知识,认识到爬行动物行为的可塑性和训练的重要性,进一步提升公众对爬行动物保护的认知
[14-15]。
4 结 论
综上所述,本研究确认了2条眼镜王蛇均为北部眼镜王蛇(Ophiophagus hannah),为饲养安全管理、种群档案完善及科普展示提供了可靠的分类依据。通过饲料适应性眼镜王蛇对小鼠、牛蛙等替代饵料均表现出明显的拒食行为,再次印证了眼镜王蛇高度专一的食蛇性。然而,通过分阶段渐进式的正强化行为训练,饲喂饲料蛇可逐步过渡至饲喂涂抹蛇血的小鼠,有效降低了眼镜王蛇对活体饲料蛇的依赖,节约饲养成本,降低饲养难度,为食蛇性爬行动物的饲养管理提供了可行的参考方案。
未来可进一步监测长期饲喂替代饲料对眼镜王蛇生长、健康及繁殖性能的影响,探究饲料中关键的诱食气味分子和营养成分,拓展替代饲料种类,推动人工饲料开发;还可将现有的食物转换训练模式延伸至眼镜王蛇的转移、医疗检测等操作环节,降低蛇在操作过程中的应激反应。此外,可依据新的分类体系,对国内圈养种群的构成进行调查,完善遗传背景和谱系管理,为眼镜王蛇圈养种群的可持续保护提供更全面的科学依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