肠缺血再灌注(intestinal ischemia‐reperfusion,IIR)损伤是一种临床病理生理过程,可导致黏膜上皮广泛死亡,绒毛和隐窝丧失,肠屏障功能障碍,进而引起严重并发症,死亡率高达50%~90%。临床上,IIR见于急慢性肠梗阻、急性肠系膜栓塞、小肠移植、低血压休克等病例。研究表明,许多过程如氧自由基的积累、cGAS‐STING信号通路的激活和多种细胞死亡途径,包括铁死亡
[1]、自噬
[2]、焦亡
[3]和坏死性凋亡
[4],都与IIR的发病机制有关。
糖酵解是糖代谢的初始阶段,产物丙酮酸在线粒体中通过三羧酸(tricarboxylic acid,TCA)循环进一步氧化。在多种疾病模型中,TCA循环易发生紊乱,伴随中间代谢物显著变化和促炎因子的释放。部分代谢产物在此背景下可作为免疫代谢因子参与细胞功能调节,如抑炎代谢物衣康酸
[5-6]和促炎代谢物琥珀酸
[7-8]。延胡索酸作为TCA循环中间产物,近年来因其抗炎作用而受到关注,临床上被用于治疗银屑病和多发性硬化;而在延胡索酸水合酶(fumarate hydratase,FH)缺陷的肾癌中,延胡索酸的异常累积则与促炎环境有关,提示其可能具有双向调控作用
[9-10]。
cGAS‐STING为环鸟苷酸‐腺苷酸合成酶‐干扰素基因刺激因子(cyclic GMP‐AMP synthase‐stimulator of interferon genes),cGAS‐STING信号通路是细胞识别胞质双链DNA(dsDNA)并激活先天免疫反应的关键机制。当胞内DNA积聚时,cGAS被激活并合成cGAMP,后者与内质网膜上的STING结合,启动TANK结合激酶1‐干扰素调节因子3(TBK1‐IRF3)、蛋白激酶R样ER激酶‐真核细胞起始因子2α(PERK‐eIF2α)及Janus激酶‐信号传导和转录激活蛋白(JAK‐STAT)等多个通路,促进Ⅰ型干扰素(IFN‐Ⅰ)、干扰素刺激基因(ISGs)和炎症因子(如TNF‐α、IL‐6、IL‐1α)表达,并在疾病模型中被证实可诱导坏死性凋亡,成为近年来的研究热点
[11‐14]。
坏死性凋亡是以细胞肿胀、质膜破裂和损伤相关分子模式(damage associated molecular patterns,DAMPs)释放为特征的程序性死亡形式,其核心机制为受体相互作用蛋白激酶1‐受体相互作用蛋白激酶3‐混合谱系激酶结构域样蛋白(receptor interacting protein kinase 1‐receptor interacting protein kinase 3‐mixed lineage kinase domain‐like protein,RIPK1‐RIPK3‐MLKL)信号通路的激活,RIPK3与MLKL蛋白被视为该通路的关键标志物。研究
[15‐18]已证实坏死性凋亡在缺血再灌注损伤中的关键作用,抑制该通路可显著减轻肠上皮细胞损伤并改善屏障功能。
本研究中,我们通过小鼠IIR模型和IEC‐6细胞氧糖剥夺/复氧(oxygen-glucose deprivation/reoxygenation,OGD/R)模型,探讨延胡索酸是否通过调控cGAS‐STING,进而发挥抑制坏死性凋亡、缓解IIR损伤的作用,为代谢干预在IIR治疗中的应用提供理论依据与新靶点。
1 材料与方法
1.1 试剂与仪器
RIPK1(3493,1∶1 000)和STING(50494,1∶1 000)抗体购自美国Cell Signaling Technology公司;p‐RIPK1(66854‐1‐Ig,1∶1 000)、β‐actin(66009‐1‐Ig,1∶1 000)和MLKL(66675‐1‐Ig,1∶1 000)抗体购自武汉三鹰生物技术有限公司;磷酸化的抗体p‐MLKL(AF7420,1∶1 000)和p‐STING(AF7416,1∶1 000)抗体购自江苏亲科生物有限公司;Calcein AM/碘化丙啶(PI)双荧光检测试剂盒(E‐CK‐A354)购自武汉伊莱瑞特生物科技股份有限公司;外源性延胡索酸富马酸单甲酯(monomethyl fumarate,MMF;HY‐103252)和STING激动剂SR‐717(HY‐131454)购自美国MedChemExpress公司;RNA提取试剂盒(RC102‐01)购自南京诺唯赞公司;cDNA合成试剂(RK20400)与qPCR试剂(RK21203)购自武汉爱博泰克公司。
1.2 动物
选用SPF级健康雄性C57BL/6J小鼠12只,6~8周龄,体质量20~25 g,购自三峡大学医学院。小鼠适应性饲养1周,环境温度(22±2) ℃,湿度40%~60%,自由进食饮水。
1.3 小鼠肠缺血再灌注模型的建立
术前禁食12 h(不禁水),称重后腹腔注射戊巴比妥钠(50 mg·kg-1)麻醉小鼠。仰卧位固定,常规腹部消毒并正中开腹,分离肠系膜上动脉,用血管夹夹闭45 min后复灌120 min,取小肠组织并于-80 ℃冷冻保存。假手术组仅分离血管,不进行夹闭。
1.4 实验分组
本实验选择成年健康雄性C57BL/6J小鼠12只,随机数表法将小鼠分为2组,分别为假手术组(Sham组,n=6)、肠缺血再灌注组(IIR组,n=6)。
1.5 细胞培养
肠上皮细胞系(IEC‐6)购自上海赛百慷生物科技有限公司,在含有10%胎牛血清和1%青‐链霉素的DMEM完全培养基中,于37 ℃、5% CO₂培养箱中培养。每2 d用胰蛋白酶分离细胞进行传代培养。OGD/R模型建立:细胞换用无糖DMEM培养基,并置于95% N₂/5% CO₂培养箱中缺氧处理4 h,然后恢复正常培养条件复氧3 h。
IEC‐6细胞根据处理方式被分为对照组(Con组)、氧糖剥夺组(OGD/R组)、OGD/R+延胡索酸(MMF)处理组及OGD/R+MMF+STING激动剂SR‐717组。
1.6 检测指标与方法
1.6.1 肠组织病理学评估
再灌注结束后取小肠组织,一部分置于-80 ℃保存,另一部分固定于10%中性甲醛,常规石蜡包埋,切片厚度5 μm,进行苏木精‐伊红(HE)染色。使用光学显微镜观察,并根据Chiu's法进行病理学评分。
1.6.2 qPCR检测基因表达
取组织或细胞样本,采用Super FastPure试剂盒提取总RNA。每1 μg RNA使用HiScriptⅢ RT Master Mix合成cDNA;实时荧光定量PCR使用2×SYBR Green Fast qPCR Mix完成,内参为β‐actin,基因相对表达量通过2-ΔΔCt 法计算。
1.6.3 Western Blot检测蛋白质表达
组织与细胞裂解液中加入蛋白酶抑制剂、磷酸酶抑制剂与PMSF,采用RIPA缓冲液裂解后,使用BCA法定量蛋白浓度。等量蛋白样本在100 ℃加热10 min,12%SDS‐PAGE分离,转膜至0.45 μm PVDF膜;5%脱脂奶室温封闭1 h,加入一抗孵育过夜。TBST洗涤3次,每次10 min,二抗室温孵育1 h,再次洗涤后使用ECL发光液显影,图像由Bio‐Rad成像系统采集,ImageJ软件分析条带灰度值。
1.6.4 Calcein AM/PI双荧光染色检测坏死性凋亡
采用双染色试剂盒检测细胞活性和坏死程度。Calcein AM标记活细胞,呈绿色荧光;PI标记死亡细胞,呈红色。细胞处理结束后弃去培养液,用PBS洗涤3次,加入染色缓冲液孵育30 min,倒置荧光显微镜下观察拍照。
1.7 统计学分析
实验数据采用GraphPad Prism 9.1.0软件分析,数据以均数±标准差(±s)表示。两组间比较使用独立样本t检验,多组间比较使用单因素方差分析(one‐way ANOVA),两两比较采用Tukey法,以P<0.05为差异具有统计学意义。
2 结果
2.1 IIR诱导延胡索酸代谢紊乱并激活cGAS‐STING和坏死性凋亡通路
肠缺血再灌注后,小鼠肠组织出现明显病理改变,包括黏膜水肿、绒毛断裂、隐窝结构丧失及间质大量炎症细胞浸润(
图1)。qPCR结果显示,IIR组小鼠小肠中FH mRNA表达水平显著下降;Western Blot结果提示cGAS‐STING及RIPK1‐RIPK3‐MLKL通路显著激活(
图2),提示坏死性凋亡参与IIR病理过程。
2.2 氧糖剥夺处理致IEC‐6细胞延胡索酸代谢紊乱并激活cGAS‐STING和坏死性凋亡通路
在体外模型中,IEC‐6细胞经氧糖剥夺/复氧4 h/3 h处理后,FH表达水平显著降低。cGAS‐STING及RIPK1‐RIPK3‐MLKL通路被显著激活(
图3);Calcein AM/PI双荧光染色显示坏死性凋亡细胞比例明显上升(
图4),提示体外模型与体内结果一致。
2.3 外源性延胡索酸缓解OGD/R诱导的cGAS‐STING及坏死性凋亡激活
MMF是人工合成的富马酸类似物,外源性给予MMF可提高组织或细胞内部延胡索酸的浓度。为了探究延胡索酸在IIR中的作用,我们在对IEC‐6进行OGD/R处理前6 h在培养基中加入50 μmol·L
-1的MMF。Western Blot结果显示给予MMF后cGAS‐STING/RIPK1‐RIPK3‐MLKL通路激活减少(
图5),同时降低坏死性凋亡细胞比例(
图6)。结果表明,延胡索酸在OGD/R模型中具有保护作用,可能通过抑制cGAS‐STING介导的坏死性凋亡机制发挥作用。
2.4 STING激动剂逆转延胡索酸的保护作用
为验证延胡索酸是否通过cGAS‐STING通路发挥作用,我们采用AlphaFold预测STING结构,并与延胡索酸进行AutoDock分子对接,发现STING蛋白与延胡索酸的THR‐267、GLY‐166和ARG‐238残基形成稳定结合(
图7),且两者结合能为-5.8 kcal·mol
-1。通常当结合能<-5.0 kcal·mol
-1,表明结合活性良好。此外在细胞实验中,给予MMF的同时再给予STING特异性激动剂SR‐717,可逆转MMF的保护作用,重新激活STING及RIPK1‐RIPK3‐MLKL通路(
图8),证实延胡索酸通过抑制STING激活来抑制坏死性凋亡从而发挥保护作用。
3 讨论
IIR损伤具有较高的发病率和死亡率,严重威胁患者生命健康,并对医疗体系构成沉重负担,因此迫切需要探索有效的治疗策略。近年来,代谢重编程在炎症性疾病中的免疫参与机制受到广泛关注,尤其是代谢中间产物在免疫应答中的非经典功能逐渐被认识。延胡索酸作为TCA循环的重要中间产物,除参与能量代谢外,在某些炎症疾病中表现出免疫调节作用,但其在IIR及相关细胞死亡机制中的作用尚未得到系统阐明。
坏死性凋亡(necroptosis)是一种依赖RIPK1、RIPK3和MLKL信号轴的程序性细胞死亡方式,兼具坏死和凋亡的特征。与凋亡不同,坏死性凋亡导致细胞膜完整性丧失和炎性因子外泄,从而加剧组织炎症反应。越来越多研究表明,坏死性凋亡在IIR过程中发挥重要作用——RIPK3或MLKL缺陷的小鼠对IIR具有显著的抗损伤能力,提示该通路的异常激活是肠黏膜屏障破坏和炎症放大的关键环节。因此,探索调控坏死性凋亡的上游信号成为缓解IIR损伤的重要方向。已有研究
[19]表明,cGAS‐STING通路与坏死性凋亡的发生密切相关。cGAS‐STING通路作为胞质DNA的关键感应系统,不仅介导抗病毒免疫,也被证实与多种无菌性炎症及程序性细胞死亡密切相关。已有研究表明,cGAS‐STING激活可通过上调IFN-Ⅰ和TNF‐α等炎性因子,诱导RIPK1/RIPK3复合物形成,从而触发坏死性凋亡。
在本研究中,我们通过建立IIR动物及OGD/R细胞模型发现,FH表达显著下调,提示延胡索酸在组织内可能发生异常积聚。与此同时,cGAS‐STING信号通路被激活,并伴随RIPK1和MLKL的磷酸化水平升高,表明cGAS‐STING与坏死性凋亡通路在IIR过程中处于过度激活状态。值得注意的是,外源性补充延胡索酸可显著抑制STING激活并降低细胞坏死性凋亡水平,这一结果提示延胡索酸可能通过抑制STING活性而发挥保护作用。
为进一步验证延胡索酸与STING的作用关系,我们进行了分子对接分析,发现延胡索酸可与STING蛋白多个关键残基(如THR‐267、GLY‐166、ARG‐238)形成稳定氢键与疏水相互作用,且结合能为-5.8 kcal·mol-1,提示其可能直接干预STING的构象活化。在功能验证实验中,加入STING特异性激动剂SR‐717后,延胡索酸的保护作用被显著削弱,信号通路重新激活,进一步证实了cGAS‐STING通路是延胡索酸抗IIR损伤效应的关键靶点。
综上所述,本研究证实了延胡索酸在IIR中的保护作用,并揭示其通过抑制cGAS‐STING及下游坏死性凋亡通路,减轻肠道屏障破坏。这一发现为延胡索酸作为代谢重编程干预策略提供了理论依据,并提示其可能作为未来IIR治疗的新型代谢靶点药物。
然而,本研究仍存在一定局限性。一方面,cGAS‐STING是否通过直接调控RIPK1‐RIPK3‐MLKL轴介导坏死性凋亡尚需进一步机制验证;另一方面,延胡索酸与STING的结合虽然通过分子对接预测具备结合潜力,但缺乏生物物理或生化实验(如表面等离子共振、免疫共沉淀等)进一步佐证。此外,未采用FH基因敲除模型验证延胡索酸代谢障碍在IIR中的病理作用,亦缺乏临床样本支持研究结果的外部一致性。未来研究可从遗传干预和临床转化两个维度,进一步明确延胡索酸在IIR中的调控机制及其干预潜力。
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面上项目(82172155)
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青年项目(822024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