脓毒症是重症监护病房(intensive care unit, ICU)最常见且最具挑战性的危重症之一,由感染诱发的炎症反应及免疫紊乱可导致多器官功能障碍,病死率仍高达25%~30%
[1]。机械通气是脓毒症救治中的重要支持手段,而有效镇静可改善患者顺应性、减少代谢消耗并保障治疗顺利进行。近年来,镇静策略逐渐由深镇静转向浅镇静,指南亦建议脓毒症患者优先选择轻中度镇静,以减少谵妄发生和缩短通气及ICU住院时间
[2]。然而,具体药物选择仍存在争议。
咪达唑仑为常用苯二氮䓬类药物,其代谢依赖肝脏,蓄积风险高,易导致延迟苏醒及谵妄
[3]。瑞马唑仑为新型超短效苯二氮䓬类,主要经非特异性组织酯酶代谢,不依赖肝肾功能,作用短且可被氟马西尼拮抗,更适合伴多器官功能障碍的患者
[4]。尽管已有研究证实其在内镜和围术期镇静中的安全性与有效性,但在脓毒症人群中的临床证据有限。本研究旨在比较瑞马唑仑与咪达唑仑在脓毒症机械通气患者中的镇静效果、安全性及炎症反应影响。
1 资料与方法
1.1 研究对象
本研究为单中心、回顾性、对照研究,纳入对象为2023年1月至2024年12月期间入住武汉大学人民医院重症医学科的脓毒症机械通气患者。研究方案经医院伦理委员会批准(WDRY2021-K179),符合《赫尔辛基宣言》的要求。
纳入标准:(1)年龄≥18岁;(2)符合Sepsis-3诊断标准(感染合并急性器官功能障碍,SOFA评分增加≥2分);(3)入ICU 48 h内接受有创机械通气;(4)镇静持续时间≥24 h;(5)镇静期间的主要用药为瑞马唑仑或咪达唑仑。排除标准:(1)镇静期间主要药物更换为其他药物(如丙泊酚、右美托咪啶等);(2)合并严重中枢神经系统疾病(如急性脑卒中、颅脑外伤)或长期昏迷状态;(3)关键临床数据缺失,无法进行完整评估;(4)妊娠或哺乳期女性;(5)已知对苯二氮䓬类药物过敏者。
1.2 分组与给药方案
瑞马唑仑组(n=44):给予瑞马唑仑静脉负荷剂量0.1~0.2 mg·kg-1,随后以每小时0.1~0.3 mg·kg-1持续泵注,根据Richmond Agitation-Sedation Scale(RASS)评分动态调整剂量。咪达唑仑组(n=42):给予咪达唑仑静脉负荷剂量0.05~0.1 mg·kg-1,推注2 min,随后以每小时0.02~0.1 mg·kg-1持续泵注,同样根据RASS评分进行剂量调整。
1.3 镇静与镇痛目标
镇静目标:RASS控制在-2至-3,即患者可对轻度刺激或呼唤有所反应,但保持安静配合机械通气。镇痛方案:两组患者均使用瑞芬太尼静脉持续泵注(每分钟0.05~0.2 μg·kg-1),并根据临床表现和行为疼痛量表(behavioral pain scale, BPS)评分调整。如患者镇静不达标,可在目标剂量范围内逐步加量;若出现过度镇静(RASS≤-4),则适当减量或暂停输注。
1.4 临床管理
患者均接受标准化脓毒症治疗,包括液体复苏、感染源控制及抗感染治疗;血流动力学、呼吸及实验室指标每日监测;所有镇静及镇痛用药由经过培训的ICU护士在主治医师指导下执行,并在电子病历系统中记录。
1.5 观察指标
镇静效果包括镇静达标率(RASS在-2~-3的时间百分比)、恢复时间(停药至RASS≥-1的时间)、机械通气时间(自有创通气至拔管的天数)、ICU住院时间(入ICU至出ICU的天数);炎症与免疫指标包括中性粒细胞/淋巴细胞比值[neutrophil-to-lymphocyte ratio(NLR),基线(D0)及停药72 h(D3)通过血常规计算]和C反应蛋白[C-reactive protein(CRP),免疫比浊法检测于D0和D3测定];安全性指标包括谵妄发生率(每日用CAM-ICU评估,任一时间点阳性即判定为谵妄)、肝功能指标[丙氨酸氨基转移酶(alanine aminotransferase,ALT)]、肾功能指标[血清肌酐及急性肾损伤(acute kidney injury,AKI)发生率];预后指标为28天病死率(自入ICU起随访28 d记录全因死亡)。
1.6 统计学方法
所有数据均采用SPSS 25.0软件进行统计分析。首先对计量资料进行正态性检验,符合正态分布者以均数±标准差(x±s)表示,组间比较采用独立样本t检验;不符合正态分布者以中位数(四分位间距)[M(P25,P75)]表示,组间比较采用非参数检验。计数资料以例数和百分比[例(%)]表示,组间比较采用χ²检验或Fisher精确检验。所有检验均为双侧检验,以P<0.05为差异有统计学意义。
2 结果
2.1 一般资料
共纳入脓毒症机械通气患者86例,其中瑞马唑仑组44例,咪达唑仑组42例。两组在年龄、性别比例、体质量指数(body mass index, BMI)、APACHE Ⅱ评分、SOFA评分、血气学指标(pH、PaO₂、PaCO₂、PaO₂/FiO₂)、乳酸水平、心率(heart rate,HR)、平均动脉压(mean arterial pressure,MAP)及升压药使用比例等方面差异均无统计学意义(均
P>0.05),提示两组基线情况具有可比性(
表1)。
2.2 镇静效果
两组患者的镇静达标率相近(95.5%
vs 92.9%,
P=0.62)。但瑞马唑仑组在恢复时间上明显优于咪达唑仑组[(6.5±2.1) h
vs (12.4±3.6) h,
P<0.01]。同时,瑞马唑仑组的机械通气时间[(7.8±3.2) d
vs (9.4±3.5) d,
P=0.04]和ICU住院时间[(12.1±4.5) d
vs (14.0±5.2) d,
P=0.03]均显著缩短(
表2)。
2.3 炎症与免疫指标
两组患者在基线时NLR与CRP水平无显著差异。至停药72 h(D3),瑞马唑仑组NLR显著下降至6.8±2.1,而咪达唑仑组为8.9±2.8(
P=0.02)。CRP下降幅度亦在瑞马唑仑组更为明显[(46.5±20.3)mg·L
-1vs (59.1±25.4) mg·L
-1,
P=0.03]。趋势图显示瑞马唑仑组在炎症控制方面具有更显著改善(
表3)。
2.4 安全性与预后
两组基线ALT与肌酐水平差异不显著。但ICU期间ALT峰值在瑞马唑仑组明显低于咪达唑仑组(68 U·L
-1vs 95 U·L
-1,
P=0.03),提示瑞马唑仑对肝功能影响更轻。肌酐最大值在咪达唑仑组升高更明显[(152±65) μmol·L
-1vs (118±45) μmol·L
-1,
P=0.04],但AKI发生率、连续肾脏替代疗法(continuous renal replacement therapy,CRRT)使用率、呼吸机相关性肺炎(ventilator associated pneumonia,VAP)发生率及总住院天数在两组间差异无统计学意义(均
P>0.05)(
表4)。
3 讨论
本研究回顾性分析了瑞马唑仑与咪达唑仑在脓毒症机械通气患者中的镇静效果及安全性,结果显示,两组患者的镇静达标率相近,但瑞马唑仑组在多个方面表现出优势:其苏醒时间更短,机械通气时间和ICU住院时间更少;炎症与免疫指标方面,NLR与CRP下降更为显著;同时,瑞马唑仑组的谵妄发生率明显低于咪达唑仑组,对肝功能的影响也较轻。这些结果为瑞马唑仑在脓毒症患者中的应用提供了新的临床证据。
瑞马唑仑与咪达唑仑在维持轻至中度镇静方面均能达到预期目标,但瑞马唑仑具有更快的苏醒速度和更短的机械通气时间及ICU住院时间。这一结果与瑞马唑仑的药代动力学特点密切相关。瑞马唑仑为新型超短效苯二氮䓬类药物,经非特异性组织酯酶代谢,不依赖肝肾功能,代谢产物无活性,因此在脓毒症合并多器官功能不全的患者中可避免药物蓄积和延迟苏醒
[4]。这对于实施每日唤醒试验、减少机械通气相关并发症、促进快速康复具有重要意义。
本研究发现,瑞马唑仑组患者在停药72 h后NLR与CRP水平下降更为显著。NLR是反映炎症状态与免疫平衡的重要指标,CRP则为经典急性期反应蛋白,二者均与脓毒症严重程度和预后密切相关。咪达唑仑长期使用被报道可能通过免疫抑制加重感染风险,而瑞马唑仑快速代谢、药物蓄积少,可能减少了镇静相关的免疫抑制效应,从而更有利于炎症控制
[5-6]。但也有研究
[7]显示,瑞马唑仑组患者术后IL-6、CRP水平升高,但术后并发症发生率并未增加,可能需要更多的临床实验进一步分析。同时与部分研究提示丙泊酚、右美托咪啶在炎症调控方面具有差异性的结论相呼应,提示不同镇静药物在免疫调节中确实存在机制差异
[5]。
瑞马唑仑组谵妄发生率显著低于咪达唑仑组,这一发现具有临床重要性。苯二氮䓬类药物被认为是ICU谵妄的重要危险因素,主要与药物代谢慢、半衰期延长、蓄积效应及深度镇静相关。瑞马唑仑起效快、消除快、药效可控,且可被氟马西尼快速拮抗,降低了深镇静与药物相关脑功能障碍的风险
[4,8]。本研究结果支持瑞马唑仑在降低ICU谵妄风险方面具有潜在优势。
本研究显示瑞马唑仑组ALT峰值较低,提示其对肝功能影响较轻。咪达唑仑依赖肝脏细胞色素P450酶代谢,在肝功能不全时易蓄积,加重肝脏负担。相比之下,瑞马唑仑主要在血浆中经酯酶代谢,与肝功能损害的关联较小,更适合脓毒症伴肝功能不全的患者
[9]。此外,虽然两组在AKI发生率和CRRT使用率上差异不显著,研究
[10]显示瑞马唑仑对AKI可能存在保护作用,咪达唑仑也可能通过NF-κB通路保护肾功能
[11],但临床数据显示咪达唑仑对降低AKI发生率及CRRT需求并不优于丙泊酚
[12]。这与既往研究提示的镇静药物在肾功能保护方面存在差异性一致。未来研究可进一步探讨瑞马唑仑是否能在脓毒症相关AKI中提供优势。
国外研究比较了丙泊酚和右美托咪啶在脓毒症镇静中的差异,提示药物选择可能影响炎症调控和认知结局。本研究首次在脓毒症机械通气患者中直接比较瑞马唑仑与咪达唑仑,结果显示瑞马唑仑在炎症控制和谵妄预防方面优于咪达唑仑,与国内已有小样本报道一致,进一步支持其在危重症镇静中的应用前景。
本研究为单中心回顾性研究,存在选择偏倚,样本量有限,难以全面评估长期预后。28 d的随访时间可能不足以反映患者长期生存与认知结局。同时,本研究未能评估更精细的免疫学指标,如细胞因子谱或淋巴细胞亚群变化,无法揭示瑞马唑仑在免疫调控中的确切机制。未来应开展多中心、大样本前瞻性随机对照试验,并结合免疫学、转录组及代谢组学研究,进一步阐明瑞马唑仑的优势及潜在机制。
瑞马唑仑在脓毒症机械通气患者中能够提供与咪达唑仑相当的镇静效果,但在苏醒速度、炎症控制、肝功能保护、谵妄发生率及ICU住院时间方面表现出明显优势。尽管两组28天病死率差异不显著,本研究提示瑞马唑仑可能是脓毒症患者更优的镇静选择,仍需大样本、多中心前瞻性研究进一步验证。
新发突发与重大传染病防控国家科技重大专项(2025ZD01902600)
湖北省自然科学基金面上项目(2023AFC0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