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颈部恶性肿瘤是全球七大常见恶性肿瘤之一,起源于喉、咽和口腔的黏膜组织,其主要亚类包括口腔鳞状细胞癌、口咽鳞状细胞癌和喉鳞状细胞癌等。长期以来的证据表明,头颈部癌症与多种因素有关,如吸烟、长时间大量摄入酒精和感染人乳头瘤病毒(human papillomavirus,HPV)相关
[1]。对于头颈部恶性肿瘤的治疗常采取多模式方法,早期的口腔癌(oral cavity cancer,OC)(仅通过手术治疗)或喉癌(laryngeal cancer,LC)(仅可通过手术或放射治疗),除此以外对于晚期患者还可应用化疗、放疗、联合治疗及免疫治疗等疗法。
程序性细胞死亡受体1(programmed cell death 1,PD-1)是一种免疫抑制受体,存在于抗原呈递细胞(antigen presenting cell,APC)、癌细胞表面
[2]。程序性细胞死亡配体1(programmed cell death ligand 1,PD-L1)作为PD-1的天然配体,主要表达于造血细胞,包括T细胞、B细胞、树突状细胞和巨噬细胞,可以在肿瘤细胞中表达逃避抗肿瘤反应
[3-4]。目前许多研究发现,PD-L1的表达水平可能与多种恶性肿瘤的预后有关,其作用机制和临床意义在不同类型的肿瘤中存在差异。在胃癌患者中,PD-L1高表达被认为是预后较差因素,PD-L1高表达比PD-L1低表达的胃癌患者生存期更短
[5]。然而在非小细胞肺癌患者中,较高水平的PD-L1表达被认为是预后的有利因素,并与肿瘤浸润淋巴细胞(tumor infiltrating lymphocyte,TIL)的增加和延长患者总生存期有关
[6]。此外,还有研究
[7]表明,在骨肉瘤患者中,PD-1和PD-L1表达在肉瘤和正常组织之间没有显著差异,对患者的总体生存也没有明显影响。这些研究结果提示,PD-L1的表达水平在不同类型的肿瘤进展中可能具有不同的临床意义。关于PD-L1对头颈癌患者整体预后的影响也存在一些争议。Blažek等
[8]通过前瞻性研究证实,高水平的PD-L1提示免疫系统激活,PD-L1/PD-1高表达的头颈部鳞状细胞癌(head and neck squamous cell carcinoma,HNSCC)患者往往有更好的生存结局和较低的复发率。相反,Schneider等
[9]报道了PD-L1的表达与HNSCC患者较差的临床预后相关。
孟德尔随机化(Mendelian randomization,MR)是一种统计技术,利用遗传变异作为一个工具变量来识别和测量因果关系。这种方法假设遗传变异与暴露密切相关,但与混杂因素无关,并且遗传变异仅通过暴露因素对结果起作用
[10]。MR分析可以帮助研究人员在大量样本数据中估计遗传关联,避免由混淆和反向因果关系产生的偏差,已被广泛应用。在本研究中,为了探索PD-L1在不同类型头颈癌发生进展中的作用,应用广泛的全基因组关联研究(genome wide association study,GWAS)收集数据,采用MR的方法,研究PD-L1与不同类型头颈部癌症发生发展的关系。
1 材料和方法
1.1 数据来源
本研究GWAS数据来自综合流行病学单位(integrative epidemiology unit,IEU)数据库(
https://gwas.mrcieu.ac.uk/),暴露因素(PD-L1)的暴露ID为prot-a-431,与PD-L1相关的单核苷酸多态性(single nucleotide polymorphism,SNP)的数量为10 534 735个。同时,不同类型的头颈癌相关数据来自英国生物样本库(UK Biobank),包括HNSCC、口腔及口咽癌(oral and oropharyngeal cancer,OC&PC)、LC、OC、口咽癌(oropharyngeal cancer,OPC)。暴露和结局相关的数据详见
表1。
1.2 筛选工具变量
为了有效地利用遗传变异作为工具变量,必须满足3个基本假设,包括相关性假设、独立假设和排他性假设。为了选择适用于本研究的SNP,设计了如下控制程序(
图1):第一,以
P<5×10
-5筛选与暴露因素高度相关的SNP,并通过连锁不平衡系数(r
2)=0.001、千碱基对(kilobase,kb)=10 000消除连锁不平衡;第二,通过查阅文献寻找与暴露、结果相关的混杂因素包括血压、吸烟、饮酒、溃疡性结肠炎和教育水平等
[11-15]并将其从工具变量中删除;第三,进行MR多效性残差的离群值(Mendelian randomization pleiotropy residual sum and outlier,MR-PRESSO)测试,当全局性检验的
P<0.05时被视为异常值并予以剔除
[16];最后,计算每个SNP的F统计量和可归因于遗传变异表型性状的方差比例(R
2)
[17],F≥10,SNP具有足够的有效性,F<10,SNP将从MR分析中剔除
[18]。R
2和F的计算公式如下:
R2=2×(1-EAF)×EAF×β2
F=[R2/(1-R2)]×[(N-K-1)/k]
其中N为统计研究中的总样本量,包括病例数和对照数;β:SNP对特定特征的遗传估计;K为SNP数量;EAF为效应等位基因的频率。R2:遗传变异对暴露变量方差的解释比例,用于评估工具变量的强度;F:反映工具变量的有效性,确保其对因果推断的可靠性。
1.3 双向MR验证PD-L1与不同类型头颈癌的相关性
以PD-L1作为暴露因素,不同类型头颈癌作为结局因素进行正向MR分析;再以不同类型头颈癌作为暴露因素,PD-L1作为结局因素,进行反向MR分析;分析方法及结果评估标准如下。
使用TwoSampleMR软件包(版本0.5.7和R版本4.3.1)的“harmonise_data”功能,协调暴露SNP和结局SNP,以逆方差加权法(inverse va-riance weighted,IVW)为评估结果的主要方法
[19],若
P<0.05,表明暴露因素和结果之间具有相关性,差异有统计学意义,进一步应用孟德尔随机化-艾格(MR-Egger)法检验水平多效性
[20],加权模式法对效应估计值加权平均
[21],简单模式法快速估计因果效应,加权中位数法得到可靠因果效应估计
[22]。
以比值比(odds ratio,OR)和95%置信区间(confidence interval,CI)作为MR结果的评估指标。OR反映暴露与结局关联强度,指暴露因素发病或死亡概率与结局因素的比值,OR=1代表暴露与结局无关联;OR>1代表暴露增加结局风险;OR<1代表暴露降低结局风险。95%CI用于衡量OR估计值的精确性与可靠性。
1.4 敏感性分析及可视化
利用MR-Egger法的截距项“MR egger intercept”检验水平多效性,若
P>0.05表示不存在水平多效性;使用Cochran’s Q测试检验异质性,当IVW法和 MR-Egger法的
P>0.05,表明结果不存在异质性
[23]。使用留一法(leave-one-out)敏感性分析,通过逐步去除每个SNP计算剩余SNP的联合效应,观察单个SNP的去除是否会显著改变结果,从而验证研究结果的稳定性和可靠性。
使用“TwoSampleMR”程辑包中的“funnel plot”函数绘制漏斗图,根据漏斗图对称性评估工具变量之间是否存在明显异质性,“TwoSampleMR”程辑包中的“leaveoneout_plot”函数绘制森林图,逐个剔除每个SNP后,评估单个SNP对效应估计值的影响。
1.5 排除公认危险因素对PD-L1的影响
研究表明,HPV、终身性伴侣的数量、吸烟量、每周酒精摄入量、体重指数等均为头颈癌的公认危险因素
[24-28],为了排除这些公认危险因素的对PD-L1影响,选取其作为暴露因素,以PD-L1为结局,通过1.2中的筛选流程和1.3中的评估标准进行MR,确保本研究中公认危险因素不会对PD-L1造成影响。
2 结果
2.1 PD-L1工具变量的筛选
通过1.2中的控制程序筛选,本研究最终分别保留了71、68、43、47、56个SNP,依次用于PD-L1与HNSCC、OC&PC、LC、OC、OPC的MR分析。
2.2 双向MR分析结果
PD-L1与不同类型头颈癌正向MR分析的结果如
表2,反向MR分析结果如
表3。MR正向分析的IVW结果表明:PD-L1与HNSCC、OC&PC之间存在因果关联(
P<0.05)。反向MR分析结果并未发现明显相关性(
P>0.05)。
双向MR结果(表
4、
5)显示,PD-L1可能是HNSCC和OC&PC进展的不利因素(HNSCC:OR=1.0003,95%CI:1.000 0~1.000 6,
P=0.049;OC& OPC:OR=1.000 3,95%CI:1.000 1~1.000 5,
P=0.017)。
2.3 敏感性分析
正向敏感性分析结果如
表6所示,结果显示所有
P值均大于0.05。森林图和漏斗图结果如图所示(图
2~
5)。
2.4 公认危险因素与PD-L1间的MR
MR结果如
表7所示,IVW方法
P值均大于0.05,证明公认危险因素与PD-L1间无明显相关性。
3 讨论
PD-L1也被称为CD274或B7-homog1,在免疫学的发生发展中起重要作用
[29],随着近年来免疫学的不断发展,PD-L1已成为研究者关注的焦点。
SNP是指基因组DNA序列中单个核苷酸变异引起的DNA序列多态性,相关研究表明,SNP可改变PD-L1的表达、结构与功能,影响免疫治疗疗效与疾病进展。首先,特定SNP位点会影响PD-L1基因转录、信使RNA稳定性和翻译效率。
赵万等
[30]研究发现,在非小细胞肺癌患者中,rs4143815G等位基因通过影响微小核糖核酸(microRNA,miRNA)-570的结合下调PD-L1的转录、表达,减少PD-L1与PD-1的结合,这可能与晚期非小细胞型肺癌患者铂类化疗临床反应密切关联。
rs10815225C等位基因可以阻碍特异性蛋白1(specificityprotein1,SP1)转录因子与PD-L1基因启动子的结合,使PD-L1的表达下降,可能影响患者的生存预后。同时,SNP可以与免疫治疗疗效相关联:携带特定SNP基因型患者,对免疫治疗反应不同。Xin等
[31]研究发现,ATG7 rs7625881、CD274 rs2297136和TLR4 rs1927911被确定为PD-1/PD-L1阻断反应的预测因子,增加了免疫检查点抑制剂治疗后肿瘤进展的风险。此外,PD-L1相关SNP可以作为临床预后的标志物。rs822336C和rs822337A可以通过降低PD-L1的表达,导致三阴乳腺癌患者预后较差
[32]。
目前尚未明确PD-L1在癌症中的表达是否与较好或较差的预后有关,食管鳞状细胞癌(eso-phageal squamous cell carcinoma,ESCC)作为一种也来源于鳞状上皮的恶性肿瘤,在一些研究
[33-34]中被发现,PD-L1高表达有利于ESCC患者预后。然而,在一些研究
[35-36]中也报道了PD-L1高表达是ESCC患者预后较差的原因。
对于PD-L1高表达不利于恶性肿瘤预后,其可能归因于PD-L1是肿瘤细胞逃避免疫系统监视的一种策略,它可以通过抑制肿瘤抗原特异性T细胞的活性来帮助肿瘤细胞逃避免疫攻击,其作用机制主要表现在以下几个方面:首先,PD-L1通常与其受体PD-1相互作用,抑制肿瘤抗原特异性T细胞的激活和作用,导致T细胞功能耗尽,无法有效识别和攻击肿瘤细胞
[4];其次,PD-L1可以与CD80或CD86受体结合,诱导调节性T细胞(regulatory T cell,Treg)的产生,肿瘤微环境(tumor microenvironment,TME)是一个围绕在肿瘤组织周围的细胞、分子、细胞因子间相互作用的生态系统,Treg作为TME中重要的免疫抑制细胞,已被证明促进癌症的发展
[37],同时长链非编码RNA(long non-coding RNA,lncRNA)和miRNA可以调控PD-1/PD-L1轴,通过干扰免疫信号通路来抑制T细胞活性,例如,lncRNA HOTTIP增加IL-6的表达,上调PD-L1,从而使卵巢癌细胞逃避免疫监视
[38]。Epstein-Barr病毒(Epstein-Barr virus,EBV)基因组编码的EBV核抗原2可以抑制肿瘤抑癌因子miR-34a的表达,从而上调PD-L1,促进免疫逃避
[39]。
相反,一些研究表明,PD-L1高表达与恶性肿瘤更好的预后相关,其具体依赖于肿瘤类型、TIL、免疫检查点等多种因素。一方面,PD-L1能够与TIL相互作用发挥抗肿瘤作用,TIL是免疫细胞,主要由自然杀伤(natural killer,NK)细胞、B淋巴细胞和T淋巴细胞组成。它的主要工作是识别和攻击肿瘤细胞,并释放细胞毒性化学物质来杀死肿瘤细胞,TIL识别肿瘤并分泌促炎细胞因子,参与上调TME中PD-L1的表达。在恶性黑色素瘤患者中,PD-L1在TIL中的表达与不同程度淋巴细胞浸润相关,PD-L1表达是黑色素瘤患者预后良好的独立预测因素
[40],类似的结果包括乳腺癌和非小细胞肺癌
[6,41]。另一方面,高水平的PD-L1表达通常被认为是预测不同规模免疫治疗的潜在指标,在癌细胞表面显示出高水平PD-L1表达的情况下,抗PD-L1或抗PD-1免疫治疗可取得显著的疗效,这些抗体阻断了PD-L1和PD-1受体之间的相互作用,对T细胞的解除抑制,使T细胞能够攻击肿瘤细胞,这使得PD-L1高表达的患者往往更有可能从抗PD-L1或抗PD-1的免疫治疗中获益
[42]。
近年来,随着免疫学的不断发展,免疫治疗逐渐成为头颈癌的重要治疗手段,目前PD-1/PD-L1抑制剂已广泛应用于HNSCC的治疗,其作用方式包括PD-1/PD-L1抑制剂、PD-1/PD-1/PD-L1抑制剂联合化疗,PD-1/PD-L1抑制剂和新辅助免疫治疗,PD-1/PD-L1抑制剂联合靶向治疗、PD-1/PD-L1抑制剂和CTLA-4抑制剂
[43]。上述所有的作用模式在临床试验中都取得了良好的效果。近年来,随着对免疫检查点PD-1/PD-L1的研究越来越多,人们对PD-1/PD-L1与肿瘤环境关系的认识也不断加深。本研究也再次证实了PD-L1在头颈部癌症的发展中起着潜在作用。未来需要探索更多优化的联合治疗方案,以扩大免疫治疗的受益人群,提高患者治疗效果和整体生存期。同时随着肿瘤免疫微环境、免疫逃逸机制的深入研究,可以开发更多新型免疫治疗药物,如双特异性抗体、CAR-T细胞疗法等,进一步提高免疫治疗的疗效和安全性。
以下是关于本研究的几个优点,首先,本研究是首次通过MR的方法来验证免疫因子PD-L1与癌症之间潜在的因果关系,遵循3个主要的MR分析假设,减少潜在的混杂因素和反向因果关系的影响;其次,为了解释PD-L1的遗传多样性,纳入了迄今为止发现的最广泛的PD-L1相关SNP;同时,对头颈癌进行了详细的分类,研究结果有助于更全面地阐明PD-L1与这些癌症之间的因果关系。
然而,本研究仍存在一些局限性。首先,在5种算法中,仅有IVW计算方法P<0.05且最终结果显示OR值接近1,表明本研究结果可能不具有极其显著的意义;其次,MR是在假设暴露和结果之间是线性关系时得到的,因此如果PD-L1和癌症是非线性关系其结果可能不适用;同时,参与暴露和结果的研究人群都是欧洲血统,这意味着基于欧洲血统人群的结论不代表其他血统,所以明确研究结果是否适用于其他血统人群是很重要的;最后,PD-L1与头颈癌风险之间的因果关系只能通过该方法进行初步判断,两者都是潜在的,其生物学机制尚不完全清楚,因此,还需要加强基础与转化研究,为免疫治疗的发展提供更多的实验支持和理论依据
本研究通过MR方法证实了PD-L1与HNSCC、OC&PC之间存在因果关系,表明PD-L1可以影响部分头颈肿瘤的发生,未来希望进一步研究PD-L1与HNSCC、OC&PC发生间的基本机制,为临床治疗提供新的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