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p四体综合征(Tetrasomy 9p)是一种罕见的染色体异常疾病,于1973年首次报道
[1]。该病病因为细胞核型存在一条额外的9p等臂染色体,该染色体可能仅包含完整的9号染色体短臂(9p),或包含完整的9p以及9号染色体长臂(9q)的部分异染色质区,也可能包含完整的9p、9q的异染色质区以及9q的部分常染色质区
[2]。9p四体综合征表型异质性显著:非嵌合型病例常合并严重先天性畸形(如中枢神经系统异常、面部畸形、先天性心脏病等),预后极差,多数在新生儿期死亡;嵌合型病例则因异常细胞系比例及组织分布差异,表型可从严重畸形至完全正常
[3-4]。文献报道显示,产前诊断中该类胎儿多存在超声异常,如中枢神经系统异常、肢体骨骼畸形、宫内生长受限、唇腭裂、面部畸形等
[5]。目前,产前诊断9p四体综合征的表型正常病例相对较少,近3年国内外已报道3例产前诊断超声无明显异常病例,其中2例获得良好妊娠结局
[6-7],1例选择终止妊娠
[8]。本文报道1例经产前多方法联合诊断证实的羊水呈9p四体低比例嵌合的病例,胎儿脐血9p四体嵌合比例46%,产后随访表型正常,为临床遗传咨询及产前管理提供重要参考依据。
1 病例资料
孕妇,35岁,孕2产1,于2023年5月19日(妊娠12⁺¹周)在解放军总医院第一医学中心妇产科行围产期保健建档。孕12⁺¹周超声检查提示胎儿颈部透明层厚度1.2 mm(在正常参考范围内);孕15周行无创产前基因检测(non-invasive prenatal testing,NIPT)检测,提示9号染色体短臂重复,遂于孕19周在解放军总医院第一医学中心妇产科行羊膜腔穿刺术,送检羊水染色体核型分析及羊水染色体微阵列分析(chromosomal microarray analysis,CMA)。孕22
+5周胎儿超声检查未见明显结构异常;为明确异常细胞嵌合比例,于孕23周再次行羊膜腔穿刺术,进行间期羊水细胞间期羊水细胞荧光原位杂交(fluorescence in situ hybridization,FISH)检测。孕33周超声提示胎儿左侧脉络丛囊肿(
图1),孕35周复查超声未见异常。2023年11月21日胎儿娩出后,收集脐血行染色体核型分析。本研究经解放军总医院医学伦理委员会批准(S2022-010-01)。
2 产前检查
2.1 NIPT
取孕妇外周血5 mL于EDTA-K2抗凝管,经双重离心法分离血浆,使用胎儿染色体非整倍体检测试剂盒(华大基因)进行游离DNA提取、文库构建。采用BGISEQ-500高通量测序仪,以联合探针锚定聚合测序法进行游离DNA测序,平均测序深度为0.1×。使用BGI Halos分析软件对胎儿基因组游离DNA进行生物信息学分析。
2.2 染色体核型分析
留取羊水20 mL或脐血2 mL,通过细胞培养、收获、制片、阅片,使用北昂分析软件(V4.90)进行染色体核型分析,核型结果参考《人类细胞基因组学国际命名体系(2020)》(ISCN 2020)描述。
2.3 CMA
留取10 mL羊水按照CMA试剂盒(QIAamp DNA Blood Mini kit)说明书进行DNA提取。CMA应用CytoScan 750K SNP Array微阵列芯片(美国Affymetrix公司)进行检测,使用Affymetrix Chromosome Analysis Suite软件对检测结果进行分析,检索UCSC、NCBI、ClinGen和DECIPHER等数据库并查阅相关文献,参考美国医学遗传学与基因组学学会2019年指南,对芯片的检测结果进行致病性分析。
2.4 FISH检测
采用9pter探针(绿色信号)及9qter探针(红色信号),进行间期羊水细胞FISH检测。使用奥林巴斯荧光显微镜BX53和Leica CytoVision软件获取图像,计数100个细胞以评估嵌合率,结果根据ISCN2020描述。
3 结果
3.1 孕妇静脉血NIPT结果
13/18/21号染色体Z值均在正常范围(-3<Z<3),为低风险。提示9号染色体数目增多,Z值为13.055,检出dup(9p13.1-p24.3,39.16M),第9号染色体(117656-39272877)区域存在重复,片段长约39.16 Mb(
图2)。
3.2 羊水细胞染色体核型分析
采用G显带技术,计数100个中期分裂相,分析10组清晰核型,核型均为46,XY,未检出染色体数目或结构异常(
图3)。
3.3 羊水CMA
SNP Array检测结果arr[GRCh37]9p24.3p13.1(208455_38787480)×2-3,显示胎儿疑似在9号染色体9p24.3p13.1区段存在38.5 Mb片段的低比例嵌合重复,其余染色体未见拷贝数异常(
图4)。
3.4 间期羊水细胞FISH结果
nuc ish(9p)×4,(9q)×2[8]/(9p,9q)×2[92],胎儿约有8%的细胞为含有4份9pter和2份9qter探针位点片段的细胞,其余为含有2份9pter和2份9qter探针位点片段的细胞(
图5)。
3.5 脐血染色体核型分析
核型分析结果47,XY,+i(9)(p10)[46]/46,XY[54],约46%细胞系多一条9p等臂染色体(
图6A)。
4 妊娠结局
孕38+5周,孕妇行剖宫产术娩出1名活男婴,其出生体质量2 780 g,身长47 cm,1 min及5 min Apgar评分均为10分,呈足月新生儿貌。新生儿体格检查示:无颅面部畸形,心肺听诊无异常,四肢活动自如,无手足畸形,外生殖器发育正常,精神反应可。出生后38 d复查:体质量4.25 kg,身长53 cm,头围37 cm,前囟2 cm×2 cm;双肺呼吸音清,心音有力,未闻及病理性杂音,腹部平软,无腹胀、无疝,无水肿及贫血貌;肢体活动对称、肌张力正常,可完成趴卧抬头离床面、拉坐头竖立等动作,听力筛查通过;仅体检时追人、追物、追听配合度欠佳。2025年11月25日完成产后随访,家长反馈该2岁患儿表型正常,未带患儿到场,精神运动及语言发育均处于同龄儿童正常水平。
5 讨论
嵌合型9p四体综合征是一类罕见的染色体异常疾病,表型异质性高,多数病例伴有多发畸形或发育迟缓,而表型正常的病例鲜有报道,这给产前诊断、遗传咨询及妊娠决策带来极大挑战。深入探究该疾病的产前遗传学诊断策略、表型异质性及预后相关因素,对于提升临床诊断准确性、优化妊娠管理具有重要意义。
本研究孕妇孕早期NIPT提示9p24.3-p13.1区段约39.16 Mb片段重复,为疾病筛查提供关键线索。NIPT已广泛应用于21三体、18三体、13三体等常见胎儿非整倍体产前筛查,对三者的检测准确率分别达99.4%、97.4%、92.5%,假阳性率仅0.2%、0.5%、0.8%
[18]。随着生物信息学算法优化,NIPT已拓展至全基因组,可筛查罕见非整倍体、染色体微缺失/微重复及单基因遗传病等遗传异常
[19-20],既往报道与本研究结果均证实,NIPT在孕早期筛查9号染色体异常具有潜在应用价值
[8,21]。但NIPT也存在局限性,胎儿游离DNA易受母体因素、限制性胎盘嵌合等干扰,仅为筛查手段,阳性结果需经羊水穿刺等侵入性技术进一步验证确诊
[21-22]。后续产前诊断所采用的各项技术各具特性:染色体核型分析是产前诊断染色体异常的经典细胞遗传学技术
[23],但一些嵌合体标本在细胞培养过程中可能出现选择性增殖现象,正常或异常细胞可能发生额外增殖,导致嵌合比例高估或漏诊
[11];CMA无需体外细胞培养,对低比例嵌合敏感性更高,多数检测平台可稳定识别≥30%异常样本,部分可检出低至10%嵌合比例异常,对于这类低比例嵌合的阳性结果,通常需借助FISH等其他技术手段进一步验证
[24];FISH能靶向检测特定染色体区域,避免细胞培养克隆偏倚,是嵌合体验证的理想技术
[25]。因此,针对NIPT提示9号染色体异常的孕妇,建议在产前诊断阶段联合运用染色体核型分析、CMA、FISH等技术,提升嵌合体的诊断准确率,降低漏诊风险。
本研究的孕妇在NIPT提示9号染色体异常后,于孕19周接受羊水穿刺术,羊水染色体核型分析未检出异常,同期CMA提示9p区域疑似存在约3%的低比例拷贝数异常。遂于孕23周接受二次羊水穿刺术,进行间期羊水细胞FISH检测,结果提示异常细胞嵌合率为8%,而产后脐血染色体核型分析显示该异常细胞嵌合率高达46%。上述检测差异提示异常细胞存在组织限制性嵌合,推测患儿脑部、心脏等关键器官9p四体嵌合比例较低(甚至无异常细胞),可能是其表型正常的原因。既往文献亦有类似报道
[6],在嵌合型9p四体综合征病例中,可见羊水细胞呈低比例嵌合,而出生后脐血嵌合率达47.5%,但患儿表型正常,此特征与本例检测结果相符;本研究为探究该疾病表型异质性及预后差异提供了重要个案依据。
为进一步探讨9p四体综合征的临床特征及预后规律,现将已报道的产前诊断病例进行汇总分析。迄今为止国内外已报道9p四体综合征的产前诊断病例至少33例(含本病例)
[5-11,26],其中嵌合型13例、非嵌合型20例。临床常见中枢神经系统异常、肢体/骨骼畸形、宫内生长受限、唇/腭裂、面部畸形、泌尿生殖系统异常等表现。嵌合型与非嵌合型预后差异显著:非嵌合型预后极差,多伴严重多发畸形,围产期病死率高,多数终止妊娠;嵌合型预后相对较好,部分可足月存活,表型可正常或仅轻度发育异常。13例嵌合型病例中(
表1、
表2),6例终止妊娠、1例宫内死亡、1例新生儿期死亡、5例足月分娩。5例足月分娩者中3例产前超声无明显异常,随访预后良好——分别对应在7个月
[6]、2岁(本病例)及2.5岁时
[7],精神运动及语言发育均处于正常水平,无明显异常表现;其余2例产前超声异常的足月分娩者分别存在生长发育迟缓或多器官畸形
[10,15],提示羊水低比例嵌合且无明显超声异常的病例,获得良好妊娠结局的可能性更大,这为临床预后评估提供了重要参考。
既往文献报道,皮肤组织9p四体嵌合率比血液标本更能准确评估预后,同时颊黏膜涂片FISH分析或可作为皮肤活检之外的无创替代方案,用于评估组织嵌合状态
[27]。Shu等
[22]曾总结8例表型正常或相对正常的嵌合型9p四体综合征病例,也印证血液嵌合率不能完全反映关键器官或其他组织的嵌合状态,临床需结合产前(绒毛、羊水、脐血)及产后(皮肤、颊黏膜等)多组织标本及适宜检测技术评估预后。
本研究诊疗过程亦存在不足:本病例第一次羊水穿刺同步实施了染色体核型分析及CMA检测,未开展FISH检测,致使CMA提示低比例嵌合后,需行二次羊水穿刺补充FISH检测以明确异常细胞嵌合比例,不仅增加了孕妇侵入性操作的风险,还延长了诊断周期,可能给孕妇造成心理压力。今后针对NIPT提示9号染色体异常的孕妇产前诊断,可优化检测流程:第一次羊水穿刺时即同步联合染色体核型分析、CMA及FISH等检测或留存足量羊水标本以供三项检测使用,从而减少二次侵入性操作的必要性,进一步提升产前诊断的效率与安全性。
综上,NIPT可有效初筛嵌合型9p四体综合征,NIPT提示9号染色体异常的孕妇,产前诊断建议联合染色体核型分析、CMA、FISH等技术,提升嵌合型异常诊断准确率、降低漏诊风险。该病表型异质性高,预后和嵌合率、组织分布密切相关;若为羊水低比例嵌合且无明显超声异常,预后良好可能性大,产后需通过脐带血/外周血、颊黏膜检测验证嵌合状态,并长期随访,关注精神运动发育及中枢神经系统情况。
数据共享声明
本论文相关数据可依据合理理由从作者处获取,Email:pursue2007@126.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