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灸并举治疗虚寒型胃痛经验探析

Analysis and exploration of experience in treating deficiency-cold type stomach pain with combined herbal and moxibustion therapy

摘要

系统梳理了陕北霍氏中医流派治疗虚寒型胃痛的临床经验，凝练其“重建中土、复其升降”的学术思想，构建理法方药完备的诊疗体系。基于“太阴虚损为本，阳明壅滞为标”的核心病机，确立“温运中阳，调和升降”的治疗方法，采用自拟方“温中和胃汤”内服联合胃脘部要穴艾灸，形成药灸并施的特色疗法，共奏温阳散寒、行气止痛、消食化滞之功。临床实践表明，药灸并举不仅能有效地缓解胃痛症状，更能恢复中焦脾胃功能，体现了“治病求本”的中医诊疗思路，可为脾胃病的中医诊治提供参考。

Abstract

This study systematically summarizes the clinical experience of the Huo Family Traditional Chinese Medicine （TCM） lineage in Northern Shaanxi regarding the treatment of deficiency-cold type stomach pain. It refines their academic thought of "restoring the middle Jiao （Earth） and reinstating its ascending-descending dynamics" to construct a comprehensive diagnosis and treatment system encompassing theory， principles， formulas， and herbs. Based on the core pathogenesis of "Taiyin deficiency as the root and Yangming stagnation as the branch，" the treatment method of "warming and activating middle Jiao Yang， harmonizing ascending and descending" is established. This is implemented through the oral administration of the self-formulated prescription "Wenzhong Hewei Tang" （middle-warming stomach-harmonizing decoction） combined with moxibustion at key acupoints in the epigastric region， forming a characteristic therapy of combined herbal medicine and moxibustion. This synergistic approach collectively achieves the therapeutic effects of warming Yang to dispel cold， moving Qi to alleviate pain， and promoting digestion to resolve stagnation. Clinical practice demonstrates that this treatment regimen not only effectively relieves the symptoms of stomach pain but also emphasizes the restoration of the spleen and stomach functions in the middle Jiao. This embodies the fundamental TCM treatment philosophy of "addressing the root cause of disease" and offers valuable insights for the TCM diagnosis and treatment of spleen-stomach disorders.

关键词

虚寒型胃痛 / 中医流派 / 温中和胃汤 / 药灸结合

Key words

Deficiency-cold type stomach pain / TCM lineage / Wenzhong Hewei Tang / Combined herbal and moxibustion therapy

胃痛，又称“胃脘痛”^［1］，以胃脘上腹近心窝处疼痛为主症，常伴嗳气、吞酸、呕吐等症状，见于现代医学急慢性胃炎、消化性溃疡、胃痉挛、胃黏膜脱垂、胃食管反流病、胃神经官能症及胆囊炎等多种消化系统疾患。本病发病率高，尤其常见于慢性萎缩性胃炎（chronic atrophic gastritis，CAG）。CAG发病率在我国人群中高达20%^［2］，且发病率及严重程度随年龄增长而显著升高^［3］。西医通过抑酸、胃黏膜保护、促动力、抗幽门螺杆菌等常规治疗虽有疗效，然复发率高，且幽门螺杆菌（helicobacter pylori，Hp）感染及其耐药性问题日益严峻^［4］，胃肠道不良反应明显，使西医临床治疗胃疼的弊端突显。中医药治疗胃痛历史悠久，其优势在于个体化精准辨证施治，探求发病根本病机，随证灵活化裁，在基层医疗实践中广泛应用，且疗效显著。

陕北霍氏中医历经六代传承，积淀深厚，深得太阴、阳明经旨要义，擅长脾胃及妇科，本文秉承霍氏家学，结合长期临床实践，针对虚寒型胃痛患者，运用内服自拟温中和胃汤，结合外施艾灸胃脘部腧穴，形成“药灸并举”特色疗法，临床疗效显著。本文将辨治虚寒胃痛的经验与辨证理念予以总结，以飨同道。

1 中医对胃痛病因病机的认识

“胃痛”病名首载于《黄帝内经·灵枢·邪气脏腑病形篇》明言：“胃病者，腹䐜胀，胃脘当心而痛”^［5］。东汉张仲景则称胃脘部为“心下”。及至金元时期李东垣于《兰室秘藏》^［6］中首设“胃脘痛”专篇，将其证候、病因病机及治法与心痛判然区分，胃痛作为独立病证在中医理论体系中确立。

胃痛其病位在胃，与脾土关系最为密切，二者同居中焦，为气机升降之枢纽。就虚寒型胃痛而言，其核心病机在于中阳不足、温煦失职，以致寒从中生或外寒内侵，凝滞气机，发为冷痛。此证型常由脾胃素虚、久病伤阳，或过食生冷损伤中焦所致，其疼痛特点多表现为隐痛、喜温喜按，并常伴见泛吐清水、食少便溏、四肢不温、舌淡苔白、脉沉迟等虚寒之象。

在病因认识上，历代医家论述颇丰。《症因脉治·胃脘痛论》所言“偶值时气暴寒，心下闷痛，……次寒邪入胃，凝结痰饮食积，卒然暴痛之症也”，精准概括了寒邪直中，凝滞气机的致病特点。《和剂局方》指出“因饥饱食，饮酒过多，心下坚满，……心腹大疼”，则揭示了饮食不节，损伤中阳是形成虚寒内伤的重要基础。尤为关键的是李东垣在《脾胃论》^［7］中提出的“始病热中，末传寒中”理论，此论深刻揭示了脾胃病由实转虚、由热化寒的动态演变规律。对于虚寒型胃痛而言，其多处于东垣所论的“寒中”阶段。此阶段的核心病机是元气亏虚，阴火失敛，中焦虚寒。李东垣在《脾胃论·脾胃盛衰论》中强调：“喜怒忧恐，损耗元气，资助心火，火与元气不两立，火胜则乘其土位，此所以为病也”，此处所言“火乘土位”在“寒中”阶段，实质是因虚致寒，阳虚不敛阴火的复杂局面。他特别警示，针对“始病热中”的补中益气法，若误用于“末传寒中”之证，则“甘酸适足益其病尔”，这明确指出虚寒型胃痛的治疗必须严格区别于气虚下陷或湿热中阻，而当以温建中脏、散寒止痛为第一要义，切忌滥用升散。张景岳在《景岳全书·心腹痛》^［8］中的概括：“惟食滞、寒滞、气滞者最多，其有因虫、因火、因痰、因血者，皆能作痛，大多暴痛者多有前三证，渐痛者多由后四证”，亦为临床辨识提供了重要参考，提示虚寒型胃痛虽以慢性、渐痛为多，但亦需警惕因寒凝骤作所致暴痛，或兼夹食滞、气滞等标实之证。

2 虚寒型胃痛诊治经验

对于胃痛的治则，《灵枢·邪气脏腑病形篇》确立“寒者热之”“木郁达之”之治疗原则。汉代张仲景在《金匮要略·腹满寒疝宿食病脉证并治》中，初步构建了胃脘痛辨治的理法方药体系，所创大建中汤、小建中汤、黄芪建中汤、芍药甘草汤、附子粳米汤、吴茱萸汤等，迄今仍是临床常用之效验良方^［9］。李东垣继《内经》寒热之旨，创见性提出“始病热中，末传寒中”理论，揭示脾胃病常由“热中”向“寒中”阶段演变之规律，强调病证阶段不同则治法迥异。故其在“补中益气汤”后警示：“始病热中，则可用之；若末传为寒中，则不可用也，盖甘酸适足益其病尔”^［10］，申明二者理法方药之别，若不辨阶段滥用，非徒无治病之功，反致有病笃之害。

针对陕北地域高发之虚寒型胃痛，笔者秉承“温运中焦”之根本大法，确立内服温中汤剂、外施温灸要穴，药灸并举，标本兼顾的治疗原则，旨在温阳散寒以止痛，行气畅中以消滞。

2.1 温中固本以和胃止痛

《胃痛中医诊疗专家共识（2024）》^［1］指出，脾胃虚寒型胃痛多因中阳不振、寒凝气滞所致。主要表现有胃脘隐痛、喜温喜按、得温痛减、四肢倦怠、畏寒肢冷、纳呆便溏，舌淡或舌边齿痕，苔白，脉沉小或迟缓。治疗以温补中焦、散寒止痛为法。陕北地处陕西北部黄土高原，气候高寒干燥，寒邪易于乘虚客胃，凝滞气机；易于损伤脾胃之阳，致脾胃升降失司，发为胃痛，常伴纳呆、痞满、吞酸等症。虽烈酒之辛散、羊肉之甘温，理论上可暂散阴寒，然其性皆为厚味重浊之品。对于素体脾胃虚寒、中焦运化之力已显疲弱之人，过量摄入此类不易消磨之物，已衰之脾阳无力及时运化输布，非但不能有效地温补中焦，反而更易酿生食积，壅滞气机。加之荞面等杂粮若烹制不当或过量食用，其粗砺之质亦可加重中焦负担。食积与水湿壅滞于内，进一步阻碍阳气升发，终致寒湿夹杂、本虚标实之复杂局面，反令虚寒之体愈伤。故脾胃病在此地域属高发痼疾。《素问·平人气象论》曰：“人以水谷为本，故人绝水谷则死”“脾主运化水谷精微以养肌肉”“四肢皆禀气于胃，必因于脾乃得”。脾胃为气机升降之枢，《临证指南医案》^［11］有“脾宜升则健，胃宜降则和”的明确论述。若中焦失运，脾气不升、清阳下陷易生飧泄；精微不布则头晕、心悸；胃气不降、浊阴壅滞则纳呆、腹胀，胃气逆而上冲则嗳呃、呕吐、恶心。故治疗首重温中健脾，中土得健则气机升降相宜，胃痛得愈，此乃治病求本之要义。

基于长期临床实践，明确陕北地区胃痛以脾胃虚寒证多见，以气滞、食积、湿阻为标。笔者深研《内经》及李东垣、叶天士诸家之学，承“补土派”衣钵，依“脾胃为后天之本，气血生化之源”之论，继家学经验，以此确立虚寒型胃痛治则：温中健脾以止痛，行气和胃以化滞。自拟温中和胃汤基本方，组方为：党参15 g、茯苓15 g、干姜7 g、桂枝7 g、木香7 g、陈皮7 g、炒白术8 g、砂仁8 g、枳实8 g、半夏8 g，以四君子汤为基。现代药理学研究^［12-15］表明，四君子汤能显著改善胃肠功能、抗溃疡、调节胃肠运动、促进食物消化吸收；用干姜、桂枝相须为用，激发中阳，温阳散寒、驱散寒凝；以枳实、香附、砂仁协同行气化滞、破积除痞；药理研究^［16］显示陈皮具有解痉与镇痛作用；用半夏、陈皮配伍化痰降逆，半夏可抑制胃蛋白酶活性、保护胃黏膜并调节胃肠蠕动^［17］；白芍缓急止痛，保护胃黏膜，现代药理研究^［18］表明白芍总苷具有抗炎作用；甘草具有抗Hp、抗酸及保护溃疡面作用^［19］。全方融“温、补、行、降”于一炉，共奏温脾健脾、行气化滞和胃止痛之功效。

2.2 行气畅中以化滞治标

脾胃虚寒型胃痛常伴腹胀、嗳气、舌质黯等兼夹症状，笔者强调既抓主症治病求本，亦须顾及兼症灵活施治。兼气滞者，症见脘腹胀满、嗳气频频，可加厚朴、佛手、香橼等，或合柴胡疏肝散化裁，以疏肝健脾，使气机调畅，通则不痛；兼食积者，症见胃脘痞闷、嗳腐吞酸，加焦三仙、莱菔子、鸡矢藤、鸡内金等，或合保和丸加减，以助脾胃运化，食消则痛止；兼血瘀者，症见痛如针刺、疼痛固定，舌质黯有瘀斑或瘀点，选加丹参、元胡、蒲黄、五灵脂以增活血止痛效力，使气血畅通而痛止。

2.3 合用艾灸以温脾复运

艾灸通过温热刺激作用于经络腧穴，达到调节脏腑功能，实现散寒温胃之治疗目标^［20］。在运用中药内调同时，结合艾灸胃脘部腧穴，以增强温中健脾、助生中阳、温经通脉之效。《神灸经纶》^［21］云：“夫灸取于火，以火性热而至速，体柔而用刚，能消阴翳，走而不守，善入脏腑”，“灸者温暖经络，宣通气血，使逆者得顺，滞者得行”。综此两点，艾灸主要发挥“温、行”作用：温是行之条件，行是温之目的，行以调中焦气机，温以暖胃温脾而助运。临床运用艾灸治疗脾胃虚寒型胃痛，主要选取中脘、神阙穴。中脘穴在《针灸甲乙经》中有“太仓”“胃募”之称，作为胃经募穴，具有补火助阳、健脾除湿、分清化浊之效，治疗脾胃虚寒之胃痛疗效显著；神阙穴属任脉，位于脐中央，而任脉、督脉、冲脉为“一源三歧”，三脉经气相通，因此，艾灸神阙穴不仅可散寒温胃，尚可有效调节患者全身气血阴阳之功^［22］。

3 验案举隅

患者高某，女，67岁，2024年6月12日初诊。主诉：胃痛20年。现病史：20年前患者无明显诱因出现胃痛，曾外院查Hp（+），胃镜检查提示“慢性萎缩性胃炎”，病理学检查示“肠上皮化生（轻度）”，采用常规西药对症治疗可缓解，但易复发。2024年3月胃痛复作，行胃镜检查仍提示“慢性萎缩性胃炎”，常规西药治疗效果不佳，遂来就诊。刻下症见：胃脘疼痛，时作时止，局部热敷痛减，纳差，饭后腹胀、呃逆，进食生冷易腹泻，精神差，睡眠不佳，舌质淡，苔白根部稍腻，脉沉小。西医诊断：慢性萎缩性胃炎。中医诊断：胃痛（脾胃虚寒证）。治疗宗旨：温中健脾和胃止痛。方选温中和胃汤加减。组方：党参15 g、茯苓15 g、桂枝7 g、木香7 g、陈皮7 g、炒白术8 g、砂仁^后下8 g、枳实8 g、半夏8 g、乌药10 g、高良姜6 g，焦六神曲8 g。10剂，每日1剂，水煎服，早晚各1次温服。嘱患者清淡饮食，调畅情志。

2024年6月26日二诊：治疗后患者胃痛明显减轻，凌晨偶有发作，食后仍有呃逆，睡眠改善，精神转佳，腹胀减轻，大便质地较前增稠，舌质淡，苔白，脉沉。处方：上方去乌药，加枳壳7 g、丁香4 g。10剂，煎服法同前。配合艾灸神阙、中脘穴，热度以患者感到舒适为宜，每次30 min，隔日1次。

2024年8月21日三诊：患者胃痛基本消除，晚餐后偶有饱胀感，呃逆减少，睡眠佳，偶有大便稀溏，舌质淡，苔薄白，脉沉。上方去丁香，加柴胡10 g，连翘7 g。10剂，煎服法同前。继续艾灸神阙、中脘穴，隔日1次，每次30 min，以温胃散寒。嘱患者饮食规律，不宜过饱，并忌生冷瓜果。

三诊后随访，患者胃痛未再复发，其余症状基本消失。

综上所述，胃痛成因繁杂，病机多变。结合陕北地域气候高寒特性及饮食结构特点所致胃痛，围绕“脾胃虚寒”之核心病机，以自拟温中和胃汤内治为主轴，融经典理论与现代药理研究结果，内服中药配合胃脘要穴艾灸，体现“温阳固土，调畅枢机”之辨证论治思想，旨在温振脾阳、暖中和胃、畅达气机，使中焦气化复常，升降有序，通则痛止。治疗同时，需注重整体调摄，强调饮食宜忌相辅，恪守“未病先防、既病防变”之古训，此举有助于临床症状改善及痊愈，又能顾护脾胃根本，有效地截断病势，防范宿疾反复，体现了中医标本兼顾、防治结合之深邃智慧，为地域性脾胃病治疗提供切实可行之方案，具有临床实用性及推广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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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金资助

陕西省第二批中医学术流派传承工作室建设项目(SXZYLP-2024017)

延安市名中医工作室建设项目(延市卫函〔2023〕20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