肝移植是治愈终末期肝病的最终手段
[1]。然而,肝衰竭患者数量逐年增加和供体器官的相对短缺,导致多数患者在等待移植的过程中死亡
[2]。因此,使用扩大标准供体(expanded criteria donors,ECD),如患有糖尿病或高血压、高龄、高度肝脂肪变性、高钠血症和循环死亡后捐献(donation after circulatory death,DCD)等潜在健康问题的供体,可以有效扩大供体器官池,但这同时也带来了新的挑战
[3-4]。特别是DCD供体,其在移植前长期处于热缺血状态,在移植后复灌会经历缺血再灌注损伤(ischemia-reperfusion injury,IRI)
[5],增加移植后并发症的风险,如原发性移植物无功能(primary graft nonfunction,PNF),早期同种异体移植物功能障碍(early allograft dysfunction,EAD)和缺血性胆道病变(schemic-type biliary lesions,ITBLs)
[6-8]。
目前,静态冷保存(static cold storage,SCS)仍是器官体外保存的金标准,但长时间的低温保存会造成低温损伤,导致供体器官功能和活力难以评估
[9-10],无法满足目前对边缘供体器官评估与修复的需要。常温机械灌注(normothermic machine perfusion,NMP)通过在接近生理温度的条件下,以循环方式将含有氧气和营养物质的灌注液灌注至肝脏,以维持器官的代谢活性和功能
[11-12]。不同于SCS,NMP模拟了器官体内的生理环境,不仅能在器官保存期间维持其生理功能,减少缺血再灌注损伤,还允许在移植前对器官进行功能评估和修复
[13]。NMP技术已在肝脏、肾脏、心脏等器官移植领域得到应用,并显示出提高边缘供体器官利用率和移植成功率的潜力
[14-18]。瑞士苏黎世大学医院ESHMUMINOV等
[19]将人肝在体外NMP保存长达1周,模拟移植后复灌发现NMP保存肝脏与SCS对照组肝功能无明显差异。LAU等
[16]为解决供体短缺问题,首先对劈离肝进行NMP,肝脏在体外保存最长达13 d。
目前国内关于NMP应用的报道相对较少,仅有少数中心尝试过采用NMP体外保存器官或肢体
[20-23]。因此,NMP技术在国内的全面推广仍需积累更多的保存器官证据和经验。本文报道了1例临床弃用的病肝,通过NMP技术体外保存48 h后,恢复了部分生理功能,并通过病理学证实了NMP在体外对废肝的修复作用,这为移植物离体保存和质量评估提供了进一步的数据支持。
1 方法与材料
1.1 肝脏来源
本研究经武汉大学中南医院医学伦理委员会科研项目伦理审批通过(审批号:2024120K),于2024年12月收集了1例于本院进行同种异体肝移植手术患者切除的弃肝,进行NMP实验。NMP过程中所使用灌注液来源于本例公民逝世后器官捐献者血液(700 mL)。
1.2 主要材料与设备
材料:UW液(威斯康星大学)、肝素、羟乙基淀粉、5%葡萄糖注射液(科伦)、复方氨基酸注射液(宜昌三峡制药有限公司)、哌拉西林钠舒巴坦钠(山东二叶制药有限公司)、甲泼尼龙琥珀酸钠、谷胱甘肽(双益健)、天晴甘美(正大天晴药业集团)和外泌体(TG3生物人工肝种源细胞的外泌体和MSC间充干细胞外泌体按3∶1复配液,仝干公司)。方法:手术获取病肝,经历20 min热缺血,取部分样本作为灌注前病理检测,后使用4 ℃ UW液从门静脉,肝动脉进行灌洗,至灌注液清亮,病肝保存于冰桶经历7 h冷缺血后,将肝动脉、门静脉和腔静脉连接灌注系统,胆管置管后外置,将肝素化血液于800 mL羟乙基淀粉中稀释后进行灌注,设置初始灌注压力30 mmHg,设置初始流量1 100 mL·min
-1,设置初始动脉氧分压180 mmHg,设置加热器35 ℃。在灌注0.5 h时依次加入哌拉西林钠舒巴坦钠1 g、甲泼尼龙琥珀酸钠500 mg、5%葡萄糖注射液100 mL、复方氨基酸注射液150 mL、谷胱甘肽0.6 g、天晴甘美50 mg和外泌体配置液5 mL。后续哌拉西林钠舒巴坦钠、复方氨基酸、5%葡萄糖、谷胱甘肽和天晴甘美相同剂量每24 h补充一次,药物作用见
表1。于6、10、19、24、30、32、46 h时取样对血氧分压、电解质和代谢产物进行检测,于2、12、33、44 h时取样对肝生化指标进行检测,在灌注24 h时取灌注后样本病理,整个肝脏在灌注48 h后废弃处理。对样本进行蜡块包埋,后进行HE、TUNEL和免疫组化染色(赛维尔公司)。设备:蠕动泵、微血栓过滤器、加热水箱、膜式氧合器、压力检测系统、全自动血生化分析仪和白细胞过滤器。
2 结果
2.1 肝脏大体观
灌注系统在体外成功搭建,肝脏肉眼观:3 h时肝脏大部分充血红润,部分肝脏呈现黑色轻微缺血区(如
图1A)。24 h时肝脏整体充血红润,缺血区明显减少(如
图1B)。
2.2 肝脏压力、流量、胆汁生成量和温度
缓慢增加灌注压力和流量,在40 h肝门动脉血管压力达到76.5 mmHg,门静脉血管压在33 h时达到20 mmHg(
图2A)。在22 h整体流量超过1 400 mL·min
-1,后续调整流量31 h后,流量维持在2 600~2 670 mL·min
-1(
图2B),并且随着流量增加,胆汁生成量从最初6 h的10 mL恢复到70 h的280 mL(
图2C)。这表明充分的灌注流量可能对胆汁生成有着正向作用,在整个灌注过程中保持温度在35 ℃左右(
图2D)。
2.3 肝脏代谢状态和灌注液电解质检测
随着灌注时间增加,灌注液pH逐渐下降,在第30 h达到7.45(
图3A)。动脉氧分压维持在160~180 mmHg左右,静脉分压在20 mmHg左右(
图3B)。代谢废物乳酸在第10小时后呈现下降趋势,可能肝脏开始启动乳酸代谢功能(
图3C)。在未进行干预条件下无机离子在一定范围内波动(图
3D、
3E)。
2.4 肝功能和生化指标检测
丙氨酸氨基转移酶(alanine aminotransferase,ALT)在前11 h缓慢上升,在11~32 h上升速度较前增快,天冬氨酸氨基转移酶(aspartate transferase,AST)在前32 h逐渐上升,这可能与灌注第1天远端轻微缺血区相关,在32 h后转氨酶开始出现下降趋势(
图3F),胆红素在11 h后浓度呈现缓慢上升状态,可能与此时胆汁排泄上升相关(
图3G),白蛋白也在11 h迅速上升,表明肝脏可能恢复蛋白合成功能,在11 h后,从之前A/G<0.1到35 h时A/G>1(图
3H、
3I)。
2.5 肝病理变化
相对于灌注前,经过24 h NMP处理之后,肝细胞坏死明显减轻,肝窦间隙内红细胞淤积明显减少,血管脉络系统清晰。具体变化如下:灌注前肝细胞广泛坏死,细胞形态丧失,细胞核崩解,伴随大量空泡形成,间质水肿,部分炎症细胞浸润,呈现组织结构严重受损的表现。灌注24 h后:肝组织结构明显较为完整,肝细胞形态有所恢复,水肿减轻,炎症细胞浸润变少,坏死区域减少,细胞核较为完整,提示肝细胞存活率提高,肝窦结构恢复,微循环灌注明显改善。废肝TUNEL染色显示较多散在绿色荧光信号,提示肝细胞凋亡水平较高。经NMP 24 h后,绿色荧光信号减少,提示肝细胞凋亡率降低。MPO染色显示:废弃肝脏有大量棕色阳性细胞,提示中性粒细胞浸润严重,炎症反应显著。经过NMP修复,棕色阳性细胞数量减少,炎症反应减轻。CD206免疫组化染色显示:灌注前阳性细胞数量较少,提示M2型巨噬细胞活性较低。灌注后,棕色阳性细胞(黑色箭头标示)明显增多,说明M2型巨噬细胞增加(
图4)。
3 讨论
本研究通过NMP技术成功保存并部分恢复了临床废弃肝脏的功能,在体外维持48 h,优于之前国内报道12 h动物肝脏NMP的记录
[24],证实了NMP在肝脏体外保存中的可行性与有效性。研究表明:与传统SCS相比,NMP能够模拟体内生理环境,维持器官代谢活性,减缓了损伤加重,并允许实时评估肝脏功能。本次实验结果中,胆汁生成、乳酸代谢及蛋白合成功能的恢复尤为突出,表明肝脏合成代谢功能启动;并且通过病理结果表明,NMP可以显著减少肝细胞凋亡和炎症反应,增加抗炎修复型巨噬细胞的数量,从而改善肝组织的病理状态。这进一步验证了NMP在肝脏保护和功能恢复中的潜在价值,提示NMP对于临床边缘供体器官的保存和功能评估具有重要应用前景。但本研究仍存在一定局限性,样本量较少,所得结果的普适性和准确性仍需通过大规模的实验验证,病理结果还需要完善,缺少电镜提示NMP前后组织内部的细微结构变化;另外NMP的关键参数,如灌注时间、灌注压力、氧分压和血流量等,还需要更多实验数据来确定最佳条件。系统的长时间平稳运行需专人看护,并且本次NMP缺乏移植后临床数据支持,此后,还需要进一步优化NMP实验。NMP在器官保存和移植领域取得显著进展。NMP已在早期DCD肝移植动物模型中证明可提升移植肝存活率和评估器官活力。RAVIKUMAR等
[25]开展的Ⅰ期临床试验和NASRALLA等
[26]的随机对照试验证实了NMP的安全性和有效性,显著降低供肝损伤和废弃率,但未显著改善胆管并发症。MERGENTAL等
[27]研究表明NMP能使高风险肝脏成功移植,但无法完全防止胆管狭窄。2022年,HANN等
[28]进一步证实NMP减少DCD肝移植不良并发症。随着新型技术不断涌现,如今开发的肝脏灌注仪能将离体肝脏保存长达1周,延长器官评估窗口。QUINTINI等
[29]利用NMP装置修复废弃肝脏,显著提高移植成功率。此外,国内郑少忆团队LU等
[30]构建的心脏NMP模型表明,加入褪黑素可改善缺血再灌注损伤,拓展了NMP在心脏移植领域的应用。何小顺团队ZHAO等
[31]研究出一种FXR激动剂的新型器官养护液配方。通过阻断NF-κB通路介导的炎症反应,在小鼠、DCD猪肝及人类废弃肝NMP模型中,FXR激动剂GW4064降低炎性因子释放,使废弃肝修复达临床移植标准。总的来看,NMP正逐渐成为改善器官质量、扩展供体来源的重要技术手段。
NMP为供肝的代谢和功能恢复创造了理想条件,减少了体外保存对供肝的损伤,同时为供肝体外评估及干预治疗提供了前提。通过多中心、大样本的临床研究,结合其他治疗手段
[32-34](如基因编辑、间充质干细胞治疗及脱脂治疗等),NMP有望在临床中实现更广泛的应用,提高边缘供体器官的利用率,缓解供体短缺的问题。并且随着新兴学科发展,灌注液的不断改良,NMP有着更广阔的应用前景:华南理工大学研发出纳米级非晶硅酸盐红细胞对动物肝脏进行NMP具备良好的氧气输送能力、为跨物种输血提供了可能性
[35];ZARNITZ等
[36]使用牛磺酸、无细胞和氧载体的灌注液对猪肾进行6 h NMP,实现了与红细胞灌注液相当的器官保存效果。综上所述,本研究为NMP技术在临床肝脏保存中提供了重要实验依据,展望了其在器官移植领域的广阔前景。
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委员会面上项目(8237075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