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尿酸血症(hyperuricemia,HUA)是嘌呤代谢紊乱所致的血尿酸水平持续升高,不仅与痛风直接相关,还与慢性肾脏病、高血压、动脉粥样硬化及心血管事件的发生密切相关
[1]。营养状况与免疫状态是HUA发生和发展的重要环境因素。预后营养指数(prognostic nutritional index,PNI)由人血白蛋白与外周血淋巴细胞计数计算得出,可综合反映机体蛋白储备和细胞免疫水平
[2-4]。既往PNI多用于肿瘤
[3]及术后患者的预后评估
[5],近年来其应用逐步拓展至代谢性疾病领域
[6-7]。然而,PNI与HUA发病风险的关联尚不明确,尤其缺乏基于大规模人群队列的研究证据。因此,本研究基于包含22 551名体检人群的回顾性队列,探讨PNI与新发HUA之间的关系,以期为HUA的早期筛查及个体化营养干预提供科学依据。
1 对象与方法
1.1 伦理声明
本研究方案已得到中南大学湘雅医院伦理委员会批准(审批号:2022111227),并获豁免知情同意。
1.2 对象
本研究为回顾性队列研究,数据来源于中南大学湘雅医院健康管理中心的体检数据库。该中心的信息系统覆盖体检全流程(检前、检中、检后),保存了研究对象历年的问卷信息、体检及随访数据。
研究对象纳入标准:1)2012年1月至2012年12月期间接受基线体检,并于2013年1月至2021年6月期间至少完成1次随访;2)有完整的基线数据,包括人口学信息、体格检查和实验室检查(含血尿酸、白蛋白、淋巴细胞计数等)结果;3)至少有1次随访的血尿酸检测结果。排除标准:1)基线时已诊断为HUA或痛风;2)合并严重心、肝、肾功能不全[估算肾小球滤过率(estimated glomerular filtration rate,eGFR)<60 mL/(min·1.73 m2)或恶性肿瘤;3)患有自身免疫性疾病、活动性感染等严重系统性疾病;4)正在使用影响营养指标或尿酸代谢的药物(如糖皮质激素、免疫抑制剂、降尿酸药物等);5)妊娠或哺乳期女性;6)数据存在明显逻辑错误。通过唯一的体检编号将基线数据与随访数据进行链接。
2012年度接受健康体检的人数为68 234,其中5 057人基线尿酸数据缺失、162人基线人血白蛋白数据缺失、1 530人基线淋巴细胞计数数据缺失、31 376人随访血尿酸数据缺失,符合纳入标准的人数为30 109。在此基础上,根据排除标准依次排除基线时已诊断为HUA者(7 258人),痛风者(36人),合并严重心、肝、肾功能不全者(32人),恶性肿瘤者(39人),患有自身免疫性疾病者(28人)、慢性肾脏病者(57人)、妊娠或哺乳期女性(108人),共计7 558人。最终纳入22 551名符合纳入和排除标准的研究对象,对其进行PNI与HUA发病风险的关联分析。此外,对随访血尿酸数据缺失人群(n=31 376,失访组)与本研究纳入人群(n=22 551,研究组)的基本特征进行比较。
1.3 自变量
自变量为基线PNI。PNI的计算公式如下:PNI=人血白蛋白+5×淋巴细胞计数;其中,人血白蛋白单位为g/L,淋巴细胞计数单位为×10⁹/L。为全面评估PNI与新发HUA的关联,本研究采用2种数据处理方式:首先,根据PNI的四分位数将研究对象分为4组(Q1组PNI<52.4;Q2组PNI 52.4~<55.1;Q3组PNI 55.1~<57.9;Q4组PNI≥57.9);然后,在剂量-反应分析中,将PNI作为连续变量(每增加1个单位)纳入模型。
1.4 结局事件
结局事件为新发HUA。符合以下任一标准即判定为新发HUA:1)随访期间空腹血尿酸水平>420 μmol/L(不分性别);2)首次出现国际疾病分类第10次修订本(International Classification of Diseases,10th Revision,ICD-10)编码为E79.0的门诊或住院诊断;3)开始服用降尿酸药物(如别嘌醇、非布司他、苯溴马隆等)。随访时间自基线体检日起计算,直至首次达到任一结局标准或随访截止日(2021年6月30日),以先发生者为准。
1.5 协变量
为控制潜在混杂因素,在基线调查中收集以下协变量:1)人口学特征,包括年龄(连续变量)、性别;2)人体测量学指标,包括体重指数(body mass index,BMI)、腰围;3)临床生化指标,包括收缩压(systolic blood pressure,SBP)、舒张压(diastolic blood pressure,DBP)、血尿酸、空腹血糖、糖化血红蛋白(glycated hemoglobin,HbA1c)、总胆固醇(total cholesterol,TC)、甘油三酯(triglycerides,TG)、高密度脂蛋白胆固醇(high-density lipoprotein cholesterol,HDL-C)、低密度脂蛋白胆固醇(low-density lipoprotein cholesterol,LDL-C)及血肌酐(serum creatinine,SCr);4)用药史,是否正在服用降压药、降脂药、降糖药或利尿剂;5)肾功能,基于SCr,计算eGFR,计算公式
[8]:eGFR=142×min(SCr/κ,1)
α×max(SCr/κ,1)
-1.200×0.993 8
年龄×1.012(如果为女性),其中SCr单位为mg/dL,κ女性为0.7、男性为0.9,α女性为-0.241、男性为-0.302,min取SCr/κ与1中的较小值,max取SCr/κ与1中的较大值。eGFR单位为mL/(min·1.73 m
2)。
1.6 相关指标定义
本研究对基线疾病状态的判定综合了病史、实验室检查结果及用药史,具体定义如下:1)高血压,有明确的高血压病史,或SBP≥140 mmHg(1 mmHg=0.133 kPa)和/或DBP≥90 mmHg,或正在服用降压药
[9];2)糖尿病,有明确糖尿病史,或空腹血糖≥7.0 mmol/L,或HbA1c≥6.5%,或正在服用降糖药
[10];3)血脂异常,有明确血脂异常病史,或TG≥1.7 mmol/L,或HDL-C<1.0 mmol/L,或LDL-C≥3.4 mmol/L,或正在服用降脂药
[11]。
1.7 统计学处理
数据整理与统计分析基于Zstats软件和R4.3.3完成,显著性水平设为双侧α=0.05。分类变量以例(%)表示,组间比较采用χ2检验;符合正态分布的连续变量以均数±标准差表示,组间比较采用t检验或方差分析。采用Kaplan-Meier法绘制HUA累积发病率曲线,组间差异通过log-rank检验进行比较。使用Cox比例风险模型评估PNI与HUA风险的关联:模型1未调整变量;模型2调整年龄、性别、BMI;模型3进一步调整高血压、糖尿病、血脂异常和eGFR。采用Schoenfeld残差检验比例风险假设,必要时引入时依协变量。将PNI四分位数组Q1~Q4分别赋值为1~4,放入模型,进行趋势检验。将PIN作为连续变量分析每增加1个单位的风险比(hazard ratio,HR)及其线性趋势,并运用限制性立方样条(节点位置设定为第5、35、65、95百分位数)检验其与HUA风险的非线性关系,通过似然比检验比较线性与非线性模型。此外,将Q1、Q2、Q3组合并作为低PNI组(PNI<57.9),Q4作为高PNI组(PNI≥57.9),进行亚组分析,考察其在性别、年龄(<50岁、50~60岁、>60岁)、BMI(<24.0 kg/m2、24.0~<28.0 kg/m2、≥28.0 kg/m2)、高血压(是/否)、糖尿病(是/否)、血脂异常(是/否)等分层中的异质性,并评估交互作用。
2 结 果
2.1 研究对象的基本特征
共纳入22 551名研究对象,年龄(43.90±14.01)岁,其中女性11 078人(占49.12%),男性11 473人(占50.88%)。依据PNI的四分位数将研究对象分为4组:Q1组、Q2组、Q3组和Q4组人数分别为5 468、5 658、5 680和5 745,每组占比接近25%。除空腹血糖水平、高血压及糖尿病患病率外,其余基线特征在4组间的差异均具有统计学意义(均
P<0.05,
表1)。中位随访时间为10.5年。随访期间共观察到5 247例新发HUA。
2.2 失访人群与纳入人群基本特征比较
与随访血尿酸数据缺失的人群(失访组)相比,本研究的纳入人群(研究组)女性比例更高,SBP、DBP、BMI及尿酸水平等指标均更低(均
P<0.001)。2组之间尿酸的差异显著(297.17 μmol/L vs 332.78 μmol/L)。2组之间淋巴细胞计数的差异无统计学意义(
P=0.966,
表2)。
2.3 生存分析
Kaplan-Meier分析显示,不同PNI四分位组的HUA累积发生率差异有统计学意义(log-rank
P<0.001)。随着PNI升高,HUA风险呈递增趋势:Q4组的累积发病率始终最高,而Q1组最低。随访期间,4组曲线早期即出现分离(
图1),提示高PNI与HUA事件的提前发生相关。
2.4 PNI与HUA关系的Cox回归分析
PNI与HUA发生风险存在剂量-反应关系(趋势检验
P<0.001)。在完全调整年龄、性别、BMI等因素后,与Q1组相比,Q4组的HUA发生风险增加18.4%[风险比(hazard ratio,
HR)=1.184,95%置信区间(confidence interval,
CI) 1.089~1.287,
P<0.001];Q2组和Q3组的HUA发生风险与Q1组相比差异无统计学意义(
P>0.05)。将PNI作为连续变量分析时,每增加1个单位,HUA发生风险增加1.4%(
HR=1.014,95%
CI 1.007~1.020,
P<0.001;
表3)。
2.5 限制性立方样条模型分析
限制性立方样条分析结果(
图2)进一步揭示了PNI与HUA关联的复杂性。在未调整模型和部分调整模型中,两者呈非线性关联(非线性检验
P<0.05);但在完全调整所有混杂因素后,非线性关系消失(非线性检验
P>0.05),表现为线性正相关趋势,且总体趋势检验均有统计学意义(趋势检验
P<0.05)。这一结果提示,PNI是发生HUA的独立危险因素,而初始观察到的非线性关联可由混杂因素所解释。
2.6 亚组分析
与低PNI组相比,高PNI组的HUA发生风险增加16.2%(
HR=1.162,95%
CI 1.092~1.237,
P<0.001)。该正相关在性别、BMI及血脂状态等亚组中均存在。但在高血压状态上观察到效应修饰作用:在无高血压人群中,PNI与HUA风险显著正相关(
HR=1.157,95%
CI 1.079~1.242,
P<0.001);而在高血压患者中,该关联无统计学意义(
HR=1.058,95%
CI 0.932~1.212,
P=0.387;
表4)。
3 讨 论
本大规模回顾性队列研究证实,基线PNI与体检人群新发HUA风险呈正相关。经充分调整混杂因素后,二者关联由初始的非线性转为线性模式。在完全调整模型中,PNI最高分位(Q4)组发生HUA的风险较最低分位(Q1)组显著增加18.4%(
HR=1.184,95%
CI 1.089~1.287),这一发现与PNI作为营养-免疫综合指标的潜在作用一致,可反映慢性炎症状态对血尿酸代谢的影响。亚组分析提示高血压状态可能修饰此关联,这与既往研究
[12]报道的HUA与高血压有共同的病理生理机制(如肾素-血管紧张素系统激活)一致。
PNI是评估机体营养状况与免疫水平的综合指标,高PNI通常作为预后良好的标志。然而本研究发现,高PNI(Q4)组与HUA发生风险呈正相关,且该人群以年轻男性为主,表现为高BMI、高尿酸、高TG和低HDL-C的代谢特征。这表明该组的高PNI可能并非反映理想的营养状态,而是提示存在与高嘌呤、高果糖饮食相关的代谢紊乱及低度炎症状态。
高PNI作为HUA的风险因素,其机制可能与膳食引发的病理进程有关。高嘌呤、高果糖饮食可直接促进尿酸生成前体
[13],并常伴随能量过剩,促进肥胖及胰岛素抵抗,从而抑制肾脏尿酸排泄
[14]。上述代谢异常可诱发慢性低度炎症,表现为白蛋白升高及淋巴细胞活化,释放白介素(interleukin,IL)-1β、IL-6、肿瘤坏死因子(tumor necrosis factor,TNF)-α等促炎性细胞因子,进而促进尿酸生成并抑制其排泄
[15-16]。因此,本研究中“高PNI”很可能是膳食-代谢-炎症级联反应的体现,而非单纯营养良好的标志。
本研究还发现高血压对PNI与HUA的关联有修饰效应。HUA与高血压关系密切,存在双向促进作用
[17],这种紧密关联的深层机制得到了遗传学证据的支持,例如Reynolds等
[18]的研究揭示了HUA与高血压等存在共同的遗传基础,可构成一个“代谢轴”。正因如此,高血压本身作为HUA的强风险因子,其强大的背景效应可能部分掩盖PNI的独立效应
[12];此外,高血压患者常用利尿剂等影响血尿酸的药物,也可能在一定程度上混淆PNI的真实作用
[19]。该结果强调在HUA风险评估中,必须全面考虑个体的心血管代谢背景,才能更准确地识别不同生物标志物的独立贡献。
既往研究多聚焦于PNI在肿瘤预后、感染风险及心血管手术并发症等领域的应用,低PNI通常提示营养耗竭和免疫抑制,与不良预后相关
[3-5]。本研究将PNI引入HUA这一代谢性疾病,发现“高PNI反而增加HUA的发生风险”。这一反差提示PNI的临床意义高度依赖于特定疾病背景。HUA的病理环境以慢性低度炎症为特征,不同于肿瘤或术后状态。高PNI群体虽然营养、免疫指标良好,但其整体代谢指标(如血糖、血脂)却呈现紊乱趋势,提示该群体可能存在隐性代谢风险。本研究结果与强调炎症在HUA中核心作用的学说
[20-21]相呼应,表明PNI或可作为反映炎症相关代谢风险的简易综合指标。
本研究的主要优势包括大样本、长随访期、对混杂因素的严格控制,以及使用限制性立方样条模型捕捉非线性关系。但仍存在若干局限:首先,作为观察性研究,无法完全排除残留混杂及反向因果的可能;其次,未能纳入饮食、遗传等因素;同时,本研究可能存在失访偏倚。但本研究中失访人群的基线尿酸水平更高,此种偏倚更可能稀释而非放大风险差异。因此,主要结果(HR=1.184)很可能低估了真实关联效应,鉴于偏倚方向性,本研究关于PNI与HUA存在正向关联的主要结论是稳健的,但在外推至其他人群时仍需谨慎;最后,PNI的切点值和效应仍需在不同人群及前瞻性研究中进一步验证。
尽管如此,本研究仍具有重要临床意义。PNI作为一项易于从常规血液检测中获得的复合指标,有望用于识别传统风险因素不显著但HUA发生风险升高的人群。未来研究应着重阐释高PNI推动HUA发生的生物学机制,并在多中心队列中验证其预测效能,为HUA的一级预防与风险分层提供新思路与工具。
湖南省自然科学基金(2023JJ30982)
中西医协调“旗舰”科室建设项目。This work was supported by the Natural Science Foundation of Hunan Province(2023JJ3098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