乳腺癌是女性最常见的恶性肿瘤
[1],严重威胁女性的身心健康。新辅助化疗(neoadjuvant chemotherapy,NACT)已广泛应用于局部晚期乳腺癌患者,可有效降低肿瘤的TNM临床分期,使部分原本不能手术的患者获得手术机会,或使原本不适合保乳手术(breast conservation surgery,BCS)的患者得以接受保乳术
[2-3]。通常,乳腺癌肿瘤在NACT后会出现不同程度的体积缩小,但其退缩程度和退缩模式表现出显著的异质性
[4]。NACT后肿瘤退缩模式可分为向心性退缩和非向心性退缩
[5]。研究表明,NACT后呈非向心性退缩的患者,保乳术后局部复发率显著高于向心性退缩者
[6]。美国国家综合癌症网络(National Comprehensive Cancer Network,NCCN)指南强调,NACT后肿瘤的反应程度和退缩模式都是影响手术方案制定的关键因素
[7]。对于NACT后呈向心性退缩的肿瘤,建议按退缩后的肿瘤范围进行保乳切除;而对于呈筛状退缩模式的肿瘤,则建议按NACT前的肿瘤范围进行切除
[8]。因此,NACT后肿瘤退缩模式对乳腺癌患者的预后和手术决策均有重要影响。本研究旨在建立乳腺癌NACT后肿瘤退缩模式的预测模型,为乳腺癌的预后和临床实践提供有价值的参考。
1 材料与方法
1.1 一般资料
对2019年3月1日至2024年3月1日在南昌大学第二附属医院接受NACT的1 314例乳腺癌患者的临床资料进行回顾性分析。依据预设的纳入与排除标准,最终共纳入603例患者作为研究队列(筛选流程详见
图1)。将患者分为对照组(非向心性退缩,
n=216)和病例组(向心性退缩,
n=387)。纳入标准:①经病理确诊的女性乳腺癌患者;②治疗前为单发病灶的乳腺癌患者;③接受NACT的患者;④放疗/化疗方案完整规范的患者;⑤签署知情同意书的患者。排除标准:①双侧乳腺癌患者;②临床病理资料不完整者;③合并其他原发肿瘤者;④于外院接受部分化疗后再转入我院者。收集所有入组研究对象的临床病理资料,包括基线特征:肿瘤退缩模式、年龄、病理T分期(pT分期)、病理N分期(pN分期)、病理分期、Ki-67指数、雌激素受体(estrogen receptor,ER)、孕激素受体(progesterone receptor,PR)、人表皮生长因子受体2( human epidermal growth factor receptor 2,HER2)、组织学分级、病理类型、手术方式、预后营养指数(prognostic nutritional index,PNI)、中性粒细胞与淋巴细胞比值(neutrophil-to-lymphocyte ratio,NLR)及化疗方案。本研究为回顾性研究,所有患者均签署了手术及放化疗知情同意书,本研究符合《赫尔辛基宣言》对伦理学的要求,通过了伦理委员会的审批,审批号:2026-102。
1.2 HER2状态评估标准及Ki-67的判读标准
本研究所有患者HER2状态的评估标准及Ki-67的判读标准均根据美国临床肿瘤学会(American Society of Clinical Oncology,ASCO)指南
[9]制定,乳腺癌分子分型则根据NCCN指南制定。
1.3 肿瘤退缩模式的评定标准
《实体瘤疗效评价标准(RECIST1.1)》
[10]将NACT后肿瘤退缩模式分为以下6种,如
图2所示:①乳腺无残留浸润性肿瘤(yp T0/Tis)定义为病理完全缓解(pathological complete response,pCR);②只有一个残余浸润性病灶,且最大直径缩小≥30%定义为单灶性退缩;③≥2个残余浸润性病灶定义为多灶性退缩;④主要残留病灶伴卫星病灶;⑤最大直径减少<30%或增加<20%定义为肿瘤稳定;⑥最大直径增加≥20%定义为肿瘤进展。本研究参照《实体瘤疗效评价标准(RECIST1.1)》由2位工作10年以上的病理科副主任医师对手术大体病理标本进行分析,将pCR和单灶性退缩定义为向心性退缩,多灶性退缩、主要残留病灶伴卫星病灶、肿瘤稳定及肿瘤进展定义为非向心性退缩。
1.4 统计学方法
计量资料采用独立样本t检验或Mann-Whitney U非参数检验进行组间比较。计数资料采用Pearson χ 2检验进行组间比较,将单因素分析有意义的因素(P<0.05)纳入logistic多因素回归分析筛选出有意义的独立影响因素,并根据回归分析结果建立预测模型。采用Hosmer-Lemeshow检验及受试者工作特征(receiver operating characteristic,ROC)曲线评价预测模型的拟合优度及预测效能,最后采用外部研究队列对回归模型进行外部验证。P<0.05,表示差异有统计学意义,检验水准α=0.05(双尾)。所有数据均采用SPSS 27.0软件进行统计学分析,所有图形均采用GraphPad Prism 8.0软件制作。
2 结 果
2.1 NACT的退缩模式分析
本研究共纳入603例乳腺癌患者,平均年龄为(48.9±9.8)岁。NACT后,肿瘤退缩模式分布如下:174例(28.86%)达到pCR,213例(35.32%)呈单灶性退缩,92例(15.26%)呈多灶性退缩,78例(12.94%)呈主要残留病灶伴卫星病灶,43例(7.13%)为肿瘤稳定,3例(0.50%)出现肿瘤进展(
图3)。
2.2 单因素分析
病例组与对照组临床病理参数的比较显示,年龄、ER、PR、Ki-67、HER2、组织学分级、PNI及化疗方案差异均有统计学意义(均P < 0.05),其余变量差异均无统计学意义(均P > 0.05)。
2.3 多因素Logistic回归分析
为明确乳腺癌NACT后发生向心性退缩的独立影响因素,以肿瘤退缩模式(向心性退缩
vs. 非向心性退缩)为因变量,将单因素分析中
P<0.05的协变量作为自变量(变量赋值详见
表1),采用向后逐步变量选择法进行非条件logistic回归分析。结果显示,HER2、Ki-67、组织学分级Ⅲ级及PNI是向心性退缩的独立危险因素(
P<0.05),而年龄、ER和PR是向心性退缩的独立保护因素(
P<0.05;
表2)。
2.4 预测模型的建立
基于回归结果,建立Logistic回归预测模型如下:
Logit(
P)=-0.235-0.575
X₁(年龄)-0.653
X₂(ER)-0.593
X₃(PR)+1.316
X₄(HER2)+0.590
X₅(Ki-67)+0.274
X₆(组织学分级Ⅱ级)+0.786
X₇(组织学分级Ⅲ级)+0.826
X₈(PNI)。对应的预测列线图见
图4。该模型拟合优度良好(Hosmer-Lemeshow检验:
χ²=3.112,
P=0.927),预测性能稳健,ROC曲线下面积为0.731(95%CI:0.690-0.772,
P<0.001;
图5)。
2.5 预测模型的外部验证
依据本研究的纳入与排除标准,重新筛选2019年3月1日至2024年3月1日期间接受新辅助化疗的301例乳腺癌患者作为外部验证队列。该队列的基线临床病理特征见
表3。将验证队列患者的临床病理资料代入预测模型公式,并将预测结果与实际结果进行比较。外部验证显示,本研究预测模型的ROC曲线下面积为0.764(95% CI:0.709-0.820,
P<0.001),敏感度为75.0%,特异度为65.7%,约登指数为0.407,见
图6,表明该预测模型具有良好的预测价值。
2.6 亚组分析
为了探究不同亚型乳腺癌新辅助化疗后肿瘤退缩的危险因素,我们基于Luminal A/B、HER2阳性、三阴性乳腺癌进行了亚组分析。结果显示,在Luminal A/B型乳腺癌中,HER2、Ki-67、组织学分级Ⅲ级是向心性退缩的独立危险因素(
P<0.05),而年龄、ER和PR是向心性退缩的独立保护因素(
P<0.05;
表4);在HER2阳性乳腺癌患者中,Ki-67、组织学分级Ⅲ级是向心性退缩的独立危险因素(
P<0.05),而年龄是向心性退缩的独立保护因素(
P<0.05;
表5);在三阴性乳腺癌患者中,Ki-67、组织学分级Ⅲ级及PNI是向心性退缩的独立危险因素(
P<0.05),而年龄是向心性退缩的独立保护因素(
P<0.05;
表6)。
3 讨 论
NACT能够降低乳腺癌的临床分期,使最初被认为无法手术的局部晚期患者或渴望BCS的患者获得手术条件,这推动了其在临床中的广泛应用
[11]。鉴于其安全性和有效性,NACT已被指南认定为中晚期乳腺癌的标准治疗方案
[12],但NACT并不能保证所有患者都适合保乳手术,因为NACT后出现的非向心性退缩常常导致难以获得阴性切缘,这使得退缩模式成为决定手术策略和切除范围的关键因素
[13-14]。在治疗前预测退缩模式,有助于临床医生识别出那些可能实现降期并适合保乳手术的患者,从而推动个体化治疗。Mougalian等
[15]针对1 600例接受NACT治疗的患者进行的研究报告,其腋窝pCR率为28.4%,这与我们在603例患者中的研究结果(NACT后pCR率为28.9%)相符。NACT后单灶退缩率在30%至50%之间,其中三阴性乳腺癌(40%~60%)和HER2阳性乳腺癌(50%~70%)的单灶退缩率高于激素受体阳性/HER2阴性肿瘤(20%~40%)
[16];我们队列中35.3%的单灶退缩率与既往数据一致。单灶/向心性退缩与良好预后相关,而多灶退缩则预示着较差的预后
[17-18]。尽管尚无统一的分类标准,但退缩模式通常被大致分为向心性退缩和非向心性退缩
[19]。Goorts等
[20]提出了一种基于MRI的六型分类法:0型(影像学完全缓解)、1型(向心性退缩>3 mm且无卫星灶)、2型(碎片状退缩伴多结节病灶)、3型(象限弥漫强化)、4型(疾病稳定:变化<3 mm)和5型(疾病进展:增长>3 mm或出现新病灶)。我们的分类基于广泛接受的RECIST1.1标准,确保了科学性。
本研究发现年龄是非向心性退缩的独立危险因素,提示年轻患者更可能出现向心性退缩,这可能是由于年轻乳腺癌患者组织学恶性程度更高、分子分型更不利,从而对化疗更敏感
[21]。在我们的分析中,肿瘤pT分期、pN分期和病理分期与退缩模式无相关性,这与先前提示肿瘤直径是关键决定因素的研究
[22]有所不同。具有旺盛增殖能力的高度侵袭性肿瘤,因生物学侵袭性与化疗敏感性相关,常在NACT后表现出更高的向心性退缩率
[23]。我们认为,pT/pN/病理分期反映的是肿瘤生长时间而非其内在侵袭性
[24],这解释了为何晚期疾病并不一定预示着化疗反应。本研究表明,ER、PR和HER2状态显著影响肿瘤退缩模式。ER/PR阳性肿瘤患者更倾向于表现出非向心性退缩,而HER2阳性肿瘤则倾向于向心性退缩,这与国内外研究结果一致
[25-27]。这些发现提示,Luminal型乳腺癌在新辅助化疗后行保乳手术时,存在更高的肿瘤残留风险,而三阴性和HER2阳性乳腺癌则更容易通过保乳手术获得阴性切缘。关于组织学分级与退缩模式之间关系的研究有限;我们的多因素分析显示,组织学Ⅲ级是向心性退缩的独立预测因子(OR=2.194,
P=0.004)。较高的组织学分级可能因其侵袭性更高、化疗更敏感而与向心性退缩相关,提示组织学分级可作为退缩模式的实用预测指标
[28-29]。有关化疗方案对乳腺癌退缩模式影响的研究仍然有限。本研究显示,不同化疗方案间的退缩模式差异有统计学意义。既往研究也表明,不同NACT方案的肿瘤退缩模式存在差异
[30]。化疗方案受病理分期和分子分型(ER、PR、HER2、Ki-67状态决定分子分型)的影响,并不是独立存在的变量,本研究多因素回归分析已纳入ER、PR、HER2、Ki-67等变量,为避免共线混杂影响回归分析的结果及效能,故而本研究未将化疗方案纳入多因素分析。预后营养指数(PNI)被认为是一种简单有效的生物标志物,可反映治疗前的营养和炎症状态,并作为乳腺癌和结直肠癌等手术的预后预测因子
[31-32]。其在乳腺癌NACT中的作用尚不完全明确。本研究首次提供了PNI与乳腺癌肿瘤退缩模式相关的证据,从而为预测乳腺癌NACT后退缩模式确立了一个新的生物标志物。刘晨以及Huang等
[33-34]亦建立了乳腺癌新辅助化疗后肿瘤退缩模式的预测模型,其ROC曲线下面积分别为0.802、0.826,较本研究预测性能更优,但他们的研究均为基于MRI影像组学建立的预测模型,退缩模式的判定标准是根据磁共振图像而定,而本研究则是根据大体病理标本判定,从判定标准的差异来看,本研究仍具有一点的优势。我们建立的NACT后退缩模式预测模型具有临床实用性:①所需变量均可从常规临床记录中便捷获取;②可量化非向心性退缩的概率,有助于术前规划;③可为手术决策提供信息。此外,外部验证已证实该模型具有显著的预测价值(ROC曲线下面积为0.763),表明其具有良好的可用性和稳定性,为临床实践带来实际益处。
本研究存在若干局限性。首先,样本量相对较小(n=603),可能引入统计学偏倚。其次,作为一项单中心研究,研究结果的普适性可能受限。最后,其回顾性设计本身存在选择偏倚和主观影响的风险。
鉴于我们构建的logistic回归模型具有良好的预测性能和一致性,该模型对于帮助临床医生预测乳腺癌患者NACT后的肿瘤退缩模式具有临床应用价值。
综上所述,年轻的三阴性或HER2阳性乳腺癌患者,若Ki-67高表达、组织学分级高、PNI升高,则在NACT后更倾向于向心性退缩,因此,对于此类患者,NACT后接受保乳手术可能是更优选择,而对于年龄较大、Luminal型的乳腺癌患者,NACT后肿瘤更倾向于非向心性退缩,若行保乳手术,切缘应以NACT前为准,避免肿瘤残留。
江西省卫生健康委科技计划项目(SKJP2202110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