颈动脉体瘤(carotid body tumor, CBTs)是一种罕见的、高度血管化的副神经节瘤,源自神经嵴的颈动脉体化学感受器细胞。研究表明,对于有症状或进行性增大的CBTs,手术切除是根治性治疗方法。然而,CBTs血供极为丰富,常包裹颈内外动脉等大血管以及迷走神经、舌下神经等关键神经结构,导致手术操作难度较大
[1-5]。为此,20世纪80年代,经动脉栓塞术(transarterial embolization, TAE)开始应用于CBTs的治疗,其目的是减少术中出血,从而为肿瘤切除创造更有利的条件
[6]。此后,多个临床中心也证实了术前TAE可有效减少术中出血量并缩短手术时间,尤其是Shamblin Ⅱ/Ⅲ型CBTs
[7-13]。同样,我们前期收集了本中心患者资料,分析得到对于3 cm以上的CBTs,有效的术前栓塞可以减少外科术中出血、降低手术并发症发生几率
[14-15]。但是,目前不同中心进行术前TAE栓塞材料差异较大,包括钢圈、明胶海绵颗粒、PVA、白球及Onyx胶等,每个中心栓塞材料选择多依据各自经验,即便同一个中心不同团队之间亦存在差异
[10, 12, 16-20],致使最佳栓塞材料的选择尚未达成共识。基于此,本研究通过回顾本中心15年来的颈动脉体瘤临床资料,探索术前介入栓塞的最佳栓塞材料的选择,为高效实施CBTs切除手术积累循证医学证据。
1 材料与方法
1.1 一般临床信息
本研究收集了2010年1月至2025年8月于本院接受手术切除、病理学确认的颈动脉体瘤患者。纳入标准设定如下:颈动脉体瘤诊断明确;直径>3 cm的Shamblin Ⅱ/Ⅲ型CBTs;介入栓塞后实施外科切除的患者;介入手术使用单一栓塞材料进行栓塞。排除标准:直径⦤3 cm;Shamblin Ⅰ型CBTs;未行TAE而行外科手术切除;单纯行TAE未行外科手术切除;TAE时使用2种及以上不同种类栓塞材料;临床数据不完整。依据纳入排除标准,将纳入患者按术前栓塞材料类型分为2组:非永久栓塞组(明胶海绵颗粒)与永久栓塞组(PVA或 Embosphere栓塞颗粒)。50例患者中,有4例患者患有双侧CBTs,但是考虑双侧颈动脉体瘤大小不同,因此手术医师选择以颈动脉体瘤较大且症状明显侧进行手术,因此,本研究共纳入50个病灶。由于颈动脉体瘤位置较表浅,患者主要症状为颈部肿块,并近期增大明显,部分患者伴有头晕(1例)、颈部疼痛(2例)、声音嘶哑(1例)。患者入院后完善影像学检查,包括超声、CT血管造影(computed tomography angiography, CTA)和/或磁共振血管造影(magnetic resonance angiography, MRA),初步评估肿瘤部位、大小、血供、累积血管,同时进行Shamblin 分型
[21-22]。患者的临床资料、影像资料、围手术期指标等均纳入分析。纳入患者均签署相关手术知情同意书,包括介入手术以及外科手术等,并获得本机构伦理委员会批准(K-2022-149-01)。
1.2 治疗方法
①股动脉穿刺置管:患者仰卧位,腹股沟常规消毒铺巾,以20 mg/mL利多卡因(5 mL)局部麻醉后,采用改良Seldinger技术穿刺右侧股动脉,并插入鞘管。②双侧颈动脉造影:在导丝引导下,超选择至正常侧颈总动脉,多体位造影明确颈部及颅脑血管情况、Willis环完整情况;病变侧颈动脉造影:明确CBTs病变部位、范围、累及血管。③超选择栓塞:由于颈内动脉直接向颅脑供血,反流等异位栓塞一旦发生,会出现严重并发症。因此,即使发现颈内动脉分支存在少许血供,亦不予栓塞。采用2.7 F微导管(TERUMO)超选择至颈外动脉供应的肿瘤滋养动脉分支,多体位造影明确病变后,行栓塞治疗。栓塞微粒与造影剂混合以增强术中可视性,在持续透视监控下缓慢注入供血动脉,直至血流显著减缓后停止。为避免栓塞剂返流至颈内动脉,术中采取以下预防措施:①对于颈动脉分叉处邻近分支,即使其管径可容微导管通过,亦不予栓塞,以防微粒冲入颈内动脉;②颈内动脉及其微小供血分支均不予栓塞处理,以最大限度降低脑缺血或脑卒中等严重并发症风险。栓塞材料包括:聚乙烯醇颗粒(polyvinyl alcohol particles, PVA; 350~560 μm; Cook, Inc., Bloomington, IN USA)、明胶海绵颗粒(350~560 μm, Hangzhou Alicon Pharm SCI&TEC CO., LTD, China)、栓塞微球(300~500 μm, Embosphere Microsphere; Biosphere Medical, Rockland, Mass)。③术中特殊处理:对于术前影像学评估Shamblin Ⅲ型且前后交通动脉未开放的CBTs患者,术前行Matas试验,直至病人耐受。④外科手术:所有患者于介入术后第1~3天行外科手术治疗,切除过程中记录患者手术出血量等,切除术中若肿瘤广泛侵犯颈外动脉无法分离,可一并切除;若肿瘤与颈内动脉或颈总动脉粘连致密、分离困难,则行受累动脉切除并行血管重建。⑤围手术期观察:记录患者生命体征变化、神经系统症状及体征的改变。⑥病理学检查:术中对切除肿块行快速冰冻病理学检查。
1.3 并发症
我们将死亡、卒中、舌偏、声音嘶哑、吞咽困难、切口感染、血肿等事件均归为围手术期及随访期间的不良事件(adverse events, AEs)。颅神经功能的评估依据临床症状和体格检查结果进行;卒中的诊断则由我院通过CT和/或MRI检查确认。
1.4 统计学方法
本研究采用GraphPad Prism 8.0.1对数据进行统计学处理与分析。对于计量资料采用() 或M (P25 ~ P75)表示,两组间的比较采用t检验或秩和检验;计数资料数据分析采用卡方检验或Fisher精确概率法。以 P<0.05 作为差异具有统计学意义的判定标准。
2 结 果
本研究共纳入50例患者(男性19例,女性31例),入组患者平均发病年龄为30.28岁。根据纳排标准,共计病灶50个。所有病例均行介入栓塞治疗,术中仅使用一种栓塞材料。术中造影显示(
图1),肿瘤位于颈内与颈外动脉分叉区域,对两者形成推压并部分包绕;在侧位像上呈现类似握球状的形态改变。造影动脉期可见数条粗大的迂曲血管供应颈动脉体瘤,以颈外动脉分支为主;随着造影时间延长,可见瘤体内大量造影剂充盈,并显示出颈动脉体瘤完整轮廓(
图1B-E)。由于介入手术习惯的不同及栓塞暂无统一指南,因此不同治疗组之间栓塞材料的选择存在差异。根据术前栓塞材料选择的不同,将50个病灶分为非永久栓塞与永久栓塞组,两组患者基线资料见
表1。其中,非永久栓塞组及永久栓塞组患者的发病年龄为(33.18
vs. 34.98)岁(
P=0.881);起病时间分别为(38.55
vs. 32.63)月(
P=0.092)。根据术前影像学诊断(
图1A),非永久栓塞组与永久栓塞组Shamblin Ⅱ型、Ⅲ型CBTs分别为21、4和22、3个病灶,两组差异无统计学意义。前期研究表明,肿瘤大小与手术时间等存在明确正相关性。因此,我们根据术前影像学资料,测量了不同组肿瘤最大直径,非永久栓塞组和永久栓塞组分别为[(41.22±12.22、42.13±10.15)mm;
P=0.989]。因此我们在两组Shamblin与肿瘤大小无统计学差异前提下,进行不同栓塞材料的研究。在不同栓塞材料介入术后,非永久栓塞组外科术中出血量及手术时间分别为388.19 mL、254.01 min,均显著高于永久栓塞组(155.90 mL、162.22 min;
P<0.001,
P=0.007;
表2)。
本研究中,研究对象为直径>3 cm Ⅱ/Ⅲ型CBTs,对于此类肿瘤,大多部分或完全包裹颈内外动脉,使得外科手术剥离困难,因此部分黏连严重患者完整切除肿瘤过程中,不可避免损伤血管甚至完全切除血管行血管重建。结果显示,非永久栓塞组与永久栓塞组血管重建几率无统计学意义(16% vs. 12%,P=0.683 7)。围手术期间,非永久栓塞组患者手术并发症发生率为36%,明显高于永久栓塞组12% (P=0.047)。
3 讨 论
CBTs为极富血供肿瘤,如何有效减少术中出血、降低手术并发症一直是外科治疗的核心难点。尽管部分研究质疑术前TAE能否切实减少术中出血
[23-24],但来自本中心在内的多所国内临床中心的证据表明,精准、有效的术前栓塞可显著降低Shamblin Ⅱ/Ⅲ型CBTs的手术难度,具体表现为术中出血量减少、手术时间缩短及术后并发症减少
[14-15]。研究表明,Shamblin分型与手术难度呈明显正相关
[14-15]:Ⅰ型肿瘤体积较小,与颈动脉壁几乎无粘连,分离相对容易;Ⅱ型肿瘤体积较大,与颈动脉存在局部附着或粘连,需仔细分离;Ⅲ型肿瘤体积大且完全包绕颈动脉,操作最具挑战性。该分型系统不仅指导手术策略制定,亦可预测神经与血管系统并发症的风险
[21, 22, 25-28]。尽管有研究指出,在肿瘤大小及Shamblin分型等基线条件相似时,有效栓塞虽能减少术中出血,却未必降低术后神经并发症发生率
[27]。然而,本研究在两组基线特征(Shamblin分型及肿瘤大小)无统计学差异的前提下,发现围手术期指标(术中出血量、手术时间及并发症发生率)存在显著差异,提示不同栓塞材料的理化特性可能对手术结局产生重要影响。
目前,关于CBTs术前栓塞材料的选择及减少术中出血的优劣比较,尚无统一共识
[13-15]。临床常用栓塞材料包括钢圈、明胶海绵颗粒、PVA、栓塞微球、Onyx胶等,各中心甚至同一中心不同团队多依据经验偏好选择,导致材料使用存在较大异质性
[10, 12, 16-20]。有研究建议,若微导管可超选择至肿瘤供血动脉远端,液体栓塞剂(如Onyx或NBCA)为首选;反之,则推荐颗粒栓塞剂(如PVA)
[14-15]。但由于CBTs供血动脉管径细小、超选择难度大,且解剖位置邻近颅底重要结构,一旦胶体反流或外溢,可能引发严重甚至致死性并发症,故本中心暂未将液体栓塞剂纳入常规选择。目前各中心最常使用的仍为颗粒栓塞剂,如明胶海绵颗粒和PVA等。
为深入探究不同栓塞材料对手术结局的影响,本研究依据栓塞材料的降解特性将患者分为非永久栓塞组(明胶海绵颗粒)和永久栓塞组(PVA颗粒及Embosphere微球)。两组基线资料具有可比性,但非永久栓塞组术中出血量、手术时间及术后并发症和血管重建风险均显著增加。为合理解释这一差异,需从材料理化特性、栓塞深度及“假性栓塞”现象等多个维度进行系统分析。
明胶海绵颗粒属可降解的临时性栓塞材料,其颗粒形态不规则,体内闭塞时间约为2~4个月,可被组织吸收,栓塞后血管存在再通可能。因其颗粒不规则,聚集时易形成团块,难以实现对肿瘤微循环的均匀、深部栓塞。相比之下,作为永久性栓塞材料,PVA为生物惰性海绵,具可膨胀与可压缩特性;Embosphere为三丙烯明胶交联的球形聚合微球,粒径均一、不聚集、可提供持久血管闭塞。球形颗粒较不规则颗粒能更完美贴合血管壁,闭塞更为彻底。
“假性栓塞”指血管造影显示肿瘤供血动脉被栓塞、肿瘤染色消失,但栓塞颗粒并未到达肿瘤真正微循环层面,仅堵塞供血动脉近端或中端分支。此时,因侧支循环迅速开放或原有微循环残留灌注,外科切除术中仍可出现明显出血。明胶海绵颗粒因粒径不均、易聚集,常于供血动脉中段形成“团块状”堵塞,难以深入肿瘤毛细血管网。这种近端为主的栓塞看似造影满意,实则属“假性栓塞”,肿瘤核心区域微循环并未被真正阻断。加之明胶海绵可被降解吸收,即使术中尚未完全再通,其栓塞牢固性也已显著下降。而PVA和Embosphere颗粒粒径较均一,能更均匀分布并嵌顿于肿瘤微循环层面;球形Embosphere微球表面光滑、形态规则,不易聚集,可实现更远的血管穿透和更彻底的肿瘤去血管化。
基于上述性能差异,临时栓塞组(明胶海绵)因颗粒不规则、易聚集,栓塞平面局限于供血动脉近中端,肿瘤微循环未被真正阻断(“假性栓塞”),术中肿瘤仍保持较高实质内血流灌注,导致术者分离时出血较多、术野欠清晰,手术时间延长、操作难度增加;永久栓塞组(PVA/Embosphere)因颗粒均一、可深入微循环,实现肿瘤实质层面真正去血管化,术中肿瘤塌陷、质地变软、出血显著减少,术野清晰、分离便利,手术时间缩短、并发症风险降低。
除“假性栓塞”和血管再通理论外,炎症反应亦可能参与其中。明胶海绵颗粒由牛或猪胶原蛋白制成
[14-15],可诱发抗原抗体反应及急性炎性反应,导致肉芽肿性动脉炎,伴单核细胞和巨噬细胞大量浸润,从而增加血管脆性,进一步升高术中出血风险
[14-15]。本中心前期研究表明,栓塞与手术间隔时间延长可致术中出血量和并发症增加,其机制可能与术后炎症进展及侧支血管再通有关
[14-15]。因此,本研究选择短间隔1~3 d进行外科手术治疗,以尽可能控制时间因素对结果的干扰。此外,鉴于CBTs特殊解剖位置,为降低误栓风险,术中常规使用碘对比剂混悬栓塞颗粒,以实现实时、可控的颗粒输送监测
[14-15]。
本研究存在一定局限性。首先,属回顾性研究,研究对象非随机分配,尽管基线资料无显著差异,仍可能存在选择偏倚。其次,CBTs相对罕见,两组样本量有限,可能影响统计效能,后续需扩大样本量并开展前瞻性研究加以验证。在颈动脉体瘤的介入栓塞治疗中,使用永久性栓塞材料能够有效减少外科切除术中的出血量、缩短手术操作时间,并降低术后并发症的发生风险,从而更有利于外科手术的完整切除。
广州市卫生健康科技项目(20231A011006)
北京康研慈善基金(KYKT-404-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