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行病学研究证实中国慢性肾脏病(chronic kidney disease,CKD)患病率已达8.2%,已成为我国重要的公共卫生问题
[1]。原发性高血压是CKD的病因之一,既往研究发现约有三分之一的原发性高血压患者合并CKD
[2-3]。随着原发性高血压发病率的迅速增长,CKD的患病率呈显著上升趋势
[4]。原发性高血压相关肾靶器官损害防治,已成为全球慢性病防控的重要方向
[5]。因此,寻找能够有效预测原发性高血压相关肾损害的指标,并据此实施早期干预,对于预防和延缓CKD的发生与进展具有重要意义。
肾素-血管紧张素-醛固酮系统(renin-angiotensin-aldosterone system,RAAS)在原发性高血压的病理生理过程中发挥着重要作用
[6-8]。醛固酮通过调节钠和钾的平衡影响细胞外液容量,从而调节血压
[9-10]。然而,醛固酮过量以及盐皮质激素受体的激活与慢性肾脏病的发生和发展密切相关
[11]。目前众多研究已证实,原发性醛固酮增多症患者合并肾脏疾病(肾小球滤过率下降和/或蛋白尿增加)的风险明显增加
[12-13]。同样,在原发性高血压的研究中也发现醛固酮水平与尿微量白蛋白增加呈独立相关
[14-16]。因此醛固酮可能是肾损害的预测指标。目前国内外关于醛固酮与肾损害的研究多是在完全药物洗脱状态下进行的。然而,在未完全药物洗脱的原发性高血压患者中,其醛固酮水平与肾损害之间的关系尚不明确。本研究旨在探讨原发性高血压(包括口服ACEI、ARB)患者的醛固酮水平与肾损害的关系,为原发性高血压患者肾脏靶器官保护提供依据。
1 对象与方法
1.1 研究对象
选取2021年1月— 2024年10月在解放军总医院第六医学中心心血管内四科住院的原发性高血压患者。纳入标准:(1)年龄≥18岁;(2)满足《高血压基层诊疗指南(2019年)》中原发性高血压的诊断标准,即非同日3次诊室血压测量均≥140/90 mmHg(1 mmHg=0.133 kPa)或正在服用ACEI、ARB、钙通道阻滞剂(calcium channel blockers,CCB)降压药物的患者。排除标准:(1)年龄<18岁;(2)继发性高血压(肾动脉狭窄、原发性醛固酮增多症、库欣综合征等);(3)近4周内使用β受体阻滞剂、利尿剂、醛固酮抑制剂;(4)使用降压零号以及中成药类降压药;(5)既往有心肌梗死、心力衰竭或瓣膜性心脏病;(6)肾小球滤过率(glomerular filtration rate,GFR)<30 mL·min-1·1.73 m-2;(7)肺动脉高压;(8)严重肝功能不全;(9)风湿免疫性疾病;(10)恶性肿瘤;(11)留尿时间不足24 h或24 h尿总量<500 mL或>4 000 mL。本研究经解放军总医院医学伦理委员会审批(编号:S2020-172-05)。
1.2 暴露因素及分组
本研究以血浆卧位醛固酮水平为主要暴露因素。患者空腹并卧位休息≥4 h后,于清晨采集静脉血标本,采用全自动化学发光免疫分析仪(LIAISON XL)测定血浆醛固酮、肾素水平。根据血浆卧位醛固酮水平按五分位数分为5组:Q1组(<4.8 ng/dL)、Q2组(4.8 ~ 6.39 ng/dL)、Q3组(6.40 ~ 8.49 ng/dL)、Q4组(8.50 ~ 11.24 ng/dL)、Q5组(≥11.25 ng/dL)。
1.3 评价指标
本研究的主要评估指标为肾损害。肾损害定义为符合以下任一条件:(1)估算肾小球滤过率(estimated glomerular filtration rate,eGFR)<60 mL·min-1·1.73 m-2;(2)24 h尿微量白蛋白排泄量≥30 mg/d。eGFR采用慢性肾脏病流行病学合作组(CKD-EPI)肌酐方程计算。24 h尿标本在常规饮食条件下留取,测定尿微量白蛋白浓度并计算24 h排泄量。
1.4 协变量
患者入院时由经过培训的医师和护士进行病史记录和体格检查。体重指数(body mass index,BMI)、吸烟史、饮酒史、原发性高血压病程、原发性高血压家族史、冠心病、糖尿病、慢性肾功能不全、高脂血症以及原发性高血压用药情况参照病史记录。
禁食一夜后采集静脉血样,使用自动分析仪(SYSMEX XN-1500)检测白细胞计数、血红蛋白、血小板计数。使用自动分析仪(贝克曼700-AU)检测血清钾、血清钠、血清氯、空腹血糖、三酰甘油、总胆固醇、高密度脂蛋白胆固醇、低密度脂蛋白胆固醇、肌酐、尿素氮、尿酸。
1.5 统计学分析
采用SAS统计软件(9.4版)进行统计分析。符合正态分布的计量资料以()表示,组间比较采用单因素方差分析;非正态分布的计量资料以M(IQR)表示,组间比较采用kruskal-Wallis H检验。计数资料以例数和百分比或构成比表示,组间比较采用χ²检验。采用多因素logistic回归分析探讨原发性高血压患者醛固酮水平与肾损害的关系,计算比值比(OR)及其95%置信区间(95% CI)。为检验结果的稳健性,进行敏感性分析:排除基线时使用RAAS抑制剂的患者后,采用与主分析相同的多因素logistic回归模型重新评估血浆醛固酮水平与肾损害的关联。同时进行亚组分析:按是否使用RAAS抑制剂分层,在各亚组内分别建立多因素logistic回归模型,分析血浆醛固酮水平与肾损害的关系,并比较不同亚组中关联强度的一致性,以评估模型稳定性。以P<0.05为差异有统计学意义。
2 结果
2.1 患者一般资料比较
共纳入895例原发性高血压患者,男501例(56.0%),女394例(44.0%),平均年龄(54.5±14.5)岁,以中年患者为主。
中位卧位醛固酮水平为7.40(
IQR:5.30 ~ 10.30) ng/dL。按照醛固酮水平分组,Q1、Q2、Q3、Q4和Q5组分别有177例、184例、173例、182例和179例。5组患者在性别构成、原发性高血压病程、吸烟史、原发性高血压家族史等方面差异无统计学意义(
P>0.05)。此外,各组在血钠、空腹血糖、尿素氮、尿酸及血脂指标、肾小球滤过率、合并糖尿病、高脂血症的比例等方面差异亦无统计学意义(
P>0.05)。不同降压药物使用情况中,ACEI、CCB、ACEI+CCB及ARB+CCB的使用比例在5组间差异亦无统计学意义(
P>0.05)。但5组患者在年龄、饮酒史、收缩压、舒张压、心率及BMI方面存在统计学差异(
P<0.05)。实验中指标中血钾、血氯及血清肌酐水平在各组间差异具有统计学意义(
P<0.05)。合并慢性肾脏病和冠心病的患病比例,以及ARB的使用情况在不同组别间差异亦有统计学意义(
P<0.05)。与Q1、Q2、Q3和Q4组比较,Q5组患者更年轻,收缩压和舒张压更高,心率更快,血钾和血氯水平更低,冠心病患者的比例更低(
表1)。
2.2 肾功能相关指标比较
与其他4组比较,Q5组的慢性肾功能不全比例更高,24 h尿白蛋白、24 h尿微量白蛋白更高(
表2)。肾损害发生率随醛固酮水平升高呈递增趋势,Q1 ~ Q5组肾损害例数分别为31、35、29、40、65例(
P<0.05)。
2.3 醛固酮水平与肾损害的关联分析
采用logistic回归分析,在校正了其他混杂因素(年龄、性别、BMI、收缩压、舒张压、饮酒史、血钾、血尿酸、总胆固醇、三酰甘油、ACEI、ARB、糖尿病)后,以Q1组为参考,随着分组水平升高,
OR值逐渐升高。其中,Q5组发生风险显著升高(
OR=2.677,95%
CI:1.523 ~ 4.706,
P=0.001);而Q2 ~ Q4组虽风险有所升高,但差异均无统计学意义(
P均>0.05)。见
表3。
2.4 敏感性分析
排除服用RAAS抑制剂药物原发性高血压患者,在505例仅服用CCB或未服用降压药物的原发性高血压患者中分析醛固酮水平与肾损害的关系。校正了其他混杂因素(年龄、性别、BMI、收缩压、舒张压、饮酒史、血钾、血尿酸、总胆固醇、三酰甘油、糖尿病)后,Q5组的肾损害风险显著升高(
OR=2.505,95%
CI:1.191 ~ 5.267,
P=0.015)。见
表4。
2.5 亚组分析
口服RAAS抑制剂组中,醛固酮水平与肾损害之间的风险比(
OR)远高于未口服RAAS抑制剂组。按是否使用RAAS抑制剂进行分层分析显示,在未使用RAAS抑制剂患者中,与Q1组比较,Q4组和Q5组肾损害风险显著升高(
OR=3.499,95%
CI:1.454 ~ 8.418,
P=0.005;
OR=3.148,95%
CI:1.347 ~ 7.361,
P=0.008)。在使用RAAS抑制剂患者中,仅Q5组肾损害风险较Q1组升高(
OR=2.273,95%
CI:1.026 ~ 5.039,
P=0.043),其余组差异均无统计学意义(
表5)。
3 讨论
本研究整体分析显示,醛固酮水平升高与尿蛋白排泄量增加及肾损害风险升高显著相关。多因素分析证实该关联独立存在。分层及敏感性分析结果一致,即使在使用RAAS抑制剂的患者中,醛固酮水平最高五分位组仍表现出较高的尿蛋白水平。
以往关于醛固酮与肾损害关系的研究相对较少。原发性醛固酮增多症的动物实验和临床研究表明,长期暴露于高水平的醛固酮会导致肾损害,且这种损害与血压水平无关
[17-18]。通过手术或药物治疗,eGFR和尿蛋白排泄率均有所改善。因此,对于原发性高血压患者而言,醛固酮水平可能是肾损害的重要预测指标和治疗靶点。Gkaliagkousi等
[19]研究发现在原发性高血压的白种人中,尿微量白蛋白升高组的醛固酮水平显著高于对照组[11.7(7.6 ~ 17.9) ng/dL
vs 9.0(6.4 ~ 14.0) ng/dL,
P=0.047]。Logistic回归分析进证实醛固酮水平与尿微量白蛋白升高独立相关(
OR=1.092,95%
CI:1.010 ~ 1.081,
P=0.026),提示醛固酮水平是尿微量白蛋白的独立预测因子,即使醛固酮在正常水平内,也会导致肾小球滤过屏障的破坏。同样地,李玉明等
[16]通过对完全药物洗脱的404例原发性高血压患者的病例对照研究,结果显示尿微量白蛋白升高组的醛固酮水平显著高于对照组[15.5(9.7 ~ 20.6) ng/dL
vs 12.3(9.0 ~ 17.3) ng/dL,
P=0.024]。多因素logistic回归分析进一步证实醛固酮水平与尿微量白蛋白升高独立相关(
OR=1.044,95%
CI:1.010 ~ 1.079,
P=0.010),提示醛固酮水平可能是原发性高血压患者早期肾损害的重要影响因素。此外,Akihiro等
[20]在针对原发性高血压急症患者的研究中也发现了醛固酮升高与肾损害严重程度密切相关,与eGFR>30 mL/min/1.73m
2相比,eGFR≤30 mL/min/1.73m
2的患者血浆醛固酮水平显著升高[286(140 ~ 502) pg/mL
vs 165(106 ~ 323) pg/mL,
P=0.045]。本研究发现醛固酮水平与尿蛋白、尿微量白蛋白相关,尽管基线数据中服用ARB的比例有差异,但在校正多种混杂因素(包括ACEI、ARB的占比)后,醛固酮水平仍然是肾损害的独立危险因素。在进一步排除服用RAAS抑制剂的参与者的敏感性分析中也发现醛固酮水平越高,肾损害越严重。这与目前大多数研究相吻合,也证实了醛固酮是早期肾损害的预测因子。
醛固酮是一种由肾上腺皮质球状带分泌的矿物皮质激素,作为RAAS系统的末端激素,在调节钠、钾和体液平衡方面发挥着关键作用
[9,21]。随着醛固酮水平升高,在普通人群中4年和5年后血压升高和发生原发性高血压的风险增加
[22-23]。血压升高会导致肾小球血管内压力增高,使蛋白质从血管渗漏到尿液中,逐步破坏肾脏的滤过和吸收功能。一旦出现尿蛋白或肾功能异常,病情通常已经难以逆转,最终可能发展为慢性肾功能不全
[24-26]。此外,醛固酮还可以激活内皮细胞的氧化应激和炎症反应,损害肾功能。因此,醛固酮水平升高可能会通过升高血压或氧化应激等方式损害肾功能。
为进一步评估RAAS抑制剂对醛固酮与肾损害关系的影响,本研究首次纳入了服用RAAS抑制剂的原发性高血压患者,并按是否使用RAAS抑制剂进行分层,结果显示,在未使用RAAS抑制剂的患者中,与醛固酮最低五分位组比较,Q4组及Q5组肾损害风险显著升高;而在使用RAAS抑制剂的患者中,仅Q5组仍与肾损害风险增加相关,其余分位组差异无统计学意义。上述结果提示,RAAS抑制剂的使用可能在一定程度上减弱醛固酮水平升高与肾损害之间的关联,但当醛固酮水平显著升高时,其对肾脏的不良影响仍然存在。这一发现表明,口服RAAS抑制剂的患者中,醛固酮水平的升高可能加剧肾脏损伤,并且在这种情况下,醛固酮的病理作用可能更加突出。理论上,RAAS抑制剂应通过抑制RAAS系统来降低醛固酮水平。然而,某些患者可能会出现所谓的“醛固酮逃逸”现象,即尽管接受了RAAS抑制治疗,醛固酮水平仍然偏高。这种现象可能是由于RAAS系统仍在活跃,或存在替代性途径生成Ang Ⅱ,从而刺激醛固酮分泌
[27-28]。过高的醛固酮水平成为肾脏损害的重要推动因素,进一步加剧了肾脏的病理变化。因此,在临床实践中,对于正在接受RAAS抑制治疗但血压控制不佳、呈现难治性高血压表型或靶器官损害进展的患者,可考虑评估肾素-醛固酮轴,警惕醛固酮突破/逃逸;若醛固酮水平升高,可在严密监测血钾及肾功能的前提下考虑加用矿物皮质激素受体拮抗剂(如螺内酯),以期减轻醛固酮相关不良效应并保护肾脏功能
[29-32]。
此外,本研究还发现醛固酮水平最高组的参与者更年轻,肾脏损害更严重,然而合并冠心病的比率更低。可能原因是冠心病的发生通常与长期的血压高、高脂血症、动脉硬化等因素有关,而醛固酮水平最高组的参与者更年轻,原发性高血压病程相对时间短,意味着尽管高醛固酮水平与靶器官损害有关,但这些参与者可能尚未经历足够的时间来发生动脉硬化和冠心病。因此尽管其肾损害最严重,但尚未表现为冠心病的临床症状。
本研究纳入样本量较大,采用统一标准收集临床资料,醛固酮及肾素检测方法标准化,并在多因素模型中调整多种混杂因素,同时进行敏感性分析,结果稳定。局限性在于本研究为回顾性单中心研究,尚不能明确因果关系及醛固酮预测阈值,研究结论的外推性仍需多中心前瞻性研究进一步验证。
综上,本研究表明,在包括服用ACEI或ARB的原发性高血压患者中,即使醛固酮水平在正常范围内也会增加尿蛋白和尿微量白蛋白。对于包括服用ACEI或ARB类降压药在内的原发性高血压患者,未来还需要前瞻性的研究来验证,干预醛固酮的水平是否可以逆转或延缓肾损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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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都卫生发展科研专项(首发2020-2-5013)
省部级课题(CXPY2022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