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参-附子配伍理论及证治规律探析

Analysis of the compatibility theory and patterns of treatment based on syndrome differentiation of Ginseng-Aconite

摘要

人参益气，附子温阳，二者相配是温补阳气的基本结构，也是中医临床的经典配伍，人参-附子除发挥益气温阳的核心作用外，还有“散寒补虚”“回阳固脱”之功，并体现“减毒增效”“脾肾双补”“两天同求”的配伍理念。在治法上，人参-附子配伍体现益气与温阳的相辅相成；在治则上，则做到“急温之”与“缓补之”的协调统一。此外，人参-附子还可与补气、养血、温里、利水等药配伍，治疗亡阳、虚劳、虚寒、痹证等。

Abstract

Ginseng tonifies qi and Aconite warms yang. Their combination forms the fundamental structure for warmly invigorating yang qi, as well as a classic pairing in clinical traditional Chinese medicine (TCM). Apart from exerting the core effects of replenishing qi and warming yang, the combination of Ginseng-Aconite also demonstrates the effects of "dispelling cold and tonifying deficiency" and "restoring yang to prevent collapse", embodying the compatibility concept of "reducing toxicity while enhancing efficacy," "simultaneously tonifying both the spleen and kidney," and "harmonizing dual energies." In terms of treatment methods, the combination of Ginseng and Aconite demonstrates complementary synergy between qi-tonification and yang-warming. In terms of treatment principles, it achieves a coordinated unity of "urgent warming" and "gradual tonification". Additionally, Ginseng-Aconite can also be combined with qi-tonifying herbs, blood-nourishing agents, internal-warming formulas, and diuretics to treat yang depletion, deficiency syndromes, deficiency-cold, and arthralgia syndrome.

关键词

人参-附子 / 药对 / 配伍规律 / 减毒增效 / 温阳益气

Key words

Ginseng-Aconite / herb pair / compatibility pattern / reducing toxicity and enhancing efficacy / warming yang and benefiting qi

药对是中医方剂配伍的最小功能单位，是连接中药与方剂的核心桥梁，更是历代医家临床经验的结晶。人参-附子是中医经典药对，也是经典名方参附汤的核心组成。其配伍早在东汉《伤寒杂病论》^[1]中就广泛应用，历经唐、宋、元、明、清各代医家的实践与发展，形成了内涵丰富的配伍理论体系。人参味甘微温，长于大补元气、补肺健脾益气；附子辛甘大热，能回阳救逆、补火助阳、散寒止痛。二者相须为用，既益气温阳，又兼具回阳固脱、温阳补虚、散寒止痛之效，被广泛应用于内、外、妇、儿等疾病的治疗。

1 源流考证与历史演变

人参-附子同方配伍的记载早见于东汉《伤寒杂病论》^[2]。出现人参-附子配伍的经典方剂包括茯苓四逆汤、四逆加人参汤、乌梅丸等，主要发挥急救回阳固脱和温阳散寒补虚的作用^[3]。虽然东汉《伤寒杂病论》中未见明确以“参附汤”命名的方剂，但已出现参附配伍应用的雏形，发挥温阳散寒、益气固脱的功效，为后世该药对的发展奠定了理论基础。以“参附汤”独立命名的方剂始于宋代医家严用和所著《济生续方》^[4]，仅由人参-附子两味药构成，发挥回阳、益气、固脱的功效，主治元气大亏，阳气暴脱，汗出厥逆，喘促脉微。后世诸多参附汤均延续其功效和应用，例如现代研制的“参附注射液”，专门用于治疗阳气不足之真阳虚脱证^[5]。

从历史传承来看，该药对的配伍演变呈现“温阳益气核心不变、随证灵活加减”的特点。以参附汤为例，《方剂大词典》^[6]中记载历代同名参附汤有14首，其中均以参附为主药，仅在辅助药物与主治病症上有所差异。如《世医得效方》^[7]加肉豆蔻，主治“蛊疰痢”；《万病回春》^[8]加黄芪、当归等，主治“虚寒遗溺”；《治痘全书》^[9]加羌活、防风等，主治“痘后发痫”。这种演变体现了中医“辨证施治、随证加减”的核心思想，即在保留核心药对的基础上，根据病症变化调整配伍药物，拓展了药对的临床应用范围。除参附汤外，《备急千金要方·热痢第七》^[10]所载温脾汤由大黄、附子、干姜、人参和甘草5味药组成，有攻下寒积、温补脾阳之功效，是温下法的代表方剂，用人参-附子温阳散寒，配合大黄攻下、干姜散寒、甘草和中。附子理中汤出自宋代《阎氏小儿方论》^[11]，在该药对益气温阳基础上加白术、干姜、甘草以增强温中散寒、健脾止泻的作用，是温里剂的代表，多用于脾胃虚寒所致脘腹冷痛、呕吐泄泻、手足不温。

2 配伍理论与现代阐释

2.1 相畏相须，减毒增效

人参-附子药对组合，最能体现中药“减毒增效”的配伍理念，二者配伍既符合中医七情配伍理论，也得到现代药理研究的证实。在减毒方面，《神农本草经》记载“附子畏人参”，属于“相畏”配伍，即人参可制约附子的毒性。陶弘景在《本草经集注》中明确指出：“世方动用附子，皆须甘草，或人参、干姜相配者，正以制其毒故也。”^[12]现代药理研究^[13]进一步揭示了其减毒机制：当人参与附子配伍比≥1时，减毒作用随人参剂量增加而增强，体现了“以参制附”的科学内涵。增效方面，人参大补元气、益气补虚以固护后天，附子回阳救逆、温阳散寒可温补先天，二者相须为用，形成“先天后天同补、元气阳气双固”。吴谦在《医宗金鉴·删补名医方论》中记载：“参附二药相须，用之得当，则能瞬息化气于乌有，顷刻升阳于命门之内，方之最神捷者也。”^[14]精准概括了其增效特征。

2.2 温阳需补气，补气需温阳

《黄帝内经·生气通天论》有云：“阳气者，若天与日，失其所则折寿而不彰，故天运当以日光明。是故阳因而上，卫外者也。”^[15]阳气为人体生命所系，是维系生机、卫外固表的关键，阳气充盈与否直接关乎人体的健康与寿夭。人参-附子相配是温补阳气的经典药对，其核心妙处在于附子善于温阳，人参长于益气，二者相配体现中医“温阳需补气，补气需温阳”的配伍原理，从而相辅相成共奏益气温阳之效。人参味甘微温，归脾肺心经，为补气之要药，能大补元气、健脾益肺；若元气亏虚，阳气则无源可生、无力布散，即使使用温阳药物，亦难达脏腑经络。附子辛甘大热，入心脾肾经，能峻补元阳、散寒止痛，破除阴寒凝滞以助阳气宣通。二者相须为用：人参补气以助附子温阳，使温阳之力更盛而不伤正；附子温阳以促人参补气，使补气之效更著而不壅滞。一补元气以固阳之本，一温肾阳以畅气之运，故能有效治疗阳气亏虚、元气不足所致的畏寒肢冷、气短乏力、面色苍白等症，是益气温阳的常用配伍。

2.3 温阳需养阴，养阴则不燥

《黄帝内经》曰：“阳生阴长”，温阳需养阴，养阴以助阳。人参除大补元气外，还能益气生津、养阴润燥；附子峻补元阳、散寒破阴。二者配伍，于温阳中兼顾益阴，成温阳益阴之妙用。例如，四逆加人参汤以附子温阳散寒，人参益气养阴，针对阳衰阴耗之证，补阳而不伤阴。人参养阴生津，制附子温燥；附子温阳化气，助人参养阴。二者阴阳相济，温补而不伤阴，养阴而不碍阳，为阳虚兼阴伤证的常用配伍。

2.4 附子温先天肾，人参补后天脾

人参-附子药对是中医“脾肾同治”的经典范式，体现“先天促后天、后天养先天”的配伍机制。补后天之气莫比人参，温先天之阳莫比附子。附子辛热，可消散阴寒；人参甘平，可温补五脏之气。先天之本在肾，附子峻补元阳，肾阳充足则能温煦后天脾土；后天之本在脾，人参大补脾土气，健运脾胃、化生气血，为先天肾阳提供不竭滋养。二者相须为用：附子温先天肾阳以暖脾，使脾土得温而运化有源；人参补后天脾气以滋肾，使肾阳得养而温煦不竭。标本同治、先后天同求，因此人参-附子药对是治疗脾肾阳虚所致畏寒肢冷、脘腹冷痛、泄泻乏力等症的常用配伍。

3 应用规律与临床应用

3.1 回阳固脱以急救

人参配附子是中医温阳固脱急救的经典组合，用于阳气暴脱之四肢厥冷、大汗淋漓、脉微欲绝，如厥脱、心源性休克、久病危重、失血过多等^[16]；代表方四逆加参汤、茯苓四逆汤、参附汤以及通脉四逆汤加人参，均体现“阳脱宜温，气散宜固”。附子峻补元阳、破阴散寒，速挽阳气之将脱；人参大补元气、固摄津气，急固元气之欲散。阳得气助而固摄有权，气得阳温而生化不竭。四逆加参汤温阳兼益气，防阳复气脱；茯苓四逆汤温阳益气合健脾利水，固脱兼祛邪；参附汤二药浓煎，力专效宏，直救暴脱。三方气阳同补，于危殆之际挽垂绝之阳，为急救阳脱常用配伍。《血证论》^[17]指出：“人之元气，生于肾而出于肺，……用附子入肾以补阳气之根，人参入肺以济出气之主，二药相济，大补元气。”在厥脱证的治疗中，人参-附子药对是治疗失血性休克、心衰、心源性休克的关键配伍。无论何种病症，只要符合“阳气不足、元气耗散”这一核心病机，均可用该药对。在剂量上，若附子用量大于人参，则重点在于温阳救逆，多用于急症初期阳气暴脱之象明显者，适用于真阳不足之亡阳之证，例如在《济生续方》《世医得效方》中，参附比例1:2；若人参用量大于附子，如在《校注妇人良方》、《辨证录》中，参附比例为2:1及以上，则重点在于益气固脱，多用于失血过多、久病体虚等元气耗散明显者。

3.2 温阳益气以补虚

人参-附子是中医补虚散寒的经典药对，用于治疗慢性阳虚证：如虚劳、脾肾阳虚，表现为畏寒肢冷、倦怠乏力、食欲不振、大便溏薄等，契合“阳虚为本、寒邪为标”的病机。在《伤寒论》中，仲景治疗三阴病虚寒证均用补虚散寒的治法，如太阴脾虚用理中丸，少阴肾虚用四逆汤加参汤、茯苓四逆汤，后世温脾虚寒又出附子理中汤。纵观三阴病虚寒证，均以人参-附子散寒补虚。附子辛热，温肾散寒、直破阴寒之邪，为温阳散寒要药；人参甘温，补脾益气，能固护后天之本。二者相须为用，邪正兼顾，共奏温肾健脾、散寒止痛之功。人参-附子补虚散寒还可配伍干姜、白术、甘草，强化温中健脾之效，临床常用于脾肾虚寒所致的脘腹冷痛、喜温喜按、呕吐泄泻、四肢不温、舌淡苔白、脉沉迟等症。附子温通肾阳以助脾阳运化，人参补益脾气得后天滋养以充养先天，二者协同作用，既破阴寒之壅滞，又补正气之不足，使脾肾功能恢复，寒邪自除，为治疗脾肾虚寒证的常用配伍，至今仍广泛应用于慢性胃肠炎、消化不良等属脾肾虚寒者。在剂量上，参附二者用量相等，适用于“脾肾两虚”证，兼顾补后天元气与先天阳气，多用于慢性阳虚证的治疗，如《医寄伏阴论》^[18]中参附剂量比例为1:1。

3.3 温阳益气以散寒镇痛

附子汤出自《伤寒论》，是治疗阳虚寒湿阻滞所致身痛的经典方剂，其核心配伍人参与附子，紧扣“阳虚为本、寒湿为标”的病机，做到温阳、益气、散寒、祛湿、镇痛的协同作用。附子辛热峻猛，散寒邪、通经络，直破阴寒凝滞，缓解寒湿阻滞经络所致的肢体关节剧痛；人参既助附子温阳之力，使阳气得补而更易驱散寒邪，又固护后天之本，增强机体运化水湿功能，从根源减少寒湿内生。二者相须为用，附子“温阳散寒以祛邪”，人参“益气健脾以扶正”，邪正兼顾，共奏温阳散寒、镇痛祛湿之效。方中辅以白术健脾燥湿、茯苓利水渗湿、芍药缓急止痛，进一步强化祛湿通络、缓解疼痛。临床应用以肢体关节冷痛、屈伸不利、畏寒肢冷、舌淡苔白滑、脉沉迟无力为辨证要点，适用于风湿性关节炎、类风湿关节炎证属阳虚寒湿者。其应用规律核心在于：人参补元气以助附子温阳，附子温阳以促人参益气，针对阳虚为本，寒湿痹阻经络关节为标的问题，在剂量上重用附子，一者增强温阳散寒的作用，二者附子重用发挥祛湿止痛的作用，再配伍人参制约附子燥烈之性的同时健脾祛湿，二者协同使阳气充、寒邪散、湿浊化、经络通，疼痛自止，体现了中医“扶正祛邪”“标本兼顾”的配伍智慧。

此药对始终围绕“增强温阳功效、制约毒性、兼顾兼证”的配伍理念，是温补阳气的经典组合。阳虚还可配伍桂枝、干姜等温里药，协同增强附子补火助阳之力；兼气虚可与白术、甘草等补气药配伍，协同人参益气补虚，可增强大补元气功效；阳虚水泛可与茯苓、白术等利水渗湿药配伍，达到温阳化湿的作用；阳虚兼血瘀，可配伍当归、川芎等协同养血，实现温阳活血之功^[19]；另外毒性制约还可与甘草、芍药等药物配伍，以降低附子毒性，提高用药安全性^[20]。

4 小结

人参-附子药对温补阳气，既能急救回阳治疗阳气暴虚之危重证候，又能益气温阳治疗阳气不足之虚衰证候。其主治疾病虽涉及多脏腑，但核心为“补先天肾阳、固后天脾阳”，通过温煦多脏腑阳气，实现对不同疾病的治疗，体现了中医“异病同治”的核心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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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金资助

吉林省卫生健康科技能力提升项目(2023JC0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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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林省中医药管理局项目-张文风名老中医专家传承工作室项目(吉中医药发〔2023〕56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