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危型人乳头瘤病毒(high‑risk human papilloma virus,HR‑HPV)持续感染是宫颈癌变的核心因素,其通过HPV‑DNA基因整合诱导宿主细胞恶性转化
[1]。尽管HPV疫苗接种和筛查技术显著降低了宫颈癌发病率,但其区域流行病学特征及宿主‑病毒相互作用机制仍需深入探索
[2]。湖北省多地区研究显示,宫颈疾病流行特征存在显著地域差异:十堰地区HPV感染以52、58、53型为主,呈现双峰年龄分布(>55岁及<25岁)
[3];荆门以52、16、58型为主,混合感染率随年龄增长递增
[4‑5];宜昌16型高危型和54低危型为优势型别
[6]。黄石地区宫颈病变HPV感染率随疾病进展急剧升高,由宫颈炎的24.38%升至宫颈癌的93.23%
[7],凸显疾病负担与进展决策的重要性。
HPV‑DNA基因整合通过破坏E2抑癌区
[8],激活E6/E7致癌蛋白,驱动癌变
[9‑10]。但不同宫颈病变阶段及年龄层的优势型别分布规律尚未明确。现有研究对基因整合率与病变程度、治疗预后的关联性缺乏系统探讨。临床观察显示,HPV感染的转归受基因型、宿主免疫状态及治疗干预等多因素影响
[11],但针对观察/药物、物理/手术的转阴率差异,及其与HPV整合状态的内在联系,仍需大样本临床验证。
本研究回顾性分析武汉大学中南医院601例宫颈疾病病例,重点探讨:(1)HPV基因型分布与年龄、宫颈病变类型的关联特征;(2)不同治疗方式对宫颈疾病HPV转阴率的影响;(3)HPV‑DNA基因整合与宫颈疾病恶性转化的相关性;(4)宫颈癌核心风险因素。以期为优化区域HPV分型筛查策略、制定基于年龄、整合状态等因素的个体化干预方案提供关键证据,同时为探索HPV相关癌变的分子机制补充流行病学依据。
1 资料与方法
1.1 研究设计
本研究回顾性纳入2021年1月至2023年12月于武汉大学中南医院接受HPV分型检测及液基细胞学检测的病例,筛选符合阴道镜下活检及HPV‑DNA整合检测转诊标准的患者进行检测并纳入研究。收集人口学信息、检测结果、治疗方案及随访数据(HPV转阴情况、并发症等)。
1.2 检测方法
1.2.1 HPV分型检测
在非月经期用宫颈细胞刷在宫颈转化区顺时针旋转5圈,采集宫颈细胞。后进行核酸提取,以PCR反向斑点杂交进行HPV检测。高危型:HPV16、18、31、33、35、39、45、51、52、56、58、59、68;中危型:HPV53、66;低危型:HPV6、11、42、43、44、cp8304。
1.2.2 液基细胞学检测
宫颈细胞制片后,进行巴氏染色,依据贝塞斯达分级进行诊断。
1.2.3 HPV‑DNA基因整合检测
采用DNA稳定剂保存样本,依次进行基因组DNA提取、预文库建库、靶序列富集、高通量测序、生物信息学分析等步骤,对受检者样本进行HPV感染亚型分析:13种高危型别(HPV16、18、31、33、35、39、45、51、52、56、58、59、68)及5种中危型别(HPV26、53、66、73、82),检测HPV‑DNA与宿主DNA整合情况。
1.2.4 阴道镜下宫颈活检
通过阴道镜放大及照明功能观察宫颈形态、大小、颜色、有无赘生物及宫颈血管分布。用蘸有3%~5%醋酸的棉球涂擦宫颈表面,观察柱状上皮和鳞状上皮的变化(正常宫颈可见短暂均匀变白后迅速消退,可疑病变则呈现致密醋酸白上皮,边界清晰,颜色浓厚、作用效果持久不恢复),记录醋酸白区域的位置、边界、厚度等指标。60 s后,用复方碘溶液涂抹宫颈表面,观察碘试验结果(正常宫颈呈现棕褐色,可疑病变位置则无着色,呈现芥末黄色),记录病变位置。用活检钳取可疑区域少量(2~4点)组织(深度2~3 mm,含上皮及间质),固定于10%多聚甲醛溶液,制片后作出病理诊断。
1.3 纳入及排除标准
1.3.1 纳入标准
(1)>18岁且<80岁有性生活史。(2)取样前48 h内无性生活及阴道灌洗。(3)符合阴道镜下活检指征:初筛HR‑HPV阳性;细胞学检测提示非典型鳞状细胞(意义不明确)(atypical squamous cells of undetermined significance,ASC‑US)伴HR‑HPV持续感染(≥1年);细胞学检测提示宫颈低级别上皮内瘤变(lower‑grade squamous intraepithelial lesions, LSIL)、宫颈高级别上皮内瘤变(high‑grade squamous intraepithelial lesions, HSIL)、非典型腺细胞(atypical glandular cells,AGC)、非典型鳞状细胞(atypical squamous cells, cannot exclude HSIL,ASC‑H)或可疑癌变;有异常阴道出血或肉眼见宫颈病变者。(4)符合HPV‑DNA基因整合检测指征:初筛HR‑HPV阳性;细胞学检测提示ASC‑US、ASC‑H、LSIL、HSIL、AGC或可疑癌变;病理确诊为LSIL、HSIL;治疗后HR‑HPV持续阳性;具有宫颈癌高危因素。(5)完整随访并签署知情同意书。
1.3.2 排除标准
(1)处于生殖道急性炎症期/经期/妊娠期。(2)活检结果不明确。(3)失访。本研究经武汉大学中南医院医学伦理委员会(批件号:2025058K)批准,数据匿名化处理。
1.4 统计学方法
使用SPSS 27.0对数据进行处理,数据表示为频数(百分比)[例(%)],行卡方检验,P<0.05认定其差异具有统计学意义。
2 结果
2.1 宫颈疾病HPV感染现状
2.1.1 不同宫颈疾病HPV感染现状
本研究共纳入601例宫颈疾病患者,依据病理诊断分为4组:慢性宫颈炎组366例,LSIL组111例,HSIL组99例,宫颈癌组25例。慢性宫颈炎组HR‑HPV感染289人(78.96%),主要HPV感染型别为HPV52、HPV16、HPV58、HPV39、HPV51。LSIL组HR‑HPV感染94人(84.68%),主要为HPV51、HPV52、HPV16、HPV58、HPV18。HSIL组HR‑HPV感染90人(90.91%),主要为HPV16、HPV58、HPV52、HPV31、HPV33。宫颈癌组HR‑HPV感染14人(64%),主要为HPV16、HPV18、HPV52、HPV33。具体感染情况见
表1,各型别单一/混合感染情况见
图1。
2.1.2 不同年龄HPV感染现状
按年龄将601例患者分为4组:≤25岁组49例、26~35岁组169例、36~45岁组163例、>45岁组220例。(1)≤25岁组主要HPV感染型别为HPV16、HPV52、HPV18、HPV58。26~35岁组为HPV16、HPV52、HPV58、HPV51、HPV18。36~45岁组为HPV52、HPV16、HPV58、HPV51、HPV53。>45岁组为HPV52、HPV16、HPV51、HPV58、HPV39。(2)≤25岁HPV感染以混合感染为主,>25岁以单一感染为主(
χ2=15.603,
P=0.001):≤25岁组混合感染率显著高于26~35岁组(
χ2=5.977,
P=0.014)、36~45岁组(
χ2=14.603,
P<0.001)及>45岁组(
χ2=10.456,
P=0.001);26~35岁组与36~45岁组(
χ2=3.571,
P=0.059)、>45岁组(
χ2=1.010,
P=0.315)差异无统计学意义;36~45岁组与>45岁组(
χ2=1.035,
P=0.309)差异无统计学意义。具体感染情况见
表2,各年龄段单一/混合感染情况见
图2。
2.2 不同年龄宫颈疾病发生率及不同治疗方式与预后的关系
2.2.1 宫颈疾病年龄分布与治疗模式
慢性宫颈炎中45岁以上占比最高,治疗以观察/药物治疗、物理治疗为主,手术治疗为辅;LSIL高发年龄为26~35岁及>45岁,治疗以物理治疗和手术治疗为主;HSIL集中于26~45岁,绝大部分选择手术治疗;宫颈癌高发年龄为>35岁,根据分期选择根治性手术或同步放化疗。具体宫颈疾病年龄分布情况见
图3,治疗方式见
图4。
2.2.2 慢性宫颈炎治疗选择及预后分析
观察/药物治疗组、物理/手术治疗组的HPV感染短期(半年)转阴率分别为34.18%、80.29%,总体差异有统计学意义(
χ2=79.810,
P<0.001):≤25岁患者两组间差异无统计学意义(
P=0.087);>25岁患者物理/手术治疗转阴率显著高于观察/药物治疗(
P<0.001)。观察/药物治疗组、物理/手术治疗组的长期(1年)转阴率分别为54.43%、80.77%,总体差异有统计学意义(
χ2=29.332,
P<0.001):≤25岁患者两组间差异无统计学意义(
P=0.721);>25岁患者物理/手术治疗转阴率显著高于观察/药物治疗(
P≤0.001),见
表3。
2.2.3 LSIL治疗选择及预后分析
观察/药物治疗组短期转阴率显著低于物理/手术治疗组(
χ2=10.750,
P=0.001),其差异有统计学意义。两组长期转阴率趋于一致(
χ2=4.681,
P=0.31),见
表3。
2.3 宫颈疾病与HPV‑DNA基因整合的关系
2.3.1 HPV‑DNA基因整合率与宫颈病变程度的关系
(1)自低级别病变(慢性宫颈炎组与LSIL组)至HSIL,最终进展至宫颈癌,HPV‑DNA基因整合率呈现逐级递增趋势,其差异具有统计学意义(
χ2=85.057,
P<0.001)。进一步比较显示:低级别病变组间差异无统计学意义(
χ2=0.107,
P=0.743);随病变进展整合率显著递增,HSIL组显著高于慢性宫颈炎组(
χ2=13.423,
P<0.001)及LSIL组(
χ2=5.523,
P=0.019),宫颈癌组进一步升高(较HSIL组
χ2=18.588,
P<0.001;LSIL组
χ2=41.641,
P<0.001;慢性宫颈炎组
χ2=84.548,
P<0.001),见
表4。(2)在宫颈疾病中HPV‑DNA基因整合均以HPV16(HSIL组56.52%;宫颈癌组50%)和HPV18(低级别病变组17.39%;宫颈癌14.29%)为主,见
图5。
2.3.2 低级别病变进展至HSIL相关危险因素探究
本研究共纳入477例低级别病变患者,依据是否进展为HSIL分为进展组12例与未进展组465例。进展组HPV‑DNA基因整合率(
P=0.016)、HPV16感染率(
χ2=8.901,
P=0.003)、≤35岁占比(
χ2=4.508,
P=0.034)显著高于非进展组(
表5)。
2.4 宫颈癌病变相关因素分析
本研究纳入慢性宫颈炎患者75例与宫颈癌患者25例。宫颈癌组HPV‑DNA基因整合率(
χ2=39.765,
P<0.001)、既往有其他恶性肿瘤病史发生率(
χ2=21.920,
P<0.001)显著高于慢性宫颈炎组。两组患者宫腔操作史、免疫疾病个人史、干扰素使用史及HPV疫苗接种史发生率差异均无统计学意义(
P>0.05),见
表6。
3 讨论
3.1 HPV感染的流行病学特征与临床意义
本研究发现HR‑HPV感染率随宫颈疾病进展逐渐升高,与全球宫颈癌病因学研究一致
[12]。但宫颈癌组HR‑HPV感染率下降,考虑与病毒基因整合后载量下降、宿主免疫调控及样本量偏少有关。HPV16在高级别病变(HSIL及宫颈癌)中的主导地位符合其强致癌性,但HPV52和HPV58在低级别病变中的感染率显著高于欧美人
[13],突显其在中国中部地区的潜在致癌风险。宫颈癌组中HPV33占比升高,提示需关注其在湖北省的疫苗覆盖优化。
年龄分层显示,HPV16在≤25岁组占比最高,且随年龄增长呈下降趋势,与其强致癌性及早期整合特性相符。HPV52在各年龄组中持续高发,或与地域流行特征及疫苗覆盖率不足有关。HPV51在>45岁组占比超过HPV58/18,提示需重视老年群体中非常见高危型别的致癌潜力。
年龄特异性感染模式显示,≤25岁患者混合感染率显著高于其他组(P<0.05),反映年轻女性性活跃期多重暴露特征及免疫清除动态平衡。>25岁患者单一感染比例升高,尤其HPV16/52的长期携带,反映其持续感染导致的免疫逃逸。针对年轻人群应重视混合感染的协同致癌效应,而高龄人群则需强化对单一高危型别的持续检测。
3.2 治疗转归的年龄依赖性及临床决策优化
慢性宫颈炎以>45岁组高发,可能与绝经后激素波动及局部免疫衰退相关。治疗分析显示,≤25岁组物理/手术与观察/药物治疗的短期转阴率差异无统计学意义(P=0.087),支持对无症状年轻患者采用保守随访,避免过度治疗。>25岁患者积极干预可显著提升转阴率(P<0.001),强调年龄是临床决策的核心参数。对于长期转阴率分析,>25岁患者物理/手术组优势显著(P≤0.001),提示需结合病变范围及患者意愿权衡治疗强度。
LSIL随访表明,短期物理/手术组转阴率显著高于观察/药物组(P=0.001),但1年后差异消失(P=0.31),可能与LSIL的自限性及免疫延迟应答相关。这一结果挑战了传统手术优先策略,提示LSIL患者可短期观察,必要时辅以干预加速病毒清除,但长期转归仍依赖宿主免疫状态。临床决策需权衡短期疗效与侵入性风险,避免过度治疗。
3.3 HPV‑DNA基因整合的生物学效应与临床预警价值
HPV‑DNA基因整合率随病变进展阶梯式上升,宫颈癌组整合率骤增,印证了病毒基因整合通过E2基因断裂激活E6/E7致癌通路驱动癌变的经典机制
[14]。低级别病变组间整合率差异无统计学意义(
P=0.743),提示整合并非病变的初始事件,而是向高级别进展的关键节点,HPV‑DNA基因整合检测可作为区分低/高级别病变的潜在生物标志物。HPV16在整合型别中占主导,其在HSIL阶段整合率显著上升,而HPV18整合占比下降,反映二者致癌路径差异:HPV16依赖整合驱动恶性转化,HPV18更倾向于通过游离态致癌或整合后易触发免疫清除。
基因整合状态是宫颈癌变的独立危险因素
[15],其预测价值优于传统指标
[16]。在低级别病变中,进展至HSIL组的HPV‑DNA基因整合率显著高于未进展组(
P=0.016),且整合状态与HPV16感染(
P=0.003)、年龄≤35岁(
P=0.034)共同构成进展高危因素。据此可构建整合状态‑型别‑年龄多参数模型,用于识别低级别病变中的高危人群。对HPV16阳性且整合状态阳性的年轻患者,即使病理诊断为低级别病变,也需缩短随访周期或提前干预,以阻断癌变进程。
3.4 宫颈癌危险因素的多维度解析
HPV‑DNA基因整合与恶性肿瘤个人史为宫颈癌变的核心危险因素。宫颈癌组恶性肿瘤病史比例显著高于慢性宫颈炎组(P<0.001),提示遗传易感性或放化疗导致的免疫损伤可能协同促进HPV持续感染及癌变。对于有恶性肿瘤病史的女性,即使HPV筛查阴性,也应加强宫颈癌筛查频率并纳入整合状态检测。本研究中疫苗接种未显示出保护效应(P=0.258),可能与接种覆盖率低、接种时年龄超过疫苗最佳保护窗口期、型别覆盖不足有关。干扰素治疗亦无显著差异(P=0.065),或归因于疗程、剂量异质性。未来需通过前瞻性研究验证疫苗的长期保护效果。
3.5 研究的创新性与局限性
本研究创新性在于:提出年龄分层治疗策略,挑战传统“一刀切”治疗模式;证实HPV‑DNA基因整合率随病变进展递增,确立其作为癌变“分子开关”的重要地位;首次揭示宫颈癌患者中既往恶性肿瘤个人史比例显著升高,提示遗传‑免疫协同致癌机制,为多学科筛查提供依据。
局限性包括:回顾性设计引入选择偏倚;宫颈癌组样本量有限;未结合病毒载量及整合位点分析,机制解析不足;疫苗及干扰素数据样本量不足,影响结论可靠性。
3.6 临床转化与未来方向
基于本研究结果提出:≤25岁低级别病变患者可保守治疗,>25岁患者尤其是HPV16整合阳性者,应积极干预;HPV‑DNA基因整合检测应纳入高危人群(HPV16阳性、年龄≤35岁低级别病变)管理,指导强化随访;对有恶性肿瘤病史的女性,需联合整合检测提高筛查频率。
未来需聚焦:解析HPV整合位点与宿主基因互作机制;设计多中心前瞻性研究,比较HPV‑DNA基因整合阳性患者早期干预与常规治疗对高级别病变进展率的影响。
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面上项目(82472676)
湖北省科技厅技术攻关工程项目(2023BAA016)
湖北省博士后项目资助项目(2004HBBHCXA072)
武汉大学实验技术项目(WHU‑2023‑SYJS‑0007)
武汉大学第二临床学院本科生临床实践教学资源建设项目(2023BK0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