乳腺癌(breast cancer, BC)是女性全球范围内发病率最高的恶性肿瘤,其不断攀升的发病率和死亡率引发了医学界的广泛关注和深入研究
[1]。三阴性乳腺癌(triple-negative breast cancer, TNBC)的特征是缺乏雌激素受体(estrogen receptor,ER)、孕激素受体(progesterone receptor,PR)和人表皮生长因子受体2(human epidermal growth factor receptor 2,HER2)表达。TNBC可以根据基因表达谱进一步分为不同亚型,其中最具临床应用价值的是复旦四分型(Fudan Classification)包括基底样免疫抑制型(basal-like immune suppressed,BLIS),免疫调节型(immunomodulatory,IM), 间充质型(mesenchymal,MES)和管腔雄激素受体型(luminal androgen receptor,LAR)
[2]。肿瘤相关巨噬细胞(tumor-associated macrophages, TAM)是肿瘤微环境(tumor mircroenvironment, TME)中的关键细胞成分,与BC的发生、进展和转移密切相关。大量证据
[3-5]支持TAM参与包括BC在内的各种类型癌症的进展和转移。事实上,TAM代表了BC肿瘤微环境的主要免疫细胞群,它们与患者的不良预后及转移潜力增加密切相关。研究
[6-7]发现,TAM的不同功能亚群通过分泌特定细胞因子和空间分布差异,在肿瘤进展中发挥着复杂多样的调控作用。
1 肿瘤相关巨噬细胞的表型与功能
巨噬细胞具有高度的可塑性,能够根据所处微环境的信号刺激调整其表型和功能,展现出显著的亚群异质性。这种极化现象在多种疾病的发生和发展中扮演着关键角色。TME中的TAM表现出显著的异质性,其表型和功能受到多种细胞因子和微环境信号的调控。TAM可以被分为两大类:促炎的M1型和抗炎的M2型
[8]。M1型巨噬细胞通常由Toll样受体(toll-like receptor, TLR)的配体(如脂多糖LPS)或Th1型细胞因子(如TNF-α、IFN-γ和GM-CSF)激活,高表达TLR2、TLR4、CD80和CD86等表面分子,具有强大的抗原呈递能力和抗肿瘤活性
[9-11]。相反,M2型巨噬细胞由Th2型细胞因子(如IL-4、IL-10和IL-13)激活,分泌抗炎细胞因子(如TGF-β和IL-10),形成免疫抑制性微环境,促进肿瘤进展
[12-14]。尽管M1型和M2型巨噬细胞的二分法为理解巨噬细胞功能提供了基础性框架,但越来越多的证据表明这种简单的极化分类存在显著局限性。例如,某些M1样巨噬细胞也可能表现出促进肿瘤的特性,而M2样巨噬细胞在特定条件下也可能表现出抗肿瘤功能
[15]。值得注意的是,TAM的空间分布和时间动态是影响其功能的关键因素。有研究
[16]表明,不同乳腺区域的TAM可能经历不同的分化路径,并展现出独特的转录组特征,肿瘤早期,TAM主要呈现M1表型,通过高表达IL-12和低表达IL-10,激活抗肿瘤免疫反应并抑制肿瘤血管生成,从而促进癌细胞的清除。然而,随着肿瘤进展到晚期,TAM逐渐转变为M2表型,表现为低表达IL-12和高表达IL-10,抑制免疫反应并促进血管生成,导致肿瘤细胞杀伤能力下降(
图1)
[17-18]。综上所述,TAM在TME中表现出显著的异质性,深入研究TAM的表型与功能之间的关联,以及其在BC发生和发展中的动态变化,对于确立针对性的治疗策略具有重要意义。
2 TAM在乳腺癌进展中的作用
2.1 促进肿瘤生长与转移
TAM通过分泌多种促肿瘤因子在乳腺癌的发生发展中发挥关键作用。其一,TAM通过表皮生长因子(epidermal growth factor,EGF)介导的双重信号调控驱动肿瘤进展:EGF激活肿瘤细胞表面的EGFR受体,一方面通过EGFR/STAT3信号通路直接促进肿瘤细胞增殖与侵袭,另一方面增强MAPK通路活性,加速TNBC的恶性进展;同时,TAM与肿瘤细胞通过CSF-1R/CSF-1与EGF家族受体形成旁分泌环路,诱导肿瘤细胞沿基质胶原定向迁移至血管周围,促进局部侵袭
[19-21]。其二,TAM分泌多类型生长因子协同促瘤:除EGF外,肝细胞生长因子(hepatocyte growth factor,HGF)通过c-Met信号促进肿瘤细胞存活,骨桥蛋白与肝素结合表皮生长因子样生长因子(heparin-binding EGF-like growth factor,HB-EGF)则进一步刺激乳腺癌细胞增殖
[21]。其三,TAM介导血管生成与代谢支持:通过分泌血管内皮生长因子(vascular endothelial growth factor,VEGF)等促血管生成因子,诱导肿瘤血管新生,其表达水平与乳腺癌患者预后不良显著相关
[19-22]。这些机制共同揭示了TAM作为乳腺癌微环境核心调控者的作用,为靶向TAM-肿瘤互作网络的精准治疗策略提供了理论依据。
2.2 构建免疫抑制微环境
TAM在TME中通过多种机制抑制抗肿瘤免疫反应,促进肿瘤免疫逃逸。首先,TAM高表达免疫检查点分子程序性死亡蛋白配体-1(programmed death ligand-1,PD-L1),通过与T细胞表面的PD-1结合,抑制T细胞增殖并诱导其凋亡,从而削弱抗肿瘤免疫应答
[23-24]。此外,TAM还能分泌IL-10、TGF-β等免疫抑制因子,削弱效应T细胞及NK细胞的细胞毒作用
[25]。此外,在抗原呈递干扰层面,TAM通过表达非经典MHC Ⅰ类分子(如HLA-E和HLA-G)降低肿瘤细胞的抗原呈递能力,抑制NK细胞和CD8⁺ T细胞的杀伤作用
[26]。在TME中,TAM还通过分泌SPP1、TIMP1等因子直接与肿瘤细胞相互作用,促进肿瘤细胞增殖和转移
[27]。TAM通过重编程T细胞分化方向,诱导T细胞耗竭,例如乳腺癌源性CCL20可诱导TAM表达PD-L1,进一步抑制T细胞功能
[28]。此外,TAM通过分泌基质金属蛋白酶(matrix metalloproteinase,MMP)和炎症因子(如IL-6、IL-10)促进肿瘤基质的降解和重塑,为肿瘤细胞侵袭和转移创造有利条件
[29-30]。单细胞RNA测序技术揭示了TAM在乳腺癌中的动态变化及其与肿瘤细胞复杂的相互作用,为开发靶向TAM的新型治疗策略提供了重要线索
[27]。这些研究表明,TAM在肿瘤免疫抑制微环境的形成和维持中发挥核心作用,是克服免疫治疗耐药的重要靶点。
2.3 增强癌细胞耐药性
TAM在乳腺癌耐药性形成中发挥关键作用。首先,TAM分泌IL-10激活IL-10-STAT3-Bcl-2信号通路,上调抗凋亡蛋白Bcl-2的表达,从而增强肿瘤细胞对化疗药物的抵抗
[27]。此外,TAM通过增加脂肪酸结合蛋白5(fatty acid binding protein 5,FABP5)和过氧化物酶体增殖物激活受体(peroxisome proliferator-activated receptor, PPAR)水平,激活CaMKII信号通路,导致BC细胞对阿霉素等常用化疗药物产生耐药性
[31]。在内分泌治疗耐药方面,TAM通过激活PI3K/AKT/mTOR信号通路,上调钠-葡萄糖协同转运蛋白(sodium-glucose cotransporter, SGLT)表达,促进糖酵解代谢,进而诱导他莫昔芬耐药并加速肿瘤生长
[32],TAM还通过分泌IL-6等因子与肿瘤干细胞(cancer stem cell, CSC)相互作用,促进CSC的自我更新和耐药性
[27]。在免疫治疗方面,TAM通过分泌IL-6等抑制性因子,直接抑制T细胞功能,并通过招募Treg或表达PD-1/CTLA-4配体等机制,形成免疫抑制微环境,导致免疫检查点抑制剂治疗失败
[33-34]。此外,TAM与CSC的相互作用显著影响耐药性,TAM分泌的IL-6通过激活STAT3信号通路,促进CSC的自我更新和干性维持,同时协同MFG-E8等因子增强CSC的耐药特性,这一机制在肝癌和乳腺癌中均被实验证实
[34]。这些研究揭示了TAM在乳腺癌多药耐药中的核心作用,为确立靶向TAM的联合治疗策略提供了理论依据。
3 靶向TAM的抗癌疗法
3.1 抑制TAM的募集
抑制TAM的募集是当前癌症免疫治疗的重要策略之一。在趋化因子和集落刺激因子(colony-stimulating factor, CSF)等信号通路的调控下,TAM被招募到TME中,从而促进肿瘤的生长、侵袭和转移。阻断这些信号通路可以有效地减少TAM的募集,进一步抑制肿瘤的发展。
首先,阻碍CCL2/CCR2信号通路是抑制TAM募集的经典途径。CCL2抑制剂和CCR2抑制剂均可减少TAM的募集和浸润。由于CCR2是多种CC族趋化因子的共享受体,CCR2抑制剂理论上比CCL2抑制剂具有更广泛的治疗效果
[35]。CSF-1是另一种重要的趋化因子,通过与其受体CSF-1R结合,促进巨噬细胞的增殖和存活。阻断CSF-1/CSF-1R信号通路不仅可以减少TAM的数量并可以改变TAM的表型。例如,CSF-1R抑制剂BLZ945已被证明可以将促癌的M2型TAM有效地转化为抗癌的M1型,并进一步增强抗原呈递和T细胞活化
[36]。除了CCL2和CSF-1,其他趋化因子如CXCL12/CXCR4轴也在TAM募集中发挥作用。CXCL12通过CXCR4信号途径促进单核细胞的迁移和TAM的聚集。阻断CXCL12/CXCR4轴可以减少TAM的募集,从而抑制肿瘤进展(
图2)
[37-39]。CSF-1R抑制剂pexidartinib和CCR2拮抗剂已进入临床试验阶段,在结直肠癌等模型中显示抗肿瘤效果。通过阻断CCL2/CCR2、CSF-1/CSF-1R和CXCL12/CXCR4等信号通路,可以有效地减少TAM的募集,从而抑制肿瘤的发展。这些策略不仅在基础研究中显示出潜力,也在临床试验中取得了初步成功,为癌症治疗提供了新的方向。
3.2 重编程TAM的极化状态
巨噬细胞分为M1型和M2型,分别具有抗肿瘤和促肿瘤/免疫抑制功能。因此,将M2型巨噬细胞重编程为M1型是当前抗癌治疗的重要策略之一
[40]。近年来,多种方法被用于实现这一目标,包括药物治疗、靶向递送和纳米材料的应用。
西罗莫司(sirolimus)是一种经典的mTOR抑制剂,能够利用代谢调控(如抑制线粒体ROS或NLRP3炎症小体)或表观遗传学修饰,将M2型TAM转化为M1型,增强抗肿瘤免疫反应
[41]。二甲双胍能够降低小鼠胰腺癌和骨肉瘤模型中TAM的M2样极化。这一发现表明,二甲双胍通过抑制巨噬细胞的M2型极化,可能发挥抗肿瘤转移的作用(
图2)
[42]。虽然主要应用在胰腺癌和骨肉瘤模型,但其抑制M2极化的作用在乳腺癌中可能也是一样的,通过代谢调控重编程TAM的极化状态逆转免疫抑制微环境。纳米材料被证明能够直接影响巨噬细胞极化。研究显示,多种金属纳米颗粒可激活免疫反应。例如在小鼠乳腺癌模型中,氧化铁纳米颗粒可促进免疫抑制性M2 TAM复极化为促炎性M1表型
[43]。透明质酸包覆二氧化锰纳米颗粒(Man-HA-MnO
2)能够缓解肿瘤缺氧,下调促血管生成因子,显著降低M2/M1比例
[44]。黑磷纳米颗粒和介孔普鲁士蓝已被利用通过低分子量HA的负载对M2巨噬细胞进行极化。碳酸钙纳米颗粒递送质粒DNA可上调J774A.1巨噬细胞的M1标志物表达
[45]。这表明该递送系统能够有效地诱导巨噬细胞向促炎、抗肿瘤的M1表型极化(
图2)。
通过药物治疗、靶向递送和纳米材料的应用,可以有效将M2型TAM重编程为M1型,增强抗肿瘤免疫反应。此外,研究显示肿瘤细胞通过ABC转运体促进M2-TAM的膜胆固醇外排,增强其免疫抑制特性并抑制IFN-γ的产生,靶向这一过程可通过恢复巨噬细胞的抗肿瘤功能。在小鼠膀胱癌、黑色素瘤和卵巢癌模型中,靶向或敲除ABC转运体可阻断胆固醇外排,将M2-TAM的促肿瘤表型转变为抗肿瘤表型,增强抗肿瘤免疫反应
[46],类似机制可能也存在于乳腺癌。这些策略为癌症治疗提供了新的方向,未来研究需进一步解析TAM异质性,开发时空可控的纳米递送系统,并探索联合疗法(如纳米材料与免疫检查点抑制剂)的协同效应。
3.3 联合治疗法
近年来,TNBC免疫微环境调控机制及联合治疗策略研究取得突破性进展。研究
[47]发现,白细胞介素-1受体2(IL-1R2)在TNBC中通过促进TAM的招募和极化,增强免疫抑制微环境,并上调PD-L1的表达,抑制CD8
+ T淋巴细胞的功能。将IL-1R2中和抗体与抗PD-1联合使用,可显著增强抗肿瘤效果,减少TAM、乳腺肿瘤起始细胞(breast tumor-initiating cell, BTIC)和耗竭的CD8
+ T淋巴细胞,为改善TNBC患者预后提供了新方向。此外,在克服PARP抑制剂(PARPi)耐药方面,补体C5a受体1(C5aR1)被发现是关键靶点。C5aR1在乳腺癌中通过调节TAM的表型影响PARPi的疗效。抑制C5aR1能够重编程TAM,协同PARPi增强抗肿瘤免疫,为克服乳腺癌PARP耐药提供了新的联合治疗策略
[48]。其次,针对TAM的CSF1R抑制剂(如PLX3397)与化疗药物紫杉醇的联合也展现出潜力。高剂量紫杉醇通过诱导免疫原性细胞死亡释放肿瘤抗原,而PLX3397可减少免疫抑制剂TAM,两者协同促进T细胞浸润并形成免疫记忆,为TNBC的化疗免疫治疗提供了新方向
[49]。值得注意的是,中医药(如活血化瘀类成分)通过调节TAM极化及PD-L1表达,展现出潜在协同价值
[19]。综上,通过多靶点调控TAM及免疫微环境,联合化疗、靶向治疗和免疫检查点阻断,TNBC治疗正从单一模式向个体化综合策略迈进,为改善患者生存提供了新希望。
靶向肿瘤相关巨噬细胞(TAM)的抗癌疗法是癌症治疗领域极具前景的研究方向。从抑制TAM的募集,阻断CCL2/CCR2、CSF-1/CSF-1R和CXCL12/CXCR4等关键信号通路,减少TAM在肿瘤微环境中的浸润;到重编程TAM的极化状态,利用药物如西罗莫司、二甲双胍,以及纳米材料等手段将促肿瘤的M2型TAM转化为抗肿瘤的M1型;再到联合治疗法,结合TAM相关靶点与化疗、免疫检查点抑制剂等,如IL-1R2中和抗体与抗PD-1联用、CSF1R抑制剂与紫杉醇联用等,全方位地调控TAM及免疫微环境,为癌症治疗尤其是三阴性乳腺癌(TNBC)等难治性癌症的治疗提供了全新的策略和思路(
图2),有望改善患者预后,提高生存率,未来还需进一步深入研究以实现更精准有效的抗癌治疗。
4 总结与展望
肿瘤相关巨噬细胞(TAM)作为乳腺癌发生发展、治疗耐药及免疫抑制微环境形成的核心驱动者,通过多维度机制促进肿瘤恶性进展:其分泌免疫抑制因子(如IL-10、TGF-β)、干扰抗原呈递、动态重编程极化表型,并与肿瘤干细胞相互作用,共同介导免疫逃逸和耐药性
[22]。近年来,靶向TAM的策略取得显著突破——抑制CCL2/CSF-1等趋化通路可有效地阻断TAM募集,而通过代谢调控(如二甲双胍)或表观遗传学修饰(如西罗莫司)实现M2向M1的表型重编程,已被证实可改善患者预后
[50]。然而,TAM的时空异质性及其与微环境的动态互作网络仍构成重大挑战。未来研究需结合单细胞多组学解析TAM亚群特异性靶点,开发时空可控的纳米递送系统,以精准干预免疫微环境;同时深度挖掘新型靶点药物,包括调控TAM极化-免疫检查点轴的双功能分子,并探索其与PARP抑制剂或免疫检查点阻断的协同机制。这些多维度策略有望通过重塑TAM-微环境互作网络,突破乳腺癌免疫抑制屏障,为克服耐药提供治疗选择。
国家自然科学基金(32360162)
国家自然科学基金(32460232)
陕西省教育厅专项科研计划项目(23JK0732)
陕西省科技厅科技资源开放共享平台(2024CX-GXPT-27)
延安大学科学计划项目(YDQ2017-25)
延安大学博士科研启动资金项目(YDBK 2023-30)
陕西省大学生创新创业计划训练项目(S202410719094)
延安市科技计划项目(2023-SFGG-098)
延安市科学技术协会青年人才托举计划项目(2023-20-1)
延安大学大学生创新训练计划(D202405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