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型糖尿病中的肠道菌群失调:影响、机制与干预

陈启航 ,  刘静飞 ,  金妍君 ,  顾愹

中南大学学报(医学版) ›› 2026, Vol. 51 ›› Issue (3) : 387 -3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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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南大学学报(医学版) ›› 2026, Vol. 51 ›› Issue (3) : 387 -396. DOI: 10.11817/j.issn.1672-7347.2025.250299
I型糖尿病专题

1型糖尿病中的肠道菌群失调:影响、机制与干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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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ut microbiota dysbiosis in type 1 diabetes mellitus: Impacts, mechanisms, and interventio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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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1型糖尿病(type 1 diabetes mellitus,T1DM)是一种由自身免疫介导的慢性疾病,其发病机制涉及遗传易感性与环境因素的交互作用。肠道菌群失调可能参与T1DM的发病与进展。T1DM患者的肠道菌群失调,其特征不仅在于菌群多样性降低,更在于其功能的系统性紊乱,特别是保护性代谢物,如短链脂肪酸(short-chain fatty acids,SCFAs)和次级胆汁酸的耗竭,这些变化可能通过分子模拟、免疫平衡失调、肠道屏障功能破坏等途径加剧胰岛自身免疫。基于肠道菌群的干预策略(如粪便微生物移植、益生菌、饮食调节等)在动物模型和部分临床试验中显示出延缓疾病进展、改善血糖控制的潜力,但其疗效异质性仍需进一步验证。未来研究需结合多组学技术与个体化医疗,深入探索菌群-宿主互作机制,以推动T1DM的早期预测和精准干预。肠道菌群调控或将成为T1DM防治的新靶点,为T1DM的防治提供新途径。

Abstract

Type 1 diabetes mellitus (T1DM) is a chronic autoimmune disease whose pathogenesis involves interactions between genetic susceptibility and environmental factors. Gut microbiota dysbiosis may participate in the onset and progression of T1DM. Dysbiosis of the gut microbiota in patients with T1DM is characterized not only by reduced microbial diversity but also by systemic functional disturbances, particularly the depletion of protective metabolites such as short-chain fatty acids (SCFAs) and secondary bile acids. These alterations may aggravate pancreatic islet autoimmunity through mechanisms including molecular mimicry, disruption of immune homeostasis, and impairment of intestinal barrier function. Intervention strategies targeting the gut microbiota, such as fecal microbiota transplantation, probiotics, and dietary regulation, have shown potential in delaying disease progression and improving glycemic control in animal models and some clinical trials. However, the heterogeneity of therapeutic efficacy still requires further validation. Future studies should integrate multi-omics technologies with personalized medicine approaches to further elucidate microbiota-host interaction mechanisms, thereby promoting early prediction and precision intervention for T1DM. Regulation of the gut microbiota may become a novel therapeutic target for the prevention and treatment of T1DM and provide new strategies for its management.

Graphical abstract

关键词

1型糖尿病 / 肠道菌群 / 菌群失调 / 自身免疫 / 粪便微生物移植

Key words

type 1 diabetes mellitus / gut microbiota / dysbiosis / autoimmunity / fecal microbiota transplantation

引用本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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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启航,刘静飞,金妍君,顾愹. 1型糖尿病中的肠道菌群失调:影响、机制与干预[J]. 中南大学学报(医学版), 2026, 51(3): 387-396 DOI:10.11817/j.issn.1672-7347.2025.2502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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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型糖尿病(type 1 diabetes mellitus,T1DM)是一种慢性自身免疫性疾病,主要表现为T细胞介导的胰岛β细胞进行性破坏,导致胰岛素分泌不足。近年来,T1DM的发病率在世界范围内呈逐渐上升的趋势,造成了沉重的健康负担[1]。T1DM患者由于胰岛素绝对缺乏,需要终身依赖胰岛素治疗,且易出现多种并发症,严重影响患者的生活质量和寿命。
虽然遗传和环境因素共同参与T1DM发病,但环境因素似乎在触发T1DM发生和进展方面发挥了更重要的作用[2]。在过去十年中,研究[3]发现了一个影响T1DM发病的新因素——肠道菌群。肠道菌群作为共生菌群参与人体的消化、代谢、免疫等多个生理过程,在T1DM患者中发生显著变化,表现为菌群多样性降低、特定菌群丰度变化及短链脂肪酸(short-chain fatty acids,SCFAs)生成减少。这些变化可能通过影响宿主的免疫调节、肠道屏障功能及代谢途径,促进T1DM的发生和进展。其中肠道菌群产生的SCFAs(包括乙酸、丙酸、丁酸等)减少尤为关键,并可能通过破坏肠道屏障和免疫平衡,加速β细胞自身免疫损伤。
本文旨在综述T1DM患者肠道菌群的特征、其对T1DM发病和进展的影响以及基于肠道菌群的干预策略,探讨肠道菌群在T1DM中的重要作用,为T1DM的发病机制、早期诊断、预防和治疗提供新的思路和理论依据。

1 T1DM患者肠道菌群的特征

人类的肠道微生物由细菌、真菌、病毒等生物组成,其中细菌占据主导地位,主要包括厚壁菌门、拟杆菌门及放线菌门等。肠道菌群在维持宿主生理平衡和免疫调节中发挥关键作用,其组成和功能的改变与T1DM、炎症性肠病、类风湿性关节炎等多种自身免疫疾病密切相关。

宏基因组测序和分子分析发现T1DM患者的肠道菌群与健康人群相比存在显著差异。例如,一项研究[4]分析了新诊断T1DM患者及其健康家庭成员的肠道菌群,发现T1DM患者肠道中21种细菌的丰度显著增加,其中作为有益共生菌的普拉梭菌的相对丰度与糖化血红蛋白(glycated hemoglobin,HbA1c)水平呈负相关。Winther等[5]的横断面研究也表明,长病程T1DM患者的肠道菌群β多样性显著低于健康对照组。此外,Traversi等[6]的病例对照研究发现,较高水平的厚壁菌门是T1DM的风险因素,而高水平的双歧杆菌则具有保护作用。

TEDDY研究[7](the environmental determinants of diabetes in the young study)探索了胰岛自身免疫相关的肠道菌群分布特征,结果发现,相比于健康儿童,T1DM患儿的肠道菌群中拟杆菌属的相对丰度增高,参与SCFAs合成和发酵的基因表达显著减少,丁酸、乙酸生成通路活性较低,导致丁酸、丙酸等保护性SCFAs生成不足。Yuan等[8]的研究显示,T1DM患者的肠道菌群呈现脂多糖(lipopolysaccharides,LPS)生物合成增加、丁酸生成和胆汁酸代谢减少的特征,提示丁酸盐和LPS分别对T1DM小鼠的胰岛功能发挥保护和破坏作用。

不同特征的T1DM患者肠道菌群分布也有所差异。Ismail等[9]的研究发现,相比非肥胖的T1DM患者,肥胖T1DM患者的肠道菌群中能够引发炎症的普雷沃氏菌相对丰度增加,这种改变可能导致肥胖及相关代谢问题。血糖控制状态不同的T1DM患者也表现出肠道菌群组成的差异。血糖控制良好组(HbA1c<7%)肠道中诺迪拟杆菌(Bacteroides nordii)和解纤维素拟杆菌(Bacteroides cellulosilyticus)等菌种显著富集,而血糖控制较差组(HbA1c≥7%)肠道中则富集与脂质代谢异常相关的粪栖拟杆菌(Bacteroides coprocola)和沃兹沃斯萨特氏菌(Sutterella wadsworthensis)[10]。这种菌群分型提示肠道微生物可能成为血糖控制的潜在生物标志物。

2 肠道菌群失调对T1DM的影响

2.1 对血糖的影响

肠道菌群通过代谢产物(如SCFAs)调控宿主的血糖稳态。例如,诺迪拟杆菌(Bacteroides nordii)和解纤维素拟杆菌(Bacteroides cellulosilyticus)(血糖控制良好组富集菌)可通过增强碳水化合物发酵生成乙酸和丙酸,激活肠道L细胞上的G蛋白偶联受体(G protein-coupled receptor,GPR),促进胰高血糖素样肽-1(glucagon-like peptide-1,GLP-1)和肽YY(peptide YY,PYY)分泌,从而延缓胃排空并改善胰岛素敏感性,调节食欲、脂质和葡萄糖代谢[10-11]。此外,SCFAs通过诱导调节性T细胞(regulatory T cell,Treg)分化减轻胰腺炎,同时激活骨骼肌GPR41/43-AMP活化蛋白激酶(AMP-activated protein kinase,AMPK)信号通路,促进葡萄糖转运蛋白4(glucose transporter 4,GLUT4)转位和葡萄糖摄取,发挥改善血糖的作用[12]。而T1DM患者的肠道菌群与健康对照人群相比,代谢碳水化合物的功能下降,产生的SCFAs减少,导致多种碳水化合物代谢途径发生改变,直接影响血糖的调节,推动T1DM的发生和发展。

2.2 对并发症的影响

高血糖是T1DM微血管并发症的始动因素,然而,肠道菌群失调作为关键的环境因素,通过放大高血糖毒性、诱导全身性低度炎症和扰乱宿主代谢,影响糖尿病肾病(diabetic nephropathy,DN)、糖尿病视网膜病变(diabetic retinopathy,DR)和糖尿病周围神经病变(diabetic peripheral neuropathy,DPN)进展。最具因果说服力的是一项大规模孟德尔随机化(Mendelian randomization,MR)研究[13](I级证据),该研究首次证实产粪甾醇真杆菌(Eubacterium coprostanoligenes)通过调节高密度脂蛋白(high-density lipoprotein,HDL)胆固醇代谢,显著降低T1DM患者微血管并发症风险[肾脏比值比(odds ratio,OR)=0.82,95%置信区间(95% confidence interval,95% CI) 0.76~0.89;视网膜OR=0.79,95% CI 0.73~0.86]。这揭示了一条全新的保护通路:特定菌群(如产粪甾醇真杆菌)-优化胆固醇代谢(提升HDL功能)-减轻微血管损伤。一项人群横断面研究[14](Ⅲ级证据)则发现,长期T1DM患者中产丁酸菌的耗竭与DN显著相关(R2=0.011,错误发现率<0.05),但受限于观察性设计,其因果指向性较弱。

除了通过影响全身代谢,肠道菌群还可能通过更直接的方式影响特定并发症。一项在T1DM小鼠模型中的研究[15](Ⅴ级证据)发现,肠道菌群失调和屏障受损不仅导致菌血症,更有细菌[如棒状杆菌(Corynebacterium),假单胞菌(Pseudomonas)]能够穿过血-视网膜屏障,直接定植于视网膜。这些易位的细菌及其成分(如肽聚糖),可在视网膜局部通过激活Toll样受体(Toll-like receptors,TLR)2,诱导小胶质细胞活化和炎症反应,直接造成视网膜神经和血管的损伤。这一“肠-眼轴”的发现,为理解DR的局部炎症提供了一个新的视角。在DPN中,菌群代谢物的作用也已被证实。动物实验[16](Ⅴ级证据)显示,补充产SCFAs的菌群或直接给予丁酸,能够改善DPN小鼠的神经传导速度和热痛觉,其机制与抑制神经系统中的炎症和氧化应激有关。因此,肠道菌群失调通过系统性途径(如扰乱脂质代谢)和局部性途径(如微生物易位)产生协同作用,加剧T1DM微血管并发症。

除了微血管损伤,肠道菌群还通过复杂的“肠-脑轴”影响T1DM患者的神经系统。一项横断面研究[17](Ⅲ级证据)观察到,T1DM患者中布劳特氏菌(Blautia)等产丁酸菌的减少与抑郁评分呈负相关。此外,一项动物研究[18](Ⅴ级证据)发现,将T1DM小鼠的粪便菌群移植给无菌小鼠后,接受移植的小鼠在遭受脑缺血损伤后,其神经损伤程度和神经功能缺陷都显著加重。深入的机制探索表明,T1DM相关的菌群失调导致了关键保护性代谢物——丁酸的减少。丁酸水平的下降,削弱了其对小胶质细胞髓系分化初级反应蛋白88(myeloid differentiation primary response protein 88,MyD88)信号通路的抑制作用,导致大脑中的关键免疫细胞更易于向促炎的表型极化,从而在脑缺血后释放大量炎症因子,放大了神经炎症和组织损伤。这一发现揭示了“菌群-丁酸-MyD88-小胶质细胞极化-脑损伤”的致病路径,提示T1DM患者的肠道健康状况可能直接影响其神经系统急症(如脑卒中)的预后。

3 肠道菌群影响T1DM的相关机制

3.1 免疫调节异常驱动自身免疫反应

在分子模拟机制上,T1DM患者的肠道菌群改变可触发针对胰岛素的自身免疫反应。特定肠道细菌(如副拟杆菌)产生的肽段(hprt4-18)与胰岛素B链关键表位(insB9-23)的序列高度同源。当免疫系统针对这一外来细菌肽产生T细胞应答时,这些被激活的T细胞会错误地识别并攻击表达insB9-23的胰岛β细胞,构成了打破自身免疫耐受的“第一击”[19]。同时,肠道中携带hprt4-18肽段的儿童血清中出现多种胰岛自身抗体(islet autoantibodies,IAbs)的风险显著增高,这也提示特定肠道微生物对胰腺自身免疫有促进作用[19]。

在健康人群中,肠道菌群通过其代谢产物来保持适应性免疫的平衡,SCFAs是其中的关键调节者。在健康状态下,由肠道微生物发酵膳食纤维产生的丁酸,作为一种组蛋白去乙酰化酶(histone deacetylase,HDAC)抑制剂,能通过增强Foxp3基因座关键区域的组蛋白乙酰化,直接促进Treg的分化[20]。然而,在T1DM患者中,产SCFAs的菌群丰度下降,导致SCFAs水平降低。这减弱了对HDAC的抑制作用,影响了Treg的功能,使免疫天平向促炎方向倾斜。与此相反,某些微生物成分,如革兰氏阴性菌释放的LPS,可通过激活树突状细胞(dendritic cells,DC)上的TLR,诱导其分泌白细胞介素(interleukin,IL)-6、IL-12等细胞因子,进而驱动初始T细胞分化为攻击性强的辅助性T细胞1型(helper T cell type 1,Th1)和辅助性T细胞17型(helper T cell type 17,Th17)[11-21]。因此,菌群代谢产物的变化打破了Treg(抑炎细胞)与Th1/Th17(促炎细胞)之间的平衡,进而导致由后者介导的胰岛β细胞免疫损伤。

研究[22]发现,在非肥胖性糖尿病(non-obese diabetic,NOD)小鼠模型中,肠道微生物在特定无病原体(specific pathogen free,SPF)条件下可通过激活含Toll/IL-1受体结构域诱导干扰素-β的衔接蛋白(Toll/interleukin-1 receptor-domain containing adapter inducing interferon-β,TRIF)等抗炎信号通路间接促进免疫耐受,而敲除促炎信号通路关键因子MyD88基因可以使免疫系统更易维持耐受状态;但在无菌条件下,因缺乏肠道微生物刺激,无法激活这些抗炎信号通路,导致MyD88基因敲除的保护作用消失,表明肠道微生物对调节免疫耐受和T1DM发病具有重要作用。另有研究[23]发现,SCFAs的特定受体GPR109a在巨噬细胞功能调控中扮演重要角色。当肠道丁酸水平充足时,其能通过GPR109a信号通路诱导巨噬细胞向抗炎的M2表型极化[23]。而在GPR109a缺陷的小鼠中,巨噬细胞更易极化为促炎的M1表型,后者会促进1型细胞毒性T细胞(type 1 cytotoxic T cells,Tc1)归巢至胰腺,加剧胰岛破坏。这揭示了“菌群代谢物-细胞受体-免疫细胞极化-组织损伤”的致病路径。

此外,非经典免疫细胞的功能也受到肠道菌群的精密调控。例如,黏膜相关恒定T细胞(mucosal-associated invariant T cells,MAIT)的活化依赖于肠道菌群合成的维生素B2(核黄素)的代谢中间产物。在T1DM患者和NOD小鼠中,MAIT的数量和功能与健康对照相比均显著降低,这可能是由于产核黄素的菌群失调所致[24]。而MAIT对维持肠道屏障功能至关重要,其缺失会加剧肠道“渗漏”,可能进一步促进自身免疫反应[24]。γδT细胞是兼具先天与适应性免疫功能的组织驻留性T细胞,在T1DM小鼠模型中,原本共同维持免疫平衡的γδT细胞各亚群中,促进疾病的Vγ1+γδT细胞亚群占据优势地位[25],而肠道菌群代谢物SCFAs能够直接作用于肠道γδT细胞,显著减少致病性促炎细胞因子IL-17的产生[26]。因此,T1DM患者肠道中SCFAs水平下降,不仅对促炎性γδT细胞的调控作用减弱,还导致Treg的免疫抑制作用下降,二者协同最终导致针对胰岛β细胞的自身免疫反应增强。

3.2 肠道屏障功能破坏加剧炎症级联反应

肠道菌群通过发酵膳食纤维产生SCFAs来维持肠道屏障的完整性。而肠道菌群失调会影响SCFAs生成并破坏肠道屏障完整性,细菌副产物通过渗漏的肠道屏障进入血液,引发T1DM相关的炎症反应。研究[12]发现,T1DM儿童的肠道菌群存在丁酸生成减少的特征,而丁酸作为SCFAs的重要成员及结肠细胞的能量来源,能增加肠道黏液产生,优化肠道屏障功能和促进营养吸收。同时丁酸产生菌减少还会导致肠上皮紧密连接蛋白表达下降,细菌内毒素(如LPS)易位进入循环系统,进一步激活全身炎症反应[27]。在动物模型中,给予产生乙酸盐或丁酸盐的饮食可使NOD小鼠免受胰岛炎症的侵害并降低小鼠T1DM发病率[12]。肠道菌群失调与免疫及胰腺自身免疫之间可能存在的关联见图1。

3.3 肠道菌群代谢产物失调介导疾病进展

肠道菌群对T1DM的影响,其核心在于功能的改变,尤其是代谢产物的变化。近年来,宏基因组学与代谢组学的多组学分析系统描绘了T1DM相关的代谢物失调图谱。这些失调的代谢物作为关键的信号分子,在免疫调节、能量代谢和肠道屏障等多个维度上驱动着疾病的发生、发展。

首先,SCFAs的耗竭是T1DM中最核心的代谢特征之一。肠道菌群产生的SCFAs,包括乙酸、丙酸和丁酸等,在维持肠道健康和调节全身代谢中发挥重要作用。宏基因组学研究[7]证实,T1DM患者肠道菌群中参与SCFAs合成的功能通路显著减少。这种耗竭造成了多维度的负面影响:一方面,削弱了对Treg的诱导和对致病性T细胞(如Th1,Th17)的抑制,导致免疫失衡[12, 21];另一方面,作为结肠上皮细胞的主要能源,丁酸的缺乏会直接损害肠道屏障的完整性,增加LPS等促炎物质的渗漏[11]。

其次,胆汁酸代谢的紊乱是另一个关键环节,其失调甚至可能早于临床疾病的发生。胆汁酸不仅是脂肪消化的乳化剂,更是重要的代谢信号分子,通过激活法尼醇X受体(farnesoid X receptor,FXR)等来调节糖脂代谢和炎症。初级胆汁酸在肝脏中合成后,进入肠道被菌群代谢为多种次级胆汁酸。一项队列研究[28]通过对高风险儿童从出生后长达3年的随访发现,那些后续出现多个胰岛自身抗体(T1DM的极高风险标志)的儿童,在生命极早期(3~6个月),其血清和粪便中的次级胆汁酸代谢通路就已经出现了显著异常。因此,由菌群驱动的胆汁酸代谢紊乱并非T1DM的结果,而是可能参与了自身免疫启动的早期过程。

此外,色氨酸代谢通路的失调亦引人关注。肠道菌群能将膳食中的色氨酸代谢为多种具有生物活性的分子,如吲哚及其衍生物,它们通过激活芳香烃受体来增强肠道屏障、调节IL-22的分泌,这对维持免疫稳态至关重要[29]。一项横断面研究[30]发现,与谷氨酸脱羧酶抗体(anti-glutamic acid decarboxylase antibody,GADA)阴性的患者相比,GADA阳性的T1DM患者表现出更显著的肠道菌群失调,特别是另枝菌(Alistipes)属菌群的丰度增加,并且其血清中色氨酸代谢通路出现了多达54种代谢物的显著改变。这一发现提示Alistipes的丰度异常可能通过干扰宿主的色氨酸代谢参与GADA阳性的T1DM患者的疾病进展。

总之,多组学研究揭示了T1DM肠道菌群代谢产物的改变,其核心表现为保护性代谢物(SCFAs、次级胆汁酸)的减少。因此,从“菌群组成”转向“菌群功能”,特别是靶向关键代谢通路,是未来T1DM精准干预的核心策略。

4 基于肠道菌群的T1DM干预策略

4.1 粪便微生物移植

粪便微生物移植(fecal microbiota transplantation,FMT)是将健康供体的粪便悬浮液注入患者的胃肠道,重建患者的肠道菌群。现在已有越来越多的临床试验将FMT应用于疾病治疗,其在T1DM的治疗中亦展现出强大的潜力。例如一项随机对照试验[31]表明,接受健康供体FMT的新发T1DM患者在12个月内的C肽水平能够保持稳定,提示FMT可能延缓胰岛β细胞功能的丧失。

本研究总结了当前T1DM与FMT领域已发表或在研的临床研究、治疗性实验和动物实验(表1),发现FMT通过调节肠道菌群和代谢物,有望为延缓T1DM的发生、发展及并发症的产生提供新方向。然而,仍需进一步的大规模研究验证其长期效果和机制。

4.2 免疫治疗与肠道菌群的结合

免疫治疗与肠道菌群的结合为T1DM干预提供了新方向。目前,干细胞治疗T1DM的研究取得了重要进展,但免疫排斥等问题仍是主要挑战。研究[41]发现,人羊膜间充质干细胞(human amniotic mesenchymal stromal cells,hAMSC)对T1DM小鼠的回肠微生物群及其代谢物具有积极影响,提示肠道菌群和肠黏膜免疫可能在基于干细胞的T1DM治疗中发挥重要作用。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批准的用于T细胞靶向疗法的替普利单抗(teplizumab)能延迟高危人群的T1DM发生,但不同患者对该疗法的响应存在显著异质性。Xie等[42]基于临床试验发现,针对3种肠道共生菌(具体菌种未明确)的IgG2型抗体水平与替普利珠单抗治疗效果显著相关——高抗体水平者不仅发病潜伏期更长,对药物延迟发病的响应也更优。此外,肠道菌群与抗程序性细胞死亡蛋白-1(programmed cell death protein-1,PD-1)治疗引发的T1DM发病和严重程度有关[43]。抗PD-1治疗可加速T1DM发病,表现为血糖升高、谷氨酸脱羧酶反应性T细胞频率增加及胰岛β细胞破坏,并导致肠道菌群多样性降低、组成改变(如产酸拟杆菌和戈氏副杆菌丰度降低、嗜黏蛋白阿克曼菌丰度增加),提示微生物组调节干预可能降低免疫疗法的不良事件风险[43]。这些发现为基于肠道菌群的T1DM免疫治疗提供了重要证据支持。

4.3 饮食调节肠道菌群

早期营养干预在T1DM预防中具有重要意义,长期母乳喂养、避免过早添加辅食和引入麸质、延迟牛奶摄入等措施均可能有助于降低T1DM风险[44-46]。不同饮食方式对肠道菌群的影响显著,进而可能影响T1DM的发病和进展。地中海饮食能够增加普氏粪杆菌和罗斯拜瑞氏菌等有益菌的丰度,减少活泼瘤胃球菌和产气柯林斯菌等有害菌的数量[47]。这种饮食模式还促进SCFAs的产生,减少代谢副产物的生成,从而改善肠道健康和代谢功能[48]。高纤维饮食通过增加乳杆菌属和双歧杆菌属等有益菌的数量,显著改变肠道菌群组成[49]。虽然不同来源的膳食纤维(如全谷物、麦麸和燕麦)对微生物群的影响各异,但总体看来高纤维饮食通过促进SCFAs的产生,对T1DM的发生、发展有保护作用[50]。

4.4 肠道微生物调节剂的应用

肠道微生物调节剂包括益生菌、后生元等,能通过调节免疫系统和肠道菌群来改善T1DM。一项随机、双盲、安慰剂对照的研究[51]表明,补充高剂量多菌株益生菌3个月后,与安慰剂组相比,干预组的HbA1c显著下降,总胰岛素剂量和餐时胰岛素剂量也显著下降,且干预组中获得缓解的儿童数量显著增加。尽管上述研究表明益生菌干预可能延缓T1DM患者的病程进展,但仍存在争议,例如一项系统评价和荟萃分析[52]发现,接受益生菌治疗的T1DM儿童和青少年的血糖和HbA1c水平均高于对照组,提示益生菌也可能对血糖控制产生负面影响。这些矛盾的发现可能源于研究设计、菌株选择、剂量和治疗时长的差异。因此,未来需要更大规模、更长随访期的研究,使用合适的菌株并监测依从性,以明确益生菌的作用机制及其对T1DM患者代谢的影响。

也有研究[53-54]使用后生元改变肠道菌群,后生元指微生物代谢活动释放或产生的一切物质(包括维生素B12、维生素K、SCFAs等)。目前,微生物代谢产物SCFAs在T1DM治疗中展现出较大潜力。SCFAs可通过调节肠道菌群和免疫反应,预防或治疗T1DM。一项单臂试点研究[55]表明,补充高直链玉米抗性淀粉(high-amylose maize-resistant starch modified with acetate and butyrate,HAMSAB)6周后,T1DM患者的粪便和血浆中SCFAs浓度显著增加,肠道菌群中双歧杆菌的丰度增加,患者的HbA1c水平下降及基础胰岛素需求降低,且血循环中的淋巴细胞表现出更具调节性的表型,提示HAMSAB可能通过调节免疫系统促进免疫耐受。然而,在一项随机对照试验[56]中,12周的丁酸补充并未减轻T1DM患者的肠道炎症程度。

除SCFAs以外的其他肠道菌群代谢物也展现出巨大的治疗潜力。一项动物研究[57]发现,直接补充次级胆汁酸——熊去氧胆酸(ursodeoxycholic acid,UDCA)同样可以干预T1DM的进展,研究者通过纳米封装技术靶向口服递送UDCA,发现其可改善NOD模型小鼠的血糖水平并抑制胰岛β细胞自身免疫破坏。这一研究不仅证实了靶向胆汁酸信号通路的可行性,也为开发基于特定代谢物的“后生元药物”提供了新的思路。总之,后生元干预展现出良好的前景,但其剂量、安全性和长期效果仍需更多大规模的临床研究来验证。

5 展 望

T1DM作为一种复杂的自身免疫性疾病,其病因学研究正从经典的“遗传-自身免疫”框架,迈向一个将肠道菌群视为核心环境驱动因素的全新模式。T1DM患者的肠道菌群失调,其特征不仅在于菌群组成的改变,更在于其功能的系统性紊乱,即以SCFAs、次级胆汁酸等保护性代谢物的耗竭为核心的代谢物图谱失调。这些改变通过分子模拟、免疫重塑、屏障破坏及对远端器官的直接或间接影响,驱动了T1DM的自身免疫进程和并发症的发生。基于肠道菌群的干预策略,如FMT、益生菌及后生元补充和饮食调节,已在动物模型和初步临床试验中展现出延缓疾病进展、改善预后的巨大潜力。

然而,尽管进展显著,但对菌群-宿主互作的理解仍面临诸多挑战:1)因果关系的精细解析仍显不足。虽已通过MR研究等手段证实了菌群与T1DM的因果关联,但“哪个菌种,通过哪个分子,在哪个时间窗口,作用于哪个细胞靶点”这一精细的因果链条仍有待阐明。2)研究结果的异质性是目前干预研究(特别是FMT和益生菌)面临的最大障碍。不同个体对相同干预的反应差异巨大,这背后可能隐藏着宿主遗传背景、基础菌群构成、饮食习惯等多重因素的复杂影响。3)从肠道到胰腺及其他靶器官的远程通讯机制(如“肠-眼轴”的微生物易位)虽已初露端倪,但其具体通路和生理意义仍亟待探索。

为应对上述挑战,未来的研究应着眼于以下重点方向:1)研究需超越单一组学,将宏基因组、转录组、蛋白组、代谢组数据与宿主的免疫组学和遗传学数据进行深度整合。尤其需要开展大规模、高频率采样的前瞻性纵向队列研究,以捕捉从出生到自身抗体出现,再到临床发病的整个过程中,菌群-宿主互作的动态演变轨迹,从而识别出真正具有预测价值的早期生物标志物和关键干预窗口。2)干预策略应更加精准。与其移植整个复杂的菌群,不如开发由少数关键菌株组成的工程菌群或功能性菌群,将其用于高效生产特定保护性代谢物(如丁酸或特定的次级胆汁酸),甚至可以基于已阐明的机制,开发靶向关键代谢物受体(如GPR109a、FXR)的小分子激动剂或拮抗剂,或者将后生元通过纳米载体等技术进行靶向递送,实现精准治疗。3)T1DM治疗应迈向个体化精准医疗时代。在临床干预前,通过多组学技术对患者进行菌群分型和代谢分型。基于个体化的分型结果,为其量身定制干预方案,例如,为产丁酸菌耗竭的患者补充高纤维饮食和产丁酸菌,为胆汁酸代谢紊乱的患者补充特定的胆汁酸制剂。这种精准个体化菌群干预,有望破解当前疗效异质性的难题。

总之,肠道菌群已不再是T1DM研究的边缘领域,而是理解和干预这一复杂疾病的核心靶点。随着研究的不断深入,基于肠道菌群的精准诊断和个体化干预将为T1DM的预防、治疗和并发症管理带来一场深刻的变革。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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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our Major Noncommunicable Chronic Diseases-National Science and Technology Major Project(2023ZD05074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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