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代医学大家的“湘雅初绽”——纪念吴执中教授诞辰120周年

Formative years of a distinguished medical scholar at Xiangya: Commemorating the 120th anniversary of Professor Wu Zhizhong’s birth

摘要

2026年是我国职业医学创始人和奠基人、著名医学教育家吴执中教授诞辰120周年。1937—1950年，吴执中执教于湘雅医学院，集医学教育家、学术开拓者与大学管理者三重身份于一体，在人才培养、学术研究、协理学校西迁与复员等方面贡献显著。在湘雅的13年，是其医学大家品格的初绽时期。本文基于历史档案资料，系统梳理吴执中在湘雅的治学实践，以期为新时代医学教育守正创新提供历史借鉴。

Abstract

The year 2026 marks the 120th anniversary of the birth of Professor WU Zhizhong, a founder and pioneer of occupational medicine in China and a distinguished medical educator. From 1937 to 1950, Professor Wu served at Xiangya School of Medicine, where he assumed the multiple roles of medical educator, academic pioneer, and university administrator. During this period, he made remarkable contributions to talent cultivation, academic development, and the coordination of the college’s wartime relocation and postwar restoration. The thirteen years he spent at Xiangya represented the formative period during which the qualities that would later define him as a distinguished medical scholar first emerged. Based on historical archival materials, this article systematically reviews Professor WU Zhizhong’s academic practice at Xiangya, with the aim of providing historical insights for upholding fundamental principles while fostering innovation in medical education in the new era.

Graphical abstract

关键词

医学教育 / 吴执中 / 湘雅医学院 / 抗战西迁 / 教学质量

Key words

medical education / WU Zhizhong / Xiangya School of Medicine / wartime relocation during the War of Resistance Against Japanese Aggression / teaching quality

2026年3月14日是我国职业医学创始人和奠基 人、医学教育家、内科学家吴执中教授诞辰120周年纪念日。吴执中教授1906年出生于辽宁省新民县。1924年从新民县师范学校毕业，考入奉天医科专门学校。1931年夏毕业后，到北平协和医学院做内科研究生及助理住院医师。1933年7月回到沈阳盛京施医院任内科医师，同年12月赴英国格拉斯哥大学医学院进修内科，后转赴伦敦大学附属盖氏医院。1935年初回国后，继续在沈阳盛京施医院任医师并在盛京医学院任教。1936年1月至1937年6月，任教于北平协和医学院内科。1937年6月，受邀至长沙湘雅医学院任教，历时13年。1950年10月至1956年7月，调任沈阳中国医科大学教务长、副院长。后赴苏联列宁格勒及莫斯科考察内科医学，进修职业病学2年。1959年3月至1980年10月，任中国医学科学院劳动卫生研究所(1966年改称卫生研究所)副所长、名誉所长；其间，1978年至1980年任首届中华医学会劳动卫生与职业病学会主任委员、《中华预防医学杂志》总编辑。1980年8月12日病逝于北京^[1-2]。

1937年6月至1950年10月，吴执中教授执教于湘雅医学院，历任讲师、副教授、教授、教务主任兼内科主任教授等职，亲历了西迁贵阳、再迁重庆、复员长沙的艰难历程。作为教务主任兼内科主任教授，他在战乱中坚守教学质量，在人才培养、学术研究、湘雅西迁与复员的协理等方面取得了突出成绩。在湘雅度过的13年峥嵘岁月，是其医学生涯中铸就崇高精神的关键篇章。本文结合现有史料，记述吴执中在湘雅期间的为人为学事迹，缅怀其崇高的教育精神。

1 胸有大我、求真求确的医学教育家

1941年，年仅35岁的吴执中便执掌教务，负责教学实务。当时学校已迁至贵阳，办学条件极其艰苦，但对学生的学习始终坚持高标准、严要求。第一，要求学生主动思考、独立操作实验。课堂上事先指定学生预习、阅读专业英文书籍，实验操作要求学生按实习指导手册自己动手，指导老师及时纠正。第二，理论素养培养与实践能力训练并重。“那时学校有一条规定，理论课单科不及格可以补考，但实验或实习不及格，虽可升级，但必须全程补做实习或实验才准毕业”“不但解剖课以实验为主，还有些基础课(如生理学)讲授与实验课时比也高达1∶3”。第三，严在求真求确。基础课实习中指导老师放手让学生独立操作，但强调数据准确，不许脱离实际，更不得弄虚作假；各科考试实行“诚实制度”，教师不监考，一旦发现舞弊严格处理甚至开除学籍。据1938—1944年求学于湘雅医学院的周衍椒(我国著名生理学专家)记述：“我的指导老师是吴执中教授。我第一次写病历时因为疏忽而不合格，吴教授要求重写，上面批了两句话：poor English! poor penmanship。他教诲说，‘病史是一个永久性的记录，必须科学，书写要清晰工整，签名要使别人看得清。’吴教授对学生的语言都要求精确无误。有一次，一位同学报告一位胃溃疡病人的病例时说：‘病人已停止出血，大便里已看不到隐血了。’吴老师反复问学生‘隐血能看得到吗？’学生反复回答‘能看到’，吴老师说明有没有隐血，只能通过化验才能测定出来，肉眼是看不出的。”第四，注重医德医风。“要求学生对病人态度要好，对于病人的病史必须全面询问，体征要准确，老师对学生的病历都要亲自复查，发现任何一个环节的疏忽，都会对我们进行严厉的批评，以增强对病人的责任感”^[3]。

吴执中深谙教师对培养医学人才的重要性。作为教务主任兼内科主任教授，他积极协助张孝骞院长罗致知名教师。从基础到临床，几乎每科都有造诣深厚的教师执教，可谓大师云集。在贵阳办学时期，湘雅医学院与同样迁至贵阳的中央医院、贵阳医学院通力协作，双方教职员相互聘任、互不取酬。基础课多由湘雅医学院本院教师讲授，如林绍文授生物学，王承书授物理、数学，龙康侯、谢祚永授有机化学，朱鹤年授生理学，王肇勋授解剖学，张德威授组织学，白施恩、刘秉阳授细菌学，徐荫祥、潘世宬授病理学。临床课由湘雅医学院、贵阳中央医院及贵阳医学院专家共同讲授，内科学教师有张孝骞、吴执中、齐镇垣、王肇勋、李明俊、潘绍周、胡信德，外科学教师有沈克非、袁道、许殿乙、谢陶瀛、陶甫，儿科学教师有钟世藩、杨显素、梁觉如，妇产科学教师有何碧辉、吕淑贤、杜梓杨，神经学教师有凌敏猷、黄友岐，热带病学教师有李宗恩，眼科学教师有陈世彬、张俊杰，耳鼻喉科教师有陈世彬、林筱周，皮肤病学教师有秦作梁，公共卫生学教师有施正信、赖斗岩，放射学教师有荣独山、黎光煦等^[3-4]。

在贵阳教学过程中，吴执中展现出卓越的个人教学才能，工作上兢兢业业，常奔走在学校与医院之间。他授课内容详细、逻辑严密，旁征博引、条理分明，尤其注重基础理论课教学且紧密联系实际，对教学有着强烈的责任感与精益求精的进取精神。据1939—1945年在校学生黄世章(我国著名放射学专家，湘雅放射科奠基人)回忆：“每晚工作之余，吴执中教授在煤油灯下读书到深夜，刻苦钻研业务，随时了解和掌握国内外医学进展，在教学中不断充实新的知识，教学内容新，条理清楚，深得学生好评。”^[3]他对学生的关爱超越了课堂界限，担负起医生和家长的双重责任，对贫病交加的学子倾力救护，“学生有难题，愿意找他商量”^[2]。据记载^[3]，抗日战争期间，19班一位同学经济来源断绝、告贷无门，吴执中虽自身薪金微薄、难以糊口，仍写信给他的朋友和同学求援，然后把捐来的钱以该生名义存入银行，将存折托人转交给这位同学，使他继续完成学业；另有一位同学罹患麻风病，吴执中常常亲自给他打针，并安慰鼓励他努力学习、坚持学业。1943年8月，在外征调的徐君赐(第15班学生)来信请教吴执中白果中毒原因及治疗方法，吴执中在回信中详细讲解了治疗策略，并鼓励他在外“多与各同仁研究讨论”“注意临诊观察”^[5]。1950年春他拟调走时，学生闻讯以“绝食”挽留他，甚至有同学毕业30多年后，仍写信给他，回顾自己的求学经历，深致谢意^[3-4]。

在他任职湘雅医学院期间，培养的学生遍布全国，为我国现代医学教育奠定了人才根基。据统计，吴执中在湘雅执教、任教务长时期，学校实行六年制医学教育，其间共计14届298名毕业生，许多人成为学科发展的奠基人、骨干力量。如第11届毕业生黎光煦被誉为我国放射学的开山鼻祖之一；第12届毕业生向进是我国军事医学教育的主要奠基者之一，杨大望是中国临床细胞学奠基人；第13届毕业生、一级教授张国治是我国著名内科学及消化病学专家；第14届毕业生陈正仁是我国细菌学领域先驱者，谭壮曾任中华医学会副会长、《中华内科杂志》首任总编辑并在1955年获授二级独立自由勋章与二级解放勋章，徐采是著名传染病学专家、《内科学报》创办者和总编辑，李振湘在1955年被授予二级独立自由勋章与一级解放勋章；第16届毕业生、一级教授孔庆德是临床放射学家；第18届毕业生钱宇平是我国遗传流行病学先驱；第20届毕业生胡经甫是著名生物学家，1955年被聘为中国科学院学部委员；第24届毕业生孔华宇是《中华内科杂志》《中华医学杂志(英文版)》编审；等等^{[4, 6]}。

同时，吴执中具有深厚的爱国主义情怀，在长沙、贵阳、重庆时矢志办学，从不自行开业，也不顾别人“授课之余附带行医”的劝告^[2]。许多在校学生深受其影响，或参军入伍，参加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抗美援朝、荆江分洪等，如第12届毕业生谭学华被誉为“科学揭露日军常德细菌战第一人”，第14届毕业生林光亨是上甘岭战役中首位深入前沿坑道救治伤员的教授，第18届毕业生许竞斌、第20届毕业生王鹏程和朱无难都参加过抗美援朝的医疗工作；或留学归国投身新中国建设，如第12届毕业生文士域与同学、夫人杨大望在国外进修后携手回国，等等^[6]。

2 与时俱进、必邃必专的学术开拓者

吴执中的学术研究始终秉持“从实际出发”“与时俱进”的原则。在湘雅期间，他借鉴国外最新研究成果，结合临床实践完成了多项具有临床价值的研究：结核病临床观察、消化性溃疡出血原因分析及治疗对策、鸦胆子治疗阿米巴痢疾、甘草流浸膏对溃疡病的疗效、试用骨灰粉为抗胃酸剂、贵阳斑疹伤寒之流行病学研究及溃疡病饮食疗法与药物配伍相互作用等^[7-9]。1942—1944年，吴执中在《国立湘雅医学院院刊》发表了《研究高血压病之新趋势》《医学生之结核病问题》《伤寒病肠穿孔内科治疗法之检讨》《贵阳所见之斑疹伤寒病》^[10-13]。1947年8月至1948年4月，吴执中获美国医药援华会资助赴美国费城、波士顿及纽约等地考察内科新进展，归国后及时将国际前沿知识融入教学。这种开放进取的学术视野，使湘雅在艰苦条件下仍保持与国际接轨的医学教育水平。《国立湘雅医学院院刊》记载的专题学术讲演、病例讨论、临床病理讨论会等活动，都活跃着他的身影，体现了“崇尚医学学术”的浓厚风气^[14]。

吴执中也注重培养学生的研究能力和科研思维。据《湖南医学院院史资料第一集：湘雅春秋》中《湘雅医学院在抗战期间西迁贵阳的回忆》记载^[3]：四年级学生每周2次临床教学课，每次由1人报告病例，老师和其余学生质疑，以训练学生的科研思维；五年级要求每人做专题综述报告；六年级在带教老师指导下，每位实习医员要写1篇论文，可做个案分析或临床实验研究，“这种循序渐进的培养，使学生从查找文献到独立选题、进行科研，都受到了系统训练。”1942年12月21日，在吴执中支持推动下，以“一人读书、众人受益”为宗旨的求真读书会成立，成为师生交流学习的重要社团^[15]。“每逢周五晚七时开会，学生轮流报告读书心得，每次约报告三四篇，内容多注重各种学术最近之进展及研究，每篇并均详加讨论”，吴执中与张孝骞院长、各科教授常常参与，有时主动作启发式综述性学术报告，使师生受益良深，“极收切磋之效”，营造了湘雅历史上规模最大、持续时间最长、影响最广的学术社团，衍生出内科、外科、病理等多种学术社团^{[4, 15]}。

3 任劳任怨、公勇勤慎的大学管理者

1937年6月，吴执中受聘为湘雅医学院内科讲师，不料一个月后抗日战争全面爆发，个人命运与国家命运从此紧密相连。从1938年8月上旬学校迁校委员会决议西迁贵阳，到1944年12月7日学校被迫北上重庆，再到1945年10月22日首批师生分乘五辆木炭车踏上复员长沙的漫漫归途^[16-18]，湘雅在外辗转流离近八载，弦歌不辍，而吴执中始终随校迁徙，于烽火中守护医学教育的火种(图1~3)。

吴执中执教湘雅的13年是学校最艰难的办学阶段。他与张孝骞院长等老一辈教职员同舟共济、共渡难关，不顾个人得失安危。1940年学校入不敷出，他率先提出自愿减薪，将经费用于教学。迁移途中，他不仅管理病房、照顾学生，还负责交通运输、保全图书仪器，甚至凭借医德威望与沿途土匪周旋。1944年5月中旬，吴执中代表张孝骞院长赴重庆商洽公务，途中不幸翻车受伤，后由其弟吴英恺(时任重庆中央医院外科主任)接入该院治疗调养，得以康复^[19]。1944年底，学校被迫从贵阳北上重庆时，他坚守岗位，协助安排学校搬迁事宜，直到最后送走徒步离校的学生，才押运装有图书仪器的木炭车离开。抗战后期经费断绝、物价飞涨，师生辗转流亡至山城重庆，在一座旧仓库中继续教学。在困难的高滩岩时期，吴执中带领师生坚持教学水准不降低，确保学生毕业与新生入学如期进行。1948年从美国考察归国后，他全心投入“护校、护学生”活动，将湘雅医学院完整地交给了人民政府^[20]。这十三年岁月如镜，映照出“湘雅精神”的真实内涵——将对专业的执着追求与对家国的深切忧思融为一体。

吴执中作为教务主任兼内科主任教授，协助张孝骞院长完成了3次艰难搬迁，这绝非简单的物资转运与人员安置，而是一场意志的考验、崇高精神的淬炼。正是在湘雅历练出的坚韧品格、严谨学风和奉献精神，支撑着他50岁后仍勇挑重担，创建了中国第一个劳动卫生与职业病研究所。晚年即便疾病缠身，他仍用生命写就130万字的鸿篇巨著《职业病》，奠定了中国职业医学学科基础，铸就了中国医学界的一代宗师风范^[21]。

4 结 语

战争烽火中，湘雅医学院弦歌不辍、人才辈出，成为了当时中国现代医学教育的一面旗帜。吴执中教授在烽火岁月中守护的不仅是医学校园，更是民族医学教育的火种；传承的不仅是临床知识与技能，更是医者的良知与担当。今天，当我们追忆吴执中教授在湘雅的为人为学事迹时，不仅在缅怀一位医学先贤，更是在重温那段苦难辉煌中淬炼出的崇高医者品格——这品格凝聚成的湘雅精神“公勇勤慎、诚爱谦廉”“求真求确、必邃必专”至今仍在流传，激励着一代代医者砥砺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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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金资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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