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病(hemochromatosis,HC)是一种铁代谢异常疾病
[1],可累及肝脏、心脏、胰腺等器官,临床上易被误诊为肝病或糖尿病。本研究报道1例乙型肝炎后肝硬化合并HC,继而诱发慢加急性肝衰竭(acute-on-chronic liver failure,ACLF)患者的诊疗过程,并结合文献复习,以提高临床医师对该病诊治及肝衰竭病因的认识。
1 病例资料
患者,男,53岁,因“右胁不适间作10余年,加重伴身目黄染3 d”于2022年10月17日入院。现病史:患者10余年前无明显诱因出现右胁疼痛,伴乏力、纳差、口干、口苦,休息后无明显缓解。曾于当地医院及广东省中医院海南医院(以下简称“本院”)就诊,诊断为“慢性乙型肝炎、肝炎后肝硬化”。8年前开始服用恩替卡韦进行抗病毒治疗,此后症状可控制。3 d前因劳累后右胁不适加重,伴巩膜及皮肤黄染、尿黄,休息后症状未见缓解,黄疸进行性加重。为求中西医结合治疗,来本院门诊,以“慢性乙型肝炎”收入肝病科。
入院情况:患者神志清楚,精神疲倦,右胁不适,全身乏力,恶心欲呕,偶有反酸、嗳气,口苦口干;身目黄染,小便色黄如茶,大便黏腻、干稀不调;偶有下腹部不适,少许胸闷,偶咳少痰;胃纳差,睡眠欠佳。近期体重减轻约2 kg。既往史:确诊“乙型肝炎后肝硬化”“腹水”“脾大”多年。个人史:否认有烟酒等特殊嗜好。入院体格检查:体温36.5 ℃,脉搏68 次/min,呼吸20 次/min,血压120/73 mmHg(1 mmHg=0.133 kPa)。精神欠佳,慢肝面容,表情焦虑,全身皮肤黏膜重度黄染,肝掌征(+),巩膜重度黄染,心肺查体无特殊。腹部外形无异常,腹壁柔软,肝区叩击痛。初步诊断:ACLF(C型)、慢性乙型病毒性肝炎。
2022年10月17日检查结果如下。肝功能:白蛋白(albumin,ALB)为32.30 g/L,总胆红素(total bilirubin,T-Bil)、直接胆红素(direct bilirubin,D-Bil)、间接胆红素(indirect bilirubin,I-Bil)分别为267.80、197.20、70.60 μmol/L,总胆汁酸(total bile acid,TBA)为240.77 μmol/L,谷草转氨酶(aspartate aminotransferase,AST)、γ-谷氨酰转肽酶(gamma-glutamyl transferase,GGT)、胆碱酯酶(cholinesterase,CHE)分别为46.00、85.60、3 664.00 U/L。肿瘤标志物血清铁蛋白(serum ferritin,SF)为706.77 ng/mL。糖蛋白类抗原CA199、糖蛋白类抗原CA125、糖类抗原CA50分别为202.90、31.76、166.14 U/mL。乙型肝炎表面抗原(hepatitis B surface antigen,HBsAg)阳性。消化系统及泌尿系统彩色多普勒超声检查:肝实质弥漫性病变,符合肝硬化声像图;门静脉血流反向;胆囊壁增厚,胆囊壁息肉样病变;双肾结石;前列腺增大伴钙化。腹部增强CT:肝硬化(弥漫性再生结节),门静脉高压伴胃底静脉曲张;慢性胆囊炎表现;双肾多发结石;前列腺钙化。予抗病毒、保肝、解毒、利胆、改善凝血功能等治疗。
2022年10月28日检查结果如下。T-Bil上升至454.88 μmol/L;活化部分凝血活酶时间(activated partial thromboplastin time,APTT)为39.00 s,抗凝血酶III(antithrombin Ⅲ,AT Ⅲ)为47.60%;乙型肝炎病毒DNA定量阴性;抗核抗体、抗核抗体谱、自身免疫性肝炎相关抗体6项、甲型肝炎病毒抗体、戊型肝炎病毒IgM抗体、EB病毒IgA抗体、甲状腺功能指标均未见异常。患者总胆红素升高,凝血功能进行性恶化,符合肝衰竭的临床诊断标准。故于2022年10月28日、10月31日及11月8日先后行3次人工肝治疗(模式:血浆置换联合双重血浆分子吸附系统)。治疗后胆红素可下降,但数值波动较大。结合外送铜蓝蛋白、眼科会诊及血清铜等结果,排除铜代谢相关疾病。铁代谢指标:转铁蛋白(transferrin,TRF)为1.05 g/L,铁为36 μmol/L,转铁蛋白饱和度为0.9499,总铁结合力(total iron binding capacity,TIBC)为37.9 μmol/L,不饱和铁结合力(unsaturated iron binding capacity,UIBC)为1.9 μmol/L,SF为1 433.03 μg/L。
患者乙型肝炎病毒DNA阴性,暂无法解释肝衰竭病因,高度怀疑HC,遂行肝脏穿刺活检。2022年11月15日肝穿刺病理结果(
图1)显示:肝小叶结构紊乱。汇管区呈不同程度扩大,伴纤维组织增生,存在桥接纤维化及局灶性假小叶形成。汇管区内少量淋巴细胞、浆细胞及中性粒细胞浸润,伴轻度界面炎;小胆管扩张、损伤,小动脉未见扩张,门静脉分支可见。肝细胞呈轻度水肿,较多呈气球样变,有点状坏死;部分肝细胞内存在淤胆性色素颗粒。大部分毛细胆管扩张、淤胆,并见胆栓。中央静脉偏位或缺如。诊断结果为淤胆性肝炎、重度淤胆、轻度活动性炎症。建议行免疫组织化学(HBsAg、CK7、CD68、MUM1、IgG、IgG4)及特殊染色以协助诊断及评估纤维化程度。后续外送病理及免疫组织化学检查,免疫组织化学结果显示,HBsAg(-),CK7胆管上皮(+),轻度细胆管增生,CK7阳性肝细胞约占70%;CD68标记的Kupffer细胞数量增多,细胞体积增大、胞质丰富,呈活化状态。MUM1呈少数浆细胞(+);IgG少许(+),IgG4(-)。Masson染色(
图2A)显示桥接纤维化及假小叶形成;网状纤维染色显示肝板网状支架紊乱;淀粉酶消化后过碘酸雪夫(diastase periodic acid-Schiff,D-PAS)染色示少数Kupffer细胞内存在蜡质样物;普鲁士蓝染色(
图2B)示肝细胞内铁颗粒沉积(4+);铜染色示汇管区周围少数肝细胞内铜颗粒沉积。诊断结果为淤胆性肝炎(重度淤胆,轻度活动性炎症)、肝硬化;肝铁沉积4级,符合HC,需鉴别原发性血色病(primary hemochromatosis,PHC)和继发性血色病(secondary hemochromatosis,SHC)。
最终诊断:ACLF(C型)、慢性乙型病毒性肝炎、肝HC。综合患者临床表现及病理结果,HC诊断明确。患者因经济原因未进一步行基因检测。嘱患者严格限制铁摄入,避免食用铁质炊具,限制红肉(牛、羊、猪肉)摄入,平时多喝茶以抑制铁吸收,并维持口服中药、熊去氧胆酸、丁二磺酸腺苷蛋氨酸等药物治疗方案,建议必要时行静脉放血疗法。
2023年7月8日随访复查肝功能:总蛋白和ALB分别为55.53和28.80 g/L;T-BIL、D-BIL和I-BIL分别为81.51、37.97和43.54 μmol/L(
表1)。
本研究已获得患者知情同意。
2 讨 论
HC是一种铁代谢异常疾病,由基因突变或继发因素导致体内铁过量沉积,进而引起器官组织纤维化及功能障碍
[1-2]。按病因可分为PHC和SHC。PHC又称遗传性HC,为常染色体隐性遗传病,在欧洲白种人群中高发,男性多于女性,国内罕见
[3]。正常人体内铁含量为3~4 g,HC患者每日铁吸收量显著增加(可达常人的数倍至十余倍)。根据发病年龄、潜在基因突变及遗传模式,PHC可分为4类(或4型)及5种分子亚型
[4-7]。SHC由非遗传性因素引起,导致网状内皮系统铁沉积过多,常见病因包括:1)铁超载性贫血(如地中海贫血、再生障碍性贫血、铁粒幼细胞性贫血);2)铁摄入过多(如过量补铁、长期大量输血);3)代谢性因素(如长期过量饮酒促进铁吸收);4)肝硬化患者行脾肾或门静脉吻合术后,肠道吸收的铁直接进入肝实质细胞等
[8]。
HC的诊断主要依据临床表现、实验室检查、影像学及病理组织学检查。1)临床表现主要包括:①皮肤改变,多数患者面部、颈部及肢体皮肤出现古铜色或金属灰色色素沉着
[9]。②肝脏病变,铁沉积可致肝脏质地变硬、肝功能异常及肝病面容。③胰腺受累,可导致血糖代谢紊乱或糖尿病
[10]。④心脏病变,可出现心律失常、顽固性心力衰竭等
[11]。⑤内分泌异常,表现为性欲减退、睾丸萎缩、甲状腺功能减退等。⑥关节病变,可出现关节疼痛、畸形
[12]。2)实验室检查主要包括:①血清铁,单独检测诊断特异性不高。②空腹转铁蛋白饱和度(transferrin saturation,TS),如连续2次TS>45%,需怀疑HC,并建议进一步进行基因突变检测
[13-16]。③SF明显升高,对于男性,SF水平超过300 ng/mL,对于女性则超过200 ng/mL,需警惕HC,或进一步进行肝穿刺活检确诊
[13]。3)影像学检查主要包括:①CT,肝内铁浓度影响CT值,典型的HC表现为“白肝症”。②MRI,肝组织铁含量1 mg/g时,MRI即可出现信号变化,典型表现为“黑肝症”
[17]。由于MRI信号不受脂肪肝的影响,故MRI被认为是检测和量化内脏铁过载的可靠手段
[17]。4)病理诊断,肝活检是肝HC确诊的金标准。除可定量肝铁含量外,还能评估肝内其他病变程度。但肝脏病理无法区分PHC和SHC,需进一步行基因测序
[13, 18]。TS>45%,SF升高者,应检测
C282Y及
H63D基因;一级亲属中有确诊HC者,均应行基因检测
[13]。
HC的治疗方法包括饮食疗法、间歇静脉放血疗法及铁螯合剂疗法等。1)饮食疗法:作为基础治疗,应向患者进行宣教。限制红肉摄入;多饮茶;多摄入蔬菜、豆制品及低脂奶制品;水果应单独食用,避免同时补充维生素C;避免饮酒;整体减少饮食中铁的摄入
[8, 19]。2)放血疗法:作为HC的一线治疗方法,静脉放血疗法包括诱导阶段和维持阶段
[13]。在诱导阶段,放血可采取每周或每2周1次的频次,每次400~500 mL(具体取决于患者的体重和耐受性),维持阶段每1~4个月进行1次。诱导阶段的治疗目标是使SF水平降至50 μg/L,但不应低于此水平,以避免铁缺乏。维持阶段SF水平可在50~100 μg/L的范围内波动。如果血红蛋白浓度低于12 g/dL,应降低放血频率,并在特定情况下考虑减少放血量。当血红蛋白浓度低于11 g/dL时,应停止放血
[13]。3)铁螯合剂治疗:可选用去铁胺、地拉罗司等药物。铁螯合剂作用较放血慢,但适用于贫血、严重低蛋白血症或不宜放血者
[8, 13]。此外,与放血相比,螯合剂疗法的患者依从性更高。4)激素替代疗法:如铁调素相关制剂。
HC的预后与肝实质铁沉积量、沉积速度及治疗时机密切相关。早期诊断、早期治疗可延缓病情进展,甚至不影响正常寿命;一旦进展为肝硬化,则预后较差,寿命缩短。
本例患者为中年男性,在长期乙型肝炎后肝硬化基础上突发肝功能急剧恶化,符合ACLF的诊断标准。其特殊性及诊断难点在于:乙型肝炎后肝硬化合并ACLF主要与病毒再激活、细菌感染或消化道出血等诱因相关,但本例患者在乙型肝炎病毒DNA复制得到有效控制的情况下仍出现肝衰竭,提示存在非病毒因素参与的肝衰竭发生机制。最终经肝穿刺病理明确合并肝HC。该病例提示,在慢性肝病背景下,铁过载可作为独立的“二次打击”因素之一,参与并加剧ACLF的发生与发展。这一发现对拓展ACLF的病因认知具有一定意义。
乙型肝炎后肝硬化与HC的双向作用机制是本例病例的病理生理关键。一方面,长期肝硬化本身可继发铁代谢紊乱;同时,肝细胞坏死可导致铁调素合成障碍,使肠道铁吸收失控性增加,上述改变可造成继发性铁过载。另一方面,HC驱动的铁过载可加速乙型肝炎后肝硬化的进展:游离铁通过Fenton反应催化羟自由基生成,诱发脂质过氧化级联反应,直接损伤肝细胞膜及线粒体DNA;铁过载还可激活肝星状细胞,促进炎症因子表达,加剧纤维化形成。本例患者肝活检示“重度淤胆、轻度活动性炎症伴铁沉积4级”,提示铁过载可能作为慢性损伤的持续驱动因素,在乙型肝炎免疫耐受被打破后最终触发ACLF。本例患者所呈现的“慢性肝炎-肝硬化-铁过载”的恶性循环,可能是肝衰竭进展迅速、胆红素波动剧烈的重要内在机制。
本例凸显了在肝硬化背景下与HC鉴别的困难性。首先,在临床表现方面,乙型肝炎后肝硬化患者的肝病面容、乏力、食欲不振等症状与HC难以区分。本例患者缺乏典型的皮肤色素沉着、糖尿病及关节病变,这可能与肝硬化本身抑制性激素、影响糖代谢有关,导致临床线索隐匿。其次,在实验室指标方面,患者初次筛查SF高达706.77 ng/mL,但在活动性肝炎或肝细胞坏死时SF亦可显著升高;而TS为94.99%,TS是具有较高特异性的指标,提示铁沉积相关疾病。这提示临床实践中对高危人群进行TS筛查的重要性。最后,在影像学检查方面,本例CT未显示“白肝征”,可能与肝硬化脂肪变性抵消铁的高密度效应,或铁沉积分布不均有关
[17]。MRI虽敏感,但在肝硬化背景下进行铁定量仍需依赖肝活检。本例患者通过肝穿刺病理确诊铁沉积4级,印证了肝活检作为本病诊断金标准的可靠性。然而,患者因经济原因放弃基因检测,无法进一步区分PHC与SHC,此为本次诊断的局限,也反映了罕见病在临床实践中的诊断困境。
本例患者虽未行基因检测,无法精确分型,但不影响后续治疗方案的制订。本团队采用在抗病毒基础上联合人工肝治疗,并结合病因追溯与综合评估治疗的模式。其治疗特殊性在于:1)ACLF期不宜行放血疗法,可能加重循环不稳定及凝血功能障碍。因此,在10月28日至11月8日行3次人工肝治疗期间,本团队未对患者进行去铁治疗,而是优先清除胆红素及炎性介质,同时指导患者进行饮食及生活调理。2)肝衰竭进入代偿期后,仍需权衡放血疗法的获益与肝硬化门静脉高压、贫血等风险。这提示在HC合并晚期肝病时,铁螯合剂(如地拉罗司)可能较放血疗法更具安全性,但需警惕其肝肾毒性,并综合评估患者经济承受能力。
总之,对于慢性肝病患者,尤其是出现不明原因肝功能急剧恶化或SF显著升高时,应将HC纳入常规鉴别诊断。提高对此类复合病因肝病的认知,有助于实施精准干预,改善患者预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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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Natural Science Foundation of Hainan Province(820MS1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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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Hainan Province Famous Traditional Chinese Medicine Inheritance Studio Construction Project(Qiongwei Traditional Chinese Medicine Letter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