牙源性间充质干细胞(dental-derived mesenchymal stem cell,DMSC)是一类从口腔组织中分离出的成体干细胞,其来源广泛、取材便捷、自我更新与分化能力强大,在再生医学领域中有着广阔的应用前景。近30年来,基于细胞外囊泡(extracellular vesicle,EV)的“无细胞疗法”为组织损伤的修复开辟了新领域。DMSC分泌的EV具有免疫调节能力,在创伤、感染等导致的疾病中有潜在的治疗作用。与骨髓间充质干细胞(bone marrow mesenchymal stem cell,BMMSC)等其他干细胞相比,DMSC来源的EV的免疫调节作用更强,在动物实验中表现出更优异的治疗效果
[1-2]。本文拟对DMSC来源的EV在口腔及其他疾病中的免疫调节作用进行综述,为EV在治疗炎症疾病中的临床运用提供参考。
1 DMSC及其来源的EV
2000年,Gronthos等
[3]从第三磨牙中提取出牙髓干细胞(dental pulp stem cell,DPSC),并证明其是一种可多向分化的间充质干细胞。此后,人脱落乳牙牙髓干细胞(stem cells from human exfoliated teeth,SHED)
[4]、牙周膜干细胞(periodontal ligament stem cell,PDLSC)
[5]、根尖乳头干细胞(stem cells from apical papilla,SCAP)
[6]、牙囊干细胞(dental follicle stem cell,DFSC)
[7]、牙龈间充质干细胞(gingival mesenchymal stem cell,GMSC)
[8]等DMSC被发现。DMSC取材自口腔组织,具有强大的增殖和多向分化的能力,还具备免疫调节的潜能,这些优点使DMSC广泛应用于组织修复领域的研究当中。在免疫调节方面,DMSC能够通过影响免疫细胞的增殖及分化、刺激细胞因子的分泌等方式起到治疗作用。
EV是细胞释放的一类具有脂质双层膜结构的纳米级囊泡,含有脂质、蛋白质、核酸等活性分子。根据产生途径的不同,以往常将EV分为核内体来源的外泌体(exosomes)与质膜来源的微囊泡(microvesicle,MV)、凋亡囊泡(apoptotic vesicle,ApoV)三大亚类
[9]。而国际细胞外囊泡学会(International Society for Extracellular Vesicles,ISEV)在2024年2月发布的官方指南
[10]指出,当生物学产生途径不够明确时,建议使用“EV”进行描述,故本文使用“EV”一词统一指代有关概念。在EV当中,外泌体是组织修复领域中研究相对较多的类型;近年来也有学者
[11]关注到DMSC分泌的ApoV,ApoV调控巨噬细胞炎症表型的作用已被证实,其中的具体机制有待后续研究。Wen等
[12]认为,各种EV的性能与其来源细胞本身的功能相近,其中MV的功能与外泌体有许多相似之处,但目前针对DMSC来源的EV之间差异的研究相对较少。
EV可通过直接与受体细胞的细胞膜融合、受体-配体特异性识别及受体细胞的吞噬作用等机制进入细胞内,实现生物活性分子的细胞间传递,进而影响肿瘤、感染、神经退行性变等疾病
[9,13]。EV能够经内吞作用参与受体细胞的信号转导,也可通过所含有的活性分子调控受体细胞内基因的表达和代谢进程。随着对细胞生理活动的研究逐渐深入,EV被证实是DMSC参与免疫调节的重要介质,其调节能力甚至比来源细胞更加优异
[14]。
2 DMSC来源EV的免疫调节作用
机体的免疫反应包括固有免疫和获得性免疫两大部分。巨噬细胞(macrophage)、树突状细胞(dentric cell)、自然杀伤细胞(natural killer cell,NK cell)等参与到了固有免疫当中。其中巨噬细胞可在不同环境下分别极化为激发炎症、引起免疫反应的M1型和抑制炎症、主导组织修复的M2型,这2种表型分别参与到炎症反应的发展和炎症后修复
[15-17]。B细胞和T细胞是参与获得性免疫的主要免疫细胞,其中CD4+T细胞可分化为分泌促炎因子白细胞介素(interleukin,IL)-17、激活破骨细胞的辅助性T细胞(helper T cell,Th)17和使Th17细胞活性下降、减缓炎症反应的调节性T细胞(regulatory T cell,Treg),在诸多疾病中存在Th17/Treg细胞比例失调
[18-19]。除此之外,组织原位细胞本身也可通过分泌促进炎症的肿瘤坏死因子(tumor necrosis factor,TNF)-α、IL-1、IL-6及抑制炎症的IL-10等细胞因子参与到炎症反应当中
[20-21]。
多数关于DMSC来源EV免疫调节的研究主要涉及EV对巨噬细胞、T细胞和组织原位细胞三者的调控。DMSC来源的EV能够影响免疫细胞的增殖分化与免疫活性、调控炎性细胞因子的分泌,同时缓解局部组织细胞炎症,实现免疫调节。DMSC来源的EV可调节巨噬细胞极化,改变其分泌TNF、IL等细胞因子的能力,抑制M1型巨噬细胞内的氧化应激;EV可平衡组织中Th17细胞和Treg细胞的比例,控制牙周与牙髓炎症;EV还能降低原位细胞炎症水平,减少炎性细胞的凋亡比例,减轻组织内炎性细胞浸润,同时抑制炎性环境下破骨细胞的活化。
需要注意的是,不同生理状态下DMSC所产生的EV的免疫调节作用不同。改变细胞的培养环境
[22-23]、对细胞施加适当的机械刺激
[24]等预处理也可改变EV中的生物活性物质,强化其免疫调节的性能。此外,EV能削弱牙龈卟啉单胞菌及变异链球菌的致病性,具有抗菌功能
[25-26]。研究证实:DMSC来源的EV能够在牙周炎、牙髓炎、口腔黏膜疾患等疾病及非口腔疾病中实现免疫调节,具有修复受损组织、治疗炎性疾病的强大潜力。
3 DMSC来源的EV在口腔疾病中的免疫调节作用
3.1 在牙周炎中的免疫调节作用
DMSC来源EV可调控巨噬细胞极化,影响牙周炎病程进展。Nakao等
[27]使用TNF-α预处理GMSC,其释放的EV可通过表面高表达的CD73诱导巨噬细胞M2型极化、并经miR-1260b/Wnt5a轴抑制破骨细胞形成,经双重途径缓解牙槽骨丢失。经不同浓度脂多糖(lipopolysaccharide,LPS)预处理后DMSC产生的EV,可对巨噬细胞的M1和M2向极化产生截然不同的影响
[28-29]。研究人员认为,这一效应是因为在不同浓度的LPS刺激下,来源细胞内不同的Toll样受体(toll like receptor,TLR)被激活,经下级信号通路,使其产生的EV所携带的活性物质存在差异,进而影响了EV的调节能力。此外,将EV与生物支架联合应用,所搭建的复合材料可在体内缓释EV,抑制巨噬细胞分泌IL-6、IL-1等促炎因子,增强EV促进巨噬细胞M2型极化的作用,实现更好的治疗效果
[30-31]。
DMSC来源的EV能够调节T细胞的分化,控制牙周炎水平。PDLSC来源EV可经miR-155-5p/SIRT蛋白(sirtuin)-1轴调节低叉头翼螺旋转录分子(Forkhead box P,Foxp)-3基因的表达,恢复牙周Th17/Treg细胞平衡
[19]。GMSC来源EV可促进CD4+T细胞分泌抗炎因子IL-10,诱导其Treg向分化
[2]。三维环境下培养DPSC分泌EV的能力比二维培养DPSC更强,且3D-EV中miR-1246可作用于CD4+T细胞中的活化T细胞核因子(nuclear factor of activated T-cells,NFAT)-5,抑制Th17向分化,减轻牙周炎症
[23]。
DMSC来源EV还可调控牙周组织原位细胞炎症程度。DPSC来源EV可通过IL-6/Janus激酶(janus kinase,JAK)2/信号转导和转录激活因子(signal transducer and activator of transcription,STAT)3信号通路,使LPS刺激后PDLSC的炎症水平下降
[20]。Huang等
[32]发现:250 ng/mL浓度LPS预处理DFSC产生的EV,可降低牙周炎患者来源牙周膜细胞(periodontal ligament cell,PDLC)的凋亡水平,抑制破骨细胞的活化。使用90 mW/cm²的脉冲超声振荡SCAP后,其产生的EV能使炎性PDLC炎症水平下降,并增强其成骨向分化的能力
[24]。GMSC来源的EV也可通过miR-1260b/转录激活因子(activating transcription factor,ATF)-5β轴改善PDLC的内质网应激,并减少破骨细胞的生成
[33]。除免疫调节之外,EV还可作用于PDLC、PDLSC等原位细胞,促进骨组织再生
[34-35]。
现有的相关研究多注重于EV通过对牙周组织中巨噬细胞、T细胞及组织原位细胞的调控实现免疫调节。而牙周炎病因复杂,其涉及中性粒细胞、B细胞、补体及免疫细胞间相互作用等多方面综合因素。DMSC来源的EV是否可通过其他的调节途径对牙周炎起到治疗作用,需要未来更加深入的研究。
3.2 在牙髓炎中的免疫调节作用
DMSC来源的EV可缓解牙髓炎症,并为牙髓修复营造有利环境。在调控巨噬细胞方面,Zheng等
[16]发现:DPSC来源的EV能够将miR-125a-3p传递至牙髓组织中的巨噬细胞,既通过抑制TLR4/髓样分化因子(myeloid differentiation factor,MyD)- 88/核因子(nuclear transcription factor,NF)-κB通路,降低巨噬细胞的炎症水平,使巨噬细胞向M2表型转变;还促进巨噬细胞分泌骨形态生成蛋白(bone morphogenetic proteins,BMP)-2,为DPSC的成牙本质向分化提供有利条件。在调控T细胞方面,Yu等
[18]发现:SCAP来源EV可通过10-11易位甲基胞嘧啶双加氧酶(ten-eleven translocation,Tet)-2介导的途径,降低Foxp-3基因的甲基化程度,促进Treg细胞形成,抑制牙髓炎症。在调控原位细胞的炎症水平方面,DPSC来源的EV可通过调节局部炎症环境,降低DPSC表达促炎因子IL-6、IL-1α、TNF-α的水平,提高抑炎因子IL-10的表达,同时减少LPS诱导的炎性DPSC的凋亡
[21]。
传统理念认为,当发生炎症反应后,牙髓组织将会产生不可逆性的坏死。由此,诸多学者关注的是应用DMSC产生的EV实现牙髓再生
[36-37]。而新近的研究发现:轻度炎症状态下的牙髓仍保留了一定的防御能力,这使得学界逐渐关注到调节牙髓炎症,恢复其正常形态与功能的可能手段。随着对EV调节能力的了解不断深入,基于EV的免疫调节策略有望为活髓保存治疗提供新的思路。
3.3 在口腔黏膜疾患中的免疫调节作用
目前,关于DMSC来源EV在口腔黏膜疾患中的调节作用及相关机制研究较少。Eren Belgin等
[38]在小鼠颊侧黏膜敷用牙髓间充质干细胞来源的EV,治疗种植体材料镍导致的黏膜过敏,他们发现:EV可减少颊黏膜组织中CD4+T细胞的数量,降低炎症细胞的浸润水平。在小鼠腭黏膜损伤模型中,局部注射GMSC来源的EV可加速伤口愈合;其中EV所包含的拮抗IL-1β受体的IL-1RA表达升高,推测EV可通过影响IL-1相关免疫反应,调节组织免疫微环境
[39]。EV如何在这些疾病中起到治疗作用,有待将来更加全面、深入的研究。
4 DMSC来源的EV在其他疾病中的免疫调节作用
4.1 在神经系统疾病中的调节作用
DMSC产生的EV通过可提高小胶质细胞(巨噬细胞)的免疫防御能力,介导神经修复。SHED来源EV可促进小胶质细胞的糖酵解,促使其转向M2表型,下调其吞噬能力
[40];还可通过乳脂球表皮生长因子(milk fat globule epidermal growth factor,MFG-E)8与小胶质细胞表面受体结合,促进小胶质细胞的迁移
[41]。DPSC来源EV可抑制小胶质细胞NF-κB通路激活,降低卒中小鼠脑组织中活化细胞的炎症水平
[42];经活性氧(reactive oxygen species,ROS)/丝裂原活化蛋白激酶(mitogen activated protein kinase,MAPK)/NF-κB/p65通路,减少巨噬细胞M1型极化,修复损伤后的脊髓组织
[43]。SCAP来源的EV也可抑制小胶质细胞IL-6、IL-1β等促炎标志基因的表达,EV中的miRNA可能在此当中发挥了重要作用
[44]。
多数研究关注的是DMSC来源EV在神经系统疾病中对小胶质细胞(巨噬细胞)的调控,因DMSC本身可分泌神经营养因子、促进受损区域血管再生,进而改善神经系统损伤,EV是否存在与之相似的功能,值得在将来进一步关注。
4.2 在骨关节疾病中的调节作用
动物实验证实,DMSC来源的EV能够以miRNA为介质,通过抑制破骨细胞及巨噬细胞活化、减少细胞凋亡,治疗骨关节疾病。在颞下颌关节骨关节病中,SHED来源的EV可经miR-100-5p/哺乳动物雷帕霉素靶蛋白(mammalian target of rapamycin,mTOR)轴,降低软骨细胞基质金属蛋白酶(matrix metalloproteinase,MMP)-1、MMP-3、MMP-9、MMP-13、解积素和伴血小板反应蛋白基序金属蛋白酶(a disintegrin and metal-loproteinase with thrombospondin motifs,ADAMTS)-5的表达,减轻关节炎症
[45]。Tian等
[22]发现:1%浓度氧气培养DPSC来源EV能够显著促进巨噬细胞M2型极化,并抑制破骨细胞形成,缓解LPS导致的小鼠炎性颅骨溶解,而EV携带的miR-210-3p在此过程中发挥了重要作用。过表达miR-140-5p的DPSC来源的EV,可使软骨细胞凋亡比例下降,诱导其成软骨样分化,改善小鼠膝关节炎中骨赘的形成
[46]。
DMSC来源的EV还可在动物体内治疗心肌缺血
[15,47]、组织水肿
[48]、皮肤瘙痒
[49]和结肠炎症
[50]等疾病。然而,不同细胞产生的EV的调节性能存在差异。鉴于全身各系统疾病具有独特的病因及病理进程,对各类EV的不同性能进行深入研究和比较,并结合具体疾病的免疫反应特点,选用合适来源的EV进行精准治疗,可更好地满足临床需求。
5 小结与展望
DMSC产生的EV具有良好的免疫调节能力。EV能够调节巨噬细胞、T细胞等免疫细胞的增殖、分化、凋亡与炎症表型,影响TNF、IL等炎症因子的分泌,在牙周炎、牙髓炎、口腔黏膜疾患、神经系统及骨关节系统疾病的治疗中有应用潜力。然而,不同预处理后EV中所含活性物质、不同来源EV的调控作用存在差异。相信在将来,随着对EV的调控作用、EV工程化处理及临床转化的研究不断深入,基于DMSC来源EV的“无细胞疗法”有望为炎症相关性疾病的治疗提供新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