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塑料(microplastics,MPs)的概念由Thompson等
[1]2004年首次提出,是指尺寸小于5 mm的塑料颗粒、纤维或碎片,呈亚微米级分散态,具有半衰期极长、良好的疏水性及化学惰性等特性
[2],广泛存在于土壤、海洋、空气和淡水等环境中。研究认为,MPs具有极强的流动性,能够通过各种介质广泛传播,并且颗粒越小、流动性越强
[3]。
农田土壤是MPs主要集中的一个区域
[4],其中农用地膜是MPs重要来源之一。农业地膜覆盖栽培技术具有显著的增温保墒作用,极大地促进了干旱半干旱和高海拔、高纬度地区的农业发展
[5]。我国幅员广阔,气候和土壤条件多样,地膜覆盖栽培技术的应用范围越来越广,据统计,2021年我国塑料地膜覆盖面积为1730万hm
2,使用量为130万t,占全球使用量的75%
[6]。在诸多塑料产品中,聚乙烯(PE)具有分子量大、性能稳定、难降解等特点,生产的塑料薄膜延展性好、成本低,在农业生产中被广泛使用
[7]。然而,由于缺乏有效的回收机制和地膜厚度过薄等原因,农用地膜回收率不足60%,残留量60~90 kg/hm
2,而且会随着使用年限增加而增多
[8-9],MPs的丰度值也随之显著上升
[10]。以新疆棉花生产为例,20世纪80年代初开始引进应用地膜,至今为止,长期覆膜棉田耕层地膜残留量高达42~540 kg/hm
2 [11],MPs丰度值可达4537 个/kg干土
[8]。
MPs具有更小的粒径(通常小于5 mm)、更大的比表面积、更为发达的孔结构和丰富的表面官能团
[1],其进入土壤后会改变土壤孔隙度进而导致土壤致密化,降低土壤的透气性和持水能力,进而引起土壤pH变化,干扰必需营养素和重金属的生物利用。Mps直接影响土壤团聚体的直径和含量,降低其稳定性从而影响土壤结构和碳储存
[12],影响土壤肥力。MPs还会对土壤酶和微生物活性,以及微生物群落结构产生影响
[13]。农田土壤MPs的危害是多方面的:MPs极易吸附在植物种子及根表皮上,或进入植物的维管束内部
[14],影响植物吸收土壤水分和养分;MPs可通过吸附有机污染物、联合重金属等方式
[15],影响植物生长发育;MPs能够影响土壤中微生物的群落组成,选择性地富集周围环境中的病原物
[16],提高植物病害的发生率;最后,MPs可经由植物随食物链向上逐级积累,对人体健康产生潜在危害
[17]。
棉花生产是我国地膜覆盖栽培技术应用面积最大、应用时间最长的农作物之一。随着残膜污染对农业生产和生态环境的危害日益受到重视,国家棉花产业技术体系于2014年提出开展无膜棉花种植以从源头减少污染,响应棉花产业体系的号召,辽宁省经济作物研究所于同年开始进行无膜棉花栽培研究。经过多年试验示范,认为在辽河流域棉区,无膜栽培棉花于4月25日左右播种可以获得较理想的产量,且纤维品质不受影响(数据未发表)。无膜棉花栽培的关键环节在于春季出苗和保苗,气温和降雨直接影响耕层土壤的温度和适度,二者共同影响棉花出苗和幼苗生长(数据未发表)。耕层残膜含量会影响土壤理化性质,其中0~4 cm2的残膜含量与土壤理化性质相关显著(数据待发表)。无膜栽培可有效降低耕层残膜污染,尤其可减少较大面积的残膜含量。
为追求更高的产量和效益,近年来,辽河流域棉区地膜覆盖栽培面积扩大明显,但对于残膜及MPs的相关研究却落后于其它地区。土壤MPs的差异受到地膜覆盖年限、使用和回收情况、土壤降解能力、气象环境条件等因素的影响。本文从MPs入手,比较长期覆膜棉田经过无膜栽培后,耕层土壤MPs的含量和分布差异,及其对土壤有机碳(SOC)含量、土壤酶活性的影响,以期准确评估中高纬度地区地膜覆盖栽培的生态风险,为黑土地的保护和利用提供理论支持。
1 材料与方法
1.1 试验地基本情况
试验于2023-2024年在辽宁省经济作物研究所(辽宁辽阳,41°15′43″N,123°8′26″E)进行。分别选择覆膜栽培(FM)和无膜栽培(NM)2种方式,FM地块从20世纪80年代起开始覆膜栽培棉花,累计使用年限超过40年;NM地块从2016年开始进行无膜棉花栽培,连续进行约8年。
试验采用大垄双行种植,垄宽110 cm,大行距70 cm、小行距40 cm,株距20 cm,种植密度为
9 万株/hm
2。播种前施用N∶P∶K=15∶15∶15的缓释复合肥600 kg/hm
2。试验进行期间,除地膜覆盖外,2个地块的栽培管理方式都按照当地的高产栽培技术规程
[18]进行。
1.2 试验材料
试验所选用棉花品种为辽棉23号(辽审棉[2010]26号),为辽宁省经济作物研究所选育成功的常规陆地棉品种,生育期125 d,属特早熟抗病高产类型,适于在辽河流域特早熟棉区、黄河流域夏播棉区、西北内陆棉区等地推广应用。试验所用地膜为0.01 mm的聚乙烯(PE)吹塑农用地膜,幅宽110 mm。
1.3 试验方法
1.3.1 耕层土壤微塑料含量调查
选择地块平整、地力均匀且紧密相邻的长方形覆膜栽培(FM)和无膜栽培(NM)棉田,样方长15 m、宽40 m。每样方采取对角线3点取样法,分3层(上层:0~10 cm、中层:10~20 cm、底层:20~30 cm)采集土壤样本,2个处理共采集18份样本。注意采集、保存和运输过程中,严格避免使用塑料制品。
样本委托上海微谱检测科技集团股份有限公司,采用安捷伦8700 LDIR 激光成像红外光谱仪进行检测
[19]。具体操作步骤为:取20 g土壤样本,干燥至恒重,利用密度为1.7~1.8 kg/L的氯化锌(ZnCl
2)溶液进行2次浮选;将两次浮选的上清液混合后,依次利用500 μL和13 μL的钢模进行真空抽滤;用30 mL的超纯水和30 mL的无水乙醇少量多次冲洗滤膜至无明显白色异物;将滤膜浸入无水乙醇中超声抽滤30 min,再用无水乙醇反复多次冲洗滤膜正反面,使滤膜上的微塑料尽可能分散在乙醇溶液中;将收集到的乙醇溶液置于红外线干燥箱中,浓缩至150 mL。最后,将所得到的溶液全部滴加至LDIR高反玻璃上,待乙醇完全挥发后,进行LDIR测试。
测试时以微塑料谱库为模板,采用颗粒分析模式进行自动测试,设置颗粒匹配度>0.65,直径20~500 μm。
1.3.2 耕层土壤有机碳(SOC)含量、全氮(TN)含量检测
在1.3.1选择的地块中,采取5点取样法,每层取3个样本,样本重约200 g。每层样本分别混合,去除杂质,烘干后过2 mm筛,每样本取20 g,用于测量土壤养分含量。其中全氮(TN)采用凯氏定氮法(高温消解后蒸馏滴定)测定,土壤有机碳(SOC)含量采用水合热重铬酸钾氧化-比色法测定,在此基础上,计算C/N比值。具体操作参考鲍士旦等方法
[20]。
1.3.3 耕层土壤酶活性检测
在1.3.1 选择的地块中,采用5点取样法,用10 mL无菌离心管,分3层(同1.3.1)采集土壤样本。冷藏于-80℃超低温冰箱中,再利用干冰冷冻转运至江苏酶免实业有限公司。利用该公司生产的ELISA试剂盒,采用双抗体一步夹心法酶联免疫吸附试验(ELISA),检测样本中的脲酶(Urease)、蔗糖酶(Sucrase)、纤维素水解酶(CBH)、碱性磷酸酶(ALP)、过氧化氢酶(CAT)活性,利用BCA蛋白(BCA)ELISA科研试剂盒进行矫正
[21-22]。
检测前,先将样本取出,去除杂质,过2 mm筛。检测时,先往预先包被目标酶抗体的包被微孔中,依次加入标本、标准品、HRP标记的检测抗体,经过温育并彻底洗涤。用底物TMB显色,用酶标仪在450 nm波长下测定吸光度(OD 值)。以标准品浓度为横坐标,对应OD值为纵坐标,绘制出标准品线性回归曲线,按曲线方程计算各样本浓度值。
1.4 统计分析
采用Excel 2021进行数据初步整理和统计;采用DPS 9.5数据处理系统
[23],以Duncan’s新复极差法进行显著性比较。
2 结果与分析
2.1 耕层土壤MPs的成分及分布
2.1.1 MPs的种类及出现频率
由
表1可见,耕层土壤中共检测出26种MPs成分。出现频率较高的MPs种类包括:聚氨酯(PU)在所有样品中出现,频率为100%;聚氯乙烯(PVC)、氟橡胶(FR)在17份样品中出现,频率为94.4%;聚乙烯(PE)、丙烯酸酯共聚物(ACR)、聚对苯二甲酸乙二醇酯(PET)、聚丙烯(PP)在16份样品中出现,频率为88.89%。结合本试验的取样方法可认为:以上7种化合物在2种栽培模式的3个耕层都有检出。
出现频率较低的化合物包括:3种仅在1份样品中出现,频率为5.56%,其中丙烯腈-丁二烯-苯乙烯共聚物(ABS)和聚甲醛(POM)只存在于覆膜栽培底层,聚碳酸酯(PC)只存在于无膜栽培底层;4种仅在2份样品中出现,出现频率为11.11%,其中聚砜存在于无膜栽培的底层和覆膜栽培的顶层,聚苯乙烯(PS)出现于无膜栽培的顶层;聚己内酯和聚酰亚胺出现于覆膜栽培的顶层和中层;聚四氟乙烯(PTFE)在3份样品中出现,出现频率为16.67%,分别存在于无膜栽培的底层和覆膜栽培的顶层和底层。
26种化合物检出的平均点数为4.45 items,含量较多的3种分别是:PET,所有样品中出现的平均点数为28.75 items;PU平均点数为15.00 items;FR平均点数为9.35 items。含量较少的共6种,分别是聚苯乙烯(PS)、聚己内酯P(PPL)、聚酰亚胺(PI)、聚碳酸酯(PC)、丙烯腈-丁二烯-苯乙烯共聚物(ABS)、聚甲醛(POM),都分别只检出了1 item。
2.1.2 主要MPs成分分布情况
由
表2可见,NM模式下的PP、FM模式下的PU、PE、ACR的MPs点数表现随耕层深度增加而减少,NM模式下的PET和FM模式下的FR的MPs点数表现随耕层深度增加而增加。PE点数在3个耕层都表现FM高于NM,并且在上层差异显著、中层差异极显著。PET点数3个耕层都表现FM低于NM,但差异不显著。其余5种成分中,PU和ACR的点数表现上层、中层FM高于NM,底层NM高于FM,且ACR差异显著;PVC和PP的点数都表现上层、底层FM高于NM,中层NM高于FM;FR点数表现上层NM高于FM,中层、下层FM高于NM,并且底层差异显著。
2.2 不同栽培模式及耕层土壤营养元素含量
2.2.1 耕层土壤全氮(TN)和有机碳(SOC)含量
由
表3可见,2种栽培模式的土壤TN含量分别随耕层深度增加而降低,SOC则表现中层含量较高。SOC含量在3个耕层都表现FM处理高于NM处理,且上层表现差异显著、中层表现差异极显著;TN含量在上层和底层表现FM高于NM,中层则相反,但差异不显著。C/N值来自于TN和SOC含量,其在2种栽培模式都表现中层比值最低,同时上层和中层表现FM高于NM、底层表现NM高于FM,但差异都不显著。
2.2.2 全氮(TN)和有机碳(SOC)含量与主要MPs相关分析
由
表4可以看出,所检测的7种主要MPs中,PU、PE、PP的MPs点数与TN、SOC和C/N值都呈正相关,并且PU、PE的MPs点数与C/N值相关显著。PET的MPs点数与TN、SOC和C/N值都呈负相关,但相关不显著。其余3种MPs,包括PVC、FR和ACR与TN、SOC和C/N值的相关性表现不一致,且相关不显著。
2.3 不同栽培模式及耕层间酶含量
2.3.1 生物酶含量比较
由
表5可见,所检测的5种酶中,FM模式下的纤维素水解酶(CBH)和蔗糖酶(SUC)活性表现随耕层深度增加而降低、NM模式下的脲酶(URE)活性表现为随耕层深度增加而升高。CBH活性在上层和下层、URE活性在中层都表现为FM显著高于NM;CAT活性在中层表现为FM极显著高于NM,下层表现为NM显著高于FM。
2.3.2 生物酶含量与主要MPs种类分布相关分析
由
表6可见,5种生物酶活性与主要MPs之间的相关性比较复杂,正相关、负相关皆有出现。其中:PP-MPs点数与CBH活性和SUC活性、ACR-MPs点数与CAT活性呈显著正相关。
3 讨论
农田土壤MPs来源十分广泛。农业生产中广泛应用的塑料制品,包括地膜、棚膜、包装袋等,聚合物类农用化学品(造粒剂、涂层)、农田灌溉、城市和工业活动,以及大气沉降等,均是 MPs在农田土壤积累的重要途径。本文检测棉田耕层土壤中直径在20~500 μm的MPs颗粒,共发现了26种MPs成分,也佐证了其来源的多样性。选择其中出现频率较高、检出点数较多的7种MPs为研究对象,发现在2种栽培模式(FM和NM)、3个耕层(0~10 cm、10~20 cm、20~30 cm)之间,MPs的分布并没有显示出统一的规律,这一点与姚兴柱等
[24]的研究结果相一致,即土壤MPs丰度与耕层深度之间并没有统一的变化规律。
本文的初衷是围绕FM和NM模式下PE-MPs开展研究,但检测发现,2种处理下(覆膜与不覆膜)PE-MPs的含量都不是最高的,进一步佐证了农田MPs来源的复杂性。首先,3个耕层都表现FM处理的PE-MPs点数高于NM处理,说明PE地膜的使用会提高土壤中PE-MPs的含量,意味着人类活动确实会影响耕层土壤MPs 的分布。其次,FM处理的PE-MPs点数随耕层深度下降而减少,NM处理表现上层和中层点数相近、底层点数较高并且与FM处理的检测结果相接近。胡春光等
[25]研究认为,小粒径MPs(<2 mm)的丰度随着覆膜年限和土壤深度的增加而增加,且长期连续覆膜促使MPs向更深层土壤渗透。根据本文结果,FM处理的PE-MPs的点数表现随耕层深度下降而减少,NM处理则表现相反,推测其原因在于FM处理仍然不断有新的地膜残留并分解为MPs;同时残膜碎片分解为MPs的过程很缓慢、所以在NM处理的上层和中层至今仍然能检测到PE-MPs;另一方面MPs沉积的过程比较缓慢,所以2种处理间底层的PE-MPs点数仍然比较接近。
MPs能够通过吸附等过程发生胶结作用,提高或降低团聚体的稳定性
[26],进而对土壤物理结构、酸碱度、水分和养分保持、土壤碳库保护等产生重要影响,进而引起土壤酶和微生物活性的变化
[14]。本文比较耕层土壤TN、SOC、C/N值、5种生物酶的活性及其与MPs点数的相关性,发现MPs会对土壤SOC组分、土壤酶活性造成影响,这一点与范萍
[13]的研究结果一致。同时发现,上述指标与不同种类的MPs点数的相关性结果表现十分丰富,这一点与前人的研究结果相符,即MPs对土壤性质的影响的结果(如方向和程度)因 MPs种类、浓度
[27]、土壤及土地使用类型
[28]等条件的不同而存在较大差异。
农田土壤是一个复杂的生态系统,是农业生产的基础。随着人们对塑料污染认识的增加,耕层土壤MPs的存在及其对土壤特性的影响是近年来的研究热点。不同粒径等级的MPs对土壤特性以及植物生长的影响,比如其对土壤微生物群落变化、SOC的变化的影响机理尚不明确。本文仅针对20~500 μm的MPs开展研究,取值范围有限。下一步将扩大范围,尝试对不同粒径的MPs 进行分级研究,以获得更全面的结论。
本文围绕FM和NM模式下PE-MPs开展研究,但检测发现PE-MPs并不是耕层土壤中最主要的MPs。进一步分析发现,只有PE-MPs在耕层的分布基本符合预期,其余6种主要MPs的分布及所有7种MPs对土壤特性的影响,都没有表现出统一的规律。刘书铭等
[29]通过在人为添加PE-MPs的方法进行试验,发现不同粒径的PE-MPs对土壤特性的影响具有明确的方向,这一点与本文的研究结果不同。推测其原因与不同种类MPs 之间的互作有关,这也是我们下一步的研究方向。
4 结论
本研究棉田耕层土壤中共检测出26种直径20~500 μm的MPs成分。7种主要MPs中,FM模式下各耕层的PE-MPs点数随耕层深度加深而降低,并且分别高于NM模式。相关分析发现耕层土壤MPs的分布会影响SOC含量和生物酶活性,但不同耕层土壤特性及其与7种主要MPs的检出点数相关分析结果没有表现出统一的规律。
棉花生物育种与综合利用全国重点实验室开放课题(CB2024A09)
辽宁省农科院学科建设项目(2024XKIS52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