脊髓损伤(spinal cord injury,SCI)是一种严重的神经系统疾病,可导致患者出现不同程度的感觉与运动障碍,使得患者的生活质量下降
[1]。目前根据SCI的病理生理学机制,其分为原发性损伤和继发性损伤两个阶段,前者是脊髓的机械性损伤,由外力引起;而后者则是细胞和生物反应对原发性损伤的结果,其中包括出血、缺血炎症反应、氧化应激等
[2-4]。由于SCI后继发性损伤可逆,因此,针对继发性损伤的分子机制,从中选择干预靶点,已成为当前SCI治疗的重要方法之一。SCI后,神经细胞经历各种形式的细胞死亡,而神经细胞的大量死亡是导致SCI功能障碍的重要因素之一。细胞死亡可分为非程序性细胞死亡和程序性细胞死亡
[5]。前者主要包括坏死,后者则包括凋亡、自噬、焦亡等。细胞焦亡是一种典型的炎症型程序性细胞死亡,其典型特征为炎性小体介导的caspase-1/4/11激活及Gasdermin家族蛋白(主要为GSDMD)的裂解,并刺激炎症因子分泌,如白细胞介素-1β(interleukin-1β,IL-1β)和白细胞介素-18(interleukin-18,IL-18),从而促使细胞死亡。在现有的研究
[6-8]中,SCI后,焦亡可以在神经元、小胶质细胞及星形胶质细胞中发生,NLRP3-Caspase-1-GSDMD这条经典焦亡通路的激活使得ROS产生、线粒体损伤和炎性小体再激活,形成一个循环,加重继发性损伤。
Nrf2是机体抗氧化应激反应的核转录调节因子
[9],其激活后,血红素加氧酶-1(heme oxygenase-1,HO-1)、NAD(P)H醌氧化还原酶1(NAD(P)H quinone oxidoreductase 1,NQO1)、谷氨酸-半胱氨酸连接酶催化亚基(glutamate-cysteine ligase catalytic subunit,GCLC)、超氧化物歧化酶(superoxide dismutase,SOD)、铁蛋白(ferritin)等多种下游基因被激活,促进抗炎与抗氧化基因表达
[10]。研究
[11]表明,Nrf2可负向调节活性氧(reactive oxygen species, ROS)的生成、抑制核因子κB(nuclear factor-kappa B,NF-κB)的活化、改善线粒体损伤,从而发挥神经保护作用。研究
[12-13]表明Nrf2与细胞焦亡存在密切联系,Nrf2激活可以降低ROS水平从而阻断NLRP3激活;也有研究
[14]发现可通过激活Nrf2/HO-1信号通路抑制caspase-1介导的细胞焦亡,从而减轻LPS诱导的细胞损伤。
在现有的研究中发现,存在多种天然产物
[15]、小分子药物
[16]、干细胞外泌体
[17]及生物材料
[18]等均可通过激活Nrf2通路抑制焦亡促进SCI后的运动功能恢复。但是,如何调控焦亡的具体分子机制研究很有限
[19]。此外,现有研究对象大多为动物模型,而临床样本量少,且对于Nrf2激活剂,其安全性与剂量问题也尚未解决
[20]。综上所述,本文围绕Nrf2在SCI后细胞焦亡中的研究进行综述,并且结合现有结果对未来研究方向进行讨论,以期为SCI的治疗提供新的思路。
1 SCI与细胞焦亡
细胞焦亡是一种新型程序性炎症细胞死亡,其特征包括细胞膜孔的形成、细胞肿胀和破裂,以及释放多种炎症因子,与SCI的病理生理学机制密切相关
[21-22]。
原发性损伤阶段后,造成细胞膜破裂、离子稳态失衡和组织出血,诱导大量危险相关分子模式(damage-associated molecular patterns, DAMP)释放,从而迅速激活小胶质细胞及外周浸润免疫细胞,激活炎症小体通路
[23-24]。同时,线粒体功能障碍及炎症细胞浸润可导致ROS大量生成,进一步促进NLRP3炎性小体装配
[25-26]。此外,血脊髓屏障破坏使中性粒细胞、单核细胞及巨噬细胞浸润
[27],释放IL-1β、IL-18及TNF-α等炎性因子,进一步放大炎症反应并诱导周围细胞发生焦亡
[19]。
SCI后,细胞焦亡可发生在神经元、小胶质细胞和星形胶质细胞等多种细胞类型中
[28],其发生机制主要包括经典通路与非经典通路
[29-30]。在经典通路中,NLRP3等炎性小体被激活,进而招募凋亡相关斑点样蛋白(apoptosis-associated speck-like protein containing a CARD,ASC),促使caspase-1活化,活化的caspase-1一方面使得IL-1β和IL-18释放,另一方面介导Gasdermin D裂解,形成细胞膜孔道,引起细胞焦亡
[31]。非经典通路中,主要是caspase-4/5/11直接识别胞内的LPS,并裂解GSDMD;同时,该过程可通过诱导钾离子外流间接激活NLRP3炎性小体,从而进一步放大炎症反应
[32-33]。研究
[34-36]表明,焦亡通路在SCI后共同加重了神经炎症和组织损伤,通过干预NLRP3、caspase-1或GSDMD,均可抑制焦亡,促进SCI修复。综上,SCI后复杂的病理学生理机制引起细胞焦亡,包括DAMP释放、氧化应激及炎症反应等。通过对焦亡过程中关键因子的调控,从而抑制细胞焦亡,为SCI后功能的恢复提供思路(
图1)。
2 Nrf2与细胞焦亡的关系
大量研究
[37]表明,Nrf2作为一种转录因子,能够激活多种具有抗氧化特性的蛋白质表达,在抑制细胞焦亡的发展过程中有着重要作用。Nrf2不仅通过清除ROS抑制炎性小体激活,还能够通过调控线粒体功能及炎症信号通路,从多个关键节点干预焦亡过程。
2.1 Nrf2的生物学功能
Nrf2是细胞抗氧化应激反应中的关键转录因子
[38]。正常状态下,Nrf2通常与其胞质抑制剂Kelch样ECH结合蛋白1(Kelch-like ECH-associated protein 1,Keap1)结合,并被持续降解
[39]。在氧化应激条件下,Keap-1释放Nrf2,从而使其转移到细胞核中。在细胞核中
[39],Nrf2与启动子区的抗氧化反应元件(antioxidant response element, ARE)序列结合,诱导多种抗氧化蛋白的表达。因此,Nrf2是一种主调控因子,具有经过验证的抗氧化和抗炎保护特性。因此在细胞焦亡的调控中发挥重要作用
[40]。
2.2 Nrf2通过ROS/NLRP3/GSDMD通路抑制细胞焦亡
NLRP3炎症小体可以由ROS激活
[41],并且NLRP3/caspase-1/GSDMD是经典细胞焦亡通路。Nrf2通过上调HO-1、NQO1及SOD等抗氧化酶的表达,从而清除过量的ROS,抑制NLRP3炎性小体的组装与激活,最终抑制焦亡。一项研究
[42-43]表明,使用Nrf2抑制剂ML385抑制Nrf2后使得ROS大量积累,NLRP3、ASC和caspase-1的表达上升,促进了细胞焦亡;相反,另一项研究
[44]使用Nrf2激动剂萝卜硫素激活Nrf2,从而降低ROS水平,抑制NLRP3炎症小体及焦亡。GSDMD的裂解受到了caspase-1活化的影响,通过激活Nrf2抑制焦亡经典通路从而减少GSDMD-N端片段的形成,减少膜孔的形成及炎症因子的释放
[45]。因此,Nrf2通过调节“ROS/NLRP3/caspase-1/GSDMD”经典焦亡信号通路,在抑制细胞焦亡中有着重要作用。
2.3 改善线粒体功能与减少mtROS
线粒体活性氧(mitochondrial Reactive Oxygen Species,mtROS)和线粒体功能障碍是SCI后焦亡的引发因素之一
[46]。Nrf2通过促进线粒体生物合成及线粒体自噬来维持线粒体稳态,增强其抗氧化能力
[47],从而减少mtROS的产生。mtROS生成降低从而抑制NLRP3炎性小体激活,还可抑制caspase-4/11介导的非经典焦亡通路,在经典与非经典通路两条途径上同时发挥抑制作用
[19]。因此,Nrf2通过对线粒体的保护来降低mtROS,最终抑制炎性小体的激活,从而抑制细胞焦亡。
2.4 Nrf2对神经元及胶质细胞焦亡的差异化调控及其协同保护作用
SCI后氧化应激及炎症反应在不同细胞中表现不同,Nrf2在不同细胞中的调控具有一定的特异性。在神经元中调控主要表现为
[48]:Nrf2通过降低ROS并维持线粒体稳态,抑制焦亡的经典通路,减少神经元的损伤,从而起到保护作用;在小胶质细胞中调控主要表现为
[49]:Nrf2作用与NF-κB信号及炎性小体,通过抑制作用降低IL-1β和IL-18释放,从而减轻炎症反应,发挥保护作用;在星形胶质细胞中调控主要表现为
[50]:Nrf2可抑制氧化应激和焦亡后膜孔道的产生,改善脊髓微环境,从而发挥神经保护作用;其在少突胶质细胞中的相关研究有限,待进一步研究。总体而言,Nrf2可以通过对多种途径调控细胞焦亡,在SCI后继发性损伤阶段中发挥保护作用。
3 Nrf2在SCI后细胞焦亡中的应用
3.1 Nrf2在SCI后细胞焦亡的调节作用
SCI后的继发性损伤阶段常伴随氧化应激和炎症反应,这些变化可激活炎性小体并诱导细胞焦亡,从而加重神经损伤。Nrf2作为机体重要的抗氧化转录因子,在SCI后通过抑制氧化应激及炎症信号,从多个层面抑制焦亡促进神经功能恢复。
在分子水平上,Nrf2主要通过对氧化应激的调控,减少炎性小体的激活,从而阻断焦亡的发生,其具体路径为ROS水平降低,抑制了NLRP3炎性小体的激活
[51],炎症反应方面抑制了NF-κB信号
[52],以及通过miRNA等途径下调了GSDMD的表达
[53],在焦亡的启动和执行阶段均进行抑制,减少焦亡的发生。
在整体功能水平上,多项动物实验表明,Nrf2的激活可抑制细胞焦亡反应。如,在SCI小鼠模型中
[48],沉默Nrf2后观察到焦亡增加,使用芒果苷激活Nrf2后可降低了NLRP3、caspase-1和cleaved-GSDMD的表达,并且减少了IL-1β、IL-18的释放,从而促进运动功能的恢复。此外,有多种天然产物或小分子激动剂可以激活Nrf2后可表现出抑制焦亡的作用,发挥神经保护作用。
综上所述,Nrf2可以通过多种途径抑制SCI后细胞焦亡反应。但其在临床转化应用中还面临着给药时机的选择、剂量大小等问题,有待进一步深入研究。
3.2 靶向Nrf2的多维度治疗策略与研究进展
3.2.1 Nrf2激动剂
萝卜硫素广泛存在于西兰花等十字花科蔬菜中,其抑制焦亡反应是通过激活Nrf2后发挥保护作用。萝卜硫素通过降低ROS水平,减少NLRP3炎症小体的激活。同时,Nrf2的激活也间接干预了焦亡执行蛋白GSDMD的活化过程
[54]。激活Nrf2抑制焦亡的发生过程,是萝卜硫素在神经、肝脏、肾脏等多种组织损伤模型中发挥保护作用的重要基础,也在炎症性疾病中的治疗中提供了理论依据。其次,姜黄素和白藜芦醇等天然Nrf2激动剂也可以在神经损伤中通过激活Nrf2来抑制炎性小体的激活和细胞焦亡,从而发挥神经保护作用
[55-56],这表明在治疗SCI后的细胞焦亡中天然产物是候选药物之一。
3.2.2 Keap1-Nrf2蛋白互作抑制剂
蛋白互作抑制剂是一种高度靶向性的干预策略。与直接共价修饰Keap1不同,蛋白互作抑制剂目的是设计小分子或多肽,直接竞争性地占据Keap1的Nrf2结合位点(Kelch结构域),从而阻止Keap1与Nrf2的结合,防止Nrf2被持续降解。理论上这类抑制剂具有更高的特异性,能够避免非靶标效应,是目前药物开发的热点领域,已有多个先导化合物在临床前研究中显示出良好效果。有一项研究
[57]报道,以天然化合物隐镞酮为代表的Keap1-Nrf2蛋白互作抑制剂,能够通过特异性激活Nrf2通路,其通过在Arg415残基上与Keap1进行竞争性结合,有效地抑制血管平滑肌细胞的焦亡过程,从而防止腹主动脉瘤的形成。虽然其在SCI中的研究仍较少,但该策略为开发靶向Nrf2抑制SCI相关焦亡的新型药物提供了重要思路。
3.2.3 调控Nrf2的表观遗传与翻译后修饰
Nrf2基因启动子区域的染色质状态可以受到组蛋白去乙酰化酶抑制剂(如丁酸钠)或DNA甲基转移酶抑制剂的影响,使用它们可以改变Nrf2基因启动子区域的染色质状态,可以促进Nrf2的转录表达
[58]。调控翻译后修饰是指通过抑制负向调控Nrf2的激酶(如糖原合酶激酶-3β),可以阻止β-TrCP降解Nrf2,从而使得Nrf2的稳定性增加
[59]。综上,调控Nrf2的表观遗传与翻译后修饰可以阻断细胞焦亡的上游驱动因子(如mtROS、炎症小体激活与促炎细胞因子)表达。在SCI的继发性阶段中,其有助于Nrf2抗氧化防御系统的持续激活,减少mtROS水平、抑制炎性小体激活并减少细胞焦亡。
3.2.4 非药物激活策略
除化学药物干预细胞焦亡过程外,非药物激活的策略也受到广泛关注,其中包括氢气疗法和运动康复等方法
[60-61]。氢气作为一种选择性抗氧化剂,其通过激活Nrf2通路发挥神经保护作用
[62]。有研究
[63]表明,在适度的物理治疗和运动训练中也可以诱导神经损伤后Nrf2的表达,这为神经损伤后的康复治疗提供了分子基础。
3.2.5 干细胞外泌体介导的Nrf2激活策略
干细胞来源的外泌体具有良好的生物相容性、低免疫原性和跨血-脊髓屏障能力,在SCI的治疗中发挥重要作用。研究
[64]表明,间充质干细胞(mesenchymal stem cells, MSC)外泌体可通过递送microRNA、lncRNA或蛋白分子用来激活受损组织中的Nrf2,从而增强抗氧化能力并抑制炎性小体的激活,从而抑制细胞焦亡。外泌体作为天然纳米载体,可以递送多种生物活性分子并激活Nrf2,与传统药物相比具有良好的靶向递送能力
[65],这为调控SCI后细胞焦亡提供了新的思路。
3.2.6 生物材料调控Nrf2信号的治疗潜力
随着生物材料科学的逐渐进步,功能化生物材料在SCI后的治疗中得到大量应用
[65]。研究
[66]发现,具有抗氧化或缓释功能的生物材料(如水凝胶、纳米颗粒及支架材料)可通过持续的释放Nrf2激动剂或清除局部的ROS,从而激活Nrf2并抑制细胞焦亡过程。下一步将生物材料与靶向Nrf2调控策略相结合,有望实现对SCI继发性损伤的局部、精准干预。
4 总结与展望
在SCI后靶向Nrf2治疗是促进功能恢复的有效方法之一。SCI后的继发性阶段中氧化应激、细胞焦亡等病理学过程能够通过激活Nrf2对机体产生保护作用。未来的研究需要厘清Nrf2在“氧化应激-炎性小体-细胞焦亡”这一信号通路中的具体调控作用。随着药物递送技术的进步,通过递送Nrf2到损伤部位的治疗方法可以有效地发挥保护作用,有望转化为治疗SCI方法。
但是,靶向Nrf2治疗SCI面临着许多挑战。第一,Nrf2激活时间的选择,如果长期或过度激活该分子,可能会带来严重的后果。现已有研究
[67]表明,Nrf2的长时间激活与多种肿瘤的发生有关。因此,需要严格控制Nrf2激活的时间。第二,部分Nrf2激动剂在通过血脑或血脊髓屏障时存在一些问题,导致其在中枢神经系统中的利用率低,需要寻找高效的纳米递送体系来提高药物的利用率。
国家自然科学基金(82560280)
陕西省科技厅资助项目(2024SF-YBXM-03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