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经元核内包涵体病(neuronal intranuclear inclusion disease, NIID)是一种非常罕见的疾病,发病率尚不明确
[1]。临床表现多样,包括认知障碍、自主神经系统障碍、锥体外系症状、周围神经病变、精神行为异常等
[2⁃3]。可累及多系统,受累系统程度不同,临床上也表现出一定的差异性,根据临床症状的不同,一般可将NIID分为痴呆型、帕金森型和肌无力型
[4]。成人NIID多以认知障碍为主诉而就诊。
在NIID的早期研究阶段,诊断主要依赖尸检、直肠活检与神经活检。随后的研究表明,皮肤活检中嗜酸性粒细胞P62阳性细胞核检测也可用于NIID的病理诊断
[5]。随着影像学技术的进步,头部磁共振成像(magnetic resonance imaging, MRI)检查显示皮质髓质交界处存在弥散加权成像(diffusion weighted imaging, DWI)高信号
[6]。表现为DWI序列上皮髓质交界处(U型纤维)呈高信号。随着疾病进展,病灶通常沿皮质带向后延伸,但并不向髓质深部侵犯,这一征象被命名为“皮质下绸带征”
[7]。另外,这种DWI高信号可能为血管源性水肿,使其形态上呈“鸡冠花征”
[8],可成为NIID临床诊断的重要线索。尽管NIID的发病机制尚不明确,但有学者对大型NIID家族进行遗传图谱分析时发现,
NOTCH2NLC基因5'端区域存在GGC重复扩增,在其他8个家系和40例散发病例中也观察到类似变异
[9]。这种重复扩增导致以神经系统损害为主,并累及多系统多器官
[10]。这为NIID发病机制的探索提供了新视角,自此
NOTCH2NLC基因中GGC重复扩增被确认为NIID的遗传病因。由于NIID具有高度异质性和多系统症状,在临床实践中的诊断仍具有一定难度。头部MRI的DWI高信号是NIID的重要影像学指标,若患者缺乏典型MRI改变,则临床表现如痴呆、帕金森样行为以及人格改变等三联征可作为诊断的线索。对于不具备典型三联征或DWI高信号的患者,皮肤或其他组织病理学检查中观察到的核内包涵体仍可提示NIID的可能。一旦怀疑NIID,应进行
NOTCH2NLC基因中GGC重复的检测以确认或排除诊断。
鉴于NIID临床表现异质性强且罕见,早期极易被误诊,因此提高对NIID非典型表型的认识至关重要。本文报道了大庆油田总医院收治的2例成人NIID患者,分别以精神症状起病和以急性瘫痪起病,同时总结了2例患者的临床特征、影像动态演变规律及基因检测结果,旨在为临床医生提供诊疗思路,减少误诊或漏诊。
1 临床资料
1.1 病例1
患者,女性,70岁,因“幻听1个月,头晕20 d”入院。1个月前,患者无明显诱因出现言语性幻听,自诉“听到邻居议论自己”,并伴关系妄想(认为“别人针对自己”)、被害妄想(坚信“食物被投毒”)以及消极自杀观念(尚未付诸行动),于外院精神科诊断为“精神分裂症?”。给予富马酸喹硫平片(起始剂量每晚1次,50 mg;渐增至每日2次,每次100 mg)口服治疗,幻听及妄想症状较前缓解(文兰适应行为量表评分改善20%)。近20 d来,患者出现阵发性头晕(每周发作3~4次,每次持续10~30 min),以头位变动时明显,伴头部昏沉感及前额部钝痛(视觉模拟评分法3~4分),无耳鸣、恶心及肢体无力。患者另有长期睡眠障碍史10余年,表现为入睡困难(卧床后≥90 min入睡)、睡眠浅(夜间觉醒每晚≥3次),未系统治疗。否认毒物接触史及家族性神经精神疾病史。
神经系统体格检查:神清语明,定向力完整,情感反应适切。颅神经及运动、感觉系统未见明显异常。病理征阴性,脑膜刺激征阴性,自主神经功能正常。
辅助检查显示血生化、免疫、甲状腺功能、梅毒血清学等均无异常。
头部MRI检查可见双侧额顶枕叶皮髓质交界区对称性DWI高信号“绸带征”,磁共振血管成像未见血管狭窄(
图1)。患者拒绝基因检测及皮肤活检。
在精神科药物基础上,入院后给予依达拉奉注射液(30 mg,每日2次,静脉滴注)、艾地苯醌片(30 mg,每日3次,口服),辅以认知训练。
治疗72 h后头晕发作频率降至每周1次,程度减轻(视觉模拟评分法2分)。治疗14 d后睡眠潜伏期缩短至60 min,夜间觉醒次数减少至每晚1~2次。
对患者进行随访时,家属诉患者近6个月逐渐出现记忆力减退(忘关门窗、重复提问)。2024年10月复查MRI提示双侧额顶枕皮髓质交界区“绸带征”,新增小脑半球“鸡冠花样”DWI高信号,是典型的NIID进展表现(
图2)。
回顾患者病程,患者以幻听、妄想为前驱症状,符合NIID的“非典型精神病性表现”;出现隐匿性头晕:前庭症状可能与脑干/小脑皮质下白质受累相关(对应MRI“绸带征”后循环区改变);患者早发且顽固的睡眠结构异常,提示自主神经调节紊乱(NIID常见自主神经功能障碍亚型);尽管早期缺乏定位体征,但这与病理上“核内包涵体弥漫分布,但神经元丢失缓慢”的病理特点一致。
1.2 病例2
患者,男性,72岁,因“晨起后不能应答、行走困难8.5 h”急诊入院。家属凌晨5:00发现患者呼之仅睁眼(E4),能点头示意(V4),但无法说出子女姓名(M6,格拉斯哥昏迷评分14分),扶持下双下肢拖步行走。
患者有高血压病史10年。2023年出现进行性反应迟钝[简易精神状况检查(mini⁃mental state examination, MMSE)从26分下降至20分,主要为延迟回忆能力和计算力下降],外院曾拟诊“中毒性脑病”(未进行MRI检查),未进行系统治疗。基底节腔隙性梗死史3年(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卒中量表评分2分),康复后可独立行走。否认毒物接触史和家族性神经精神疾病史。
神经系统体格检查:神志清楚,定时障碍,定位、定向、人物辨别可,构音障碍(表现为元音拖尾,语速减慢),情感淡漠(表现为面部表情固定,对提问延迟5 s应答)。双下肢肌力4级(徒手肌力测试),肌张力正常,膝腱反射(++),跟腱反射(+),病理征阴性。因患者注意力不集中,痛温觉检查未配合,振动觉双足踝部减退(128 Hz音叉,左3 s、右4 s)。其余颅神经检查阴性。上肢肌力5级,指鼻试验稳准,脑膜刺激征阴性。
辅助检查提示低密度脂蛋白临界升高,25⁃羟维生素D严重缺乏。
入院后进行头部MRI检查(2025年1月)显示双侧额顶枕叶皮髓质交界区(放射冠区)见DWI对称性曲线样异常高信号,呈连续性条带分布,脑室扩大(
图3),累及半卵圆中心,未突破皮质(
图4)。
颈部及锁骨下动脉血管超声未见明确血管狭窄及闭塞。
基因检测发现,NOTCH2NLC基因(1q21.2)5’UTR区的GGC重复序列扩增,检测到2个等位基因:11次重复(正常范围)和93次重复(全突变范围)。
患者拒绝皮肤活检。
入院按神经科护理常规,给予醒脑开窍、改善循环及神经保护治疗(清开灵、天麻素、依达拉奉、艾地苯醌),48 h后患者构音较前清晰(可完成3~4字词短句),双下肢肌力恢复至5⁃级,可独立行走(步基稍宽,速度0.8 m/s)。7 d后近记忆(MMSE即刻记忆1/3)、计算力仍显著缺损,提示前额叶–边缘系统功能未完全恢复。
2 讨论
NIID是一种影响多系统,尤其是中枢神经系统的退行性疾病,以神经元核内嗜酸性包涵体为病理标志
[11]。病例1虽未进行皮肤活检及基因检测,但影像学呈现双侧额颞顶枕叶皮髓质交界区对称性DWI高信号,随访中新增小脑半球“鸡冠花样”高信号,符合目前对NIID的主流研究共识
[12]。回顾患者病程,患者以幻听、妄想为前驱症状,符合NIID的“非典型精神病性表现”;并出现隐匿性头晕:前庭症状可能与脑干/小脑皮质下白质受累相关(对应MRI“绸带征”后循环区改变);尽管早期缺乏定位体征,但这与病理上“核内包涵体弥漫分布,神经元丢失缓慢”的特点一致。值得强调的是,病例1“绸带征”累及范围超越经典的额顶叶,延伸至枕叶,提示视觉皮质受累可能与患者后期出现的空间记忆障碍相关。小脑“鸡冠花样”改变作为疾病进展的特异性标志
[13],在病例1中逐渐显现,验证了NIID的动态影像学演变规律。病例1最显著的特殊性在于以精神分裂症样症状(幻听、关系妄想、被害妄想)作为首发症状,这与NIID经典的“三联征”(小脑性共济失调、周围神经病、自主神经功能障碍)有所不同。研究发现,有极少量NIID患者以精神行为异常起病
[14]。病例1的临床起病机制可能与多种因素相关:首先,前额叶-边缘系统环路(包括扣带回和海马)的皮髓质交界区是NIID的早期易损区域,病例1头部MRI显示额颞叶“绸带征”,与其情感障碍及认知扭曲的表现高度吻合,提示边缘系统受累。其次,NIID常伴5⁃羟色胺能及多巴胺能系统异常,间接支持神经递质失衡的假说。尽管病例1未获取病理及基因证据构成主要局限,但结合近年NIID诊断共识
[15⁃16],在具备典型影像学表现与特征性临床病程的基础上,联合“临床–影像学”诊断仍具有较高可信度。
病例2通过
NOTCH2NLC基因GGC重复扩增明确诊断,结合影像学额顶枕叶皮髓质交界区连续性“绸带征”,符合目前对NIID的诊断共识
[15⁃16]。值得注意的是,病例2“绸带征”累及放射冠区,而非典型的皮质下U纤维,这与患者双下肢肌力下降(锥体束走行区受累)及构音障碍(皮质延髓束损害)直接相关,这反映了NIID“纤维束特异性受累”的病理特征
[17]。
2个病例的区别在于病例1的隐匿进展,病例2以急性意识障碍和双下肢肌力下降为首发症状,类似缺血性卒中。但具有以下特点:①非血管分布的影像学特征,病灶对称累及双侧放射冠–半卵圆中心,与大脑中动脉供血区不符,且DWI高信号无表观弥散系数低信号,进一步排除细胞毒性水肿,符合NIID特征性的髓鞘水肿伴轴索海绵样变
[18]。②代谢应激的触发作用,患者25⁃羟维生素D严重缺乏,可能通过维生素D受体介导的神经保护作用缺失、线粒体功能抑制致病
[19]。③2023年起MMSE显著下降,曾被误诊为“中毒性脑病”,可能是NIID早期前额叶-边缘系统受累的表现。这种慢性认知下降和急性神经功能缺损的叠加模式,提示NIID可能存在“临床静止期-应激激活期”的双相病程。
本研究的这2例NIID揭示未来诊断需整合临床表型(精神/运动/认知)、影像表型(“绸带征”定位)、分子表型(基因/代谢),构建“三维立体”诊断模型。尤其应该关注非典型首发+代谢应激+特征影像的组合,将NIID的诊断时点从“症状典型期”前移至“临床前驱期”,为线粒体保护等早期干预赢得时间。
黑龙江省卫生健康委员会科技计划(2022030307109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