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代疗风熟药的制作、流通与应用

Production, circulation, and application of herbal preparations for expelling wind in Song Dynasty

摘要

疗风熟药是用于治疗中风等风疾的成药，又称“风药”，其制作不仅依赖于官方药局，也广泛见于民间、寺院及药商。风药不仅作为急症救治与日常养生的药品，还被纳入政治活动，用于赏赐臣僚与外交礼品。疗风熟药在社会医疗中的广泛使用也引发医家对其误用、滥用问题的批判，如初虞世、张从正等医家指出不当使用风药可能带来的风险，并强调医学理论指导的重要性。

Abstract

The term "herbal preparations for expelling wind" referred to prepared medicines used to treat wind-induced disorders like stroke, also known as "wind medicines". The production was managed by official pharmacies and was also widely undertaken by private households, monasteries, and medicinal merchants. These wind medicines were not only used as remedies for emergency treatment and daily health maintenance, but were also incorporated into political activities, serving as rewards for officials and diplomatic gifts. The widespread use of herbal preparations for expelling wind in societal medical practice also sparked criticism from physicians regarding their misuse and abuse. For instance, physicians such as Chu Yushi and Zhang Congzheng pointed out the potential risks of improper use of herbal preparations for expelling wind and emphasized the importance of guidance from medical theory.

关键词

疗风熟药 / 风药 / 宋代 / 风疾

Key words

herbal preparations for expelling wind / wind medicines / Song Dynasty / wind disorders

疗风熟药，即具有治疗中风等诸风疾功效、按照配方加工制作后，可以即时使用的成药，在宋代又称“风药”。与后世所谓风药，即质地轻薄、药性升浮，对人体能够起到发散、升提、疏解、宣透作用的中药^[1]不同，宋代“风药”往往指可随身携带的备急治风丸药。此类药物在宋代的社会医疗中应用广泛，影响较大，如《魏氏家藏方》列出：“风药如碧霞、金虎、灵宝之类。”^[2]23即碧霞丹、金虎丹与灵宝丹，皆为治风熟药。本文旨在探讨宋代疗风熟药的制作、流通，以及在社会医疗中的应用与反思，以期揭示两宋时期医疗实践中的更多细节。

1 两宋疗风熟药的制作与流通

自两宋始，丸剂开始集中出现于医疗市场，其中也包括大量疗风熟药。宋代官方药局在修合制作疗风熟药中起到了不可忽视的作用。北宋神宗熙宁九年（1076年），在东京汴梁设“太医局熟药所”，专司熟药的制售；徽宗崇宁二年（1103年）又设“熟药所”与“修合药所”共七所；南宋高宗绍兴年间又在临安设置“熟药所”，后更名为“和剂局”“太平惠民局”，用以管理药物的炮制加工与修合、出售。而官方药局所制备的药物中即有大量风药，《太平惠民和剂局方》卷一《治诸风》共载熟药八十九种，应当均为两宋时期社会常见的疗风熟药，经药局按规范制备、出售，在社会中流通、使用。

除药局外，社会中的“上等人户”也是制备修合风药的重要力量。张师正《倦游杂录》卷五中有记载：“庆历中，有张待制为河北路都转运使，檄诸郡邑，俾劝谕村乡上等人户，多酿豆酱米醋，及修造食气风药，准备贫民求之。”^[3]97张待制号召有财力、人力的乡绅大户自行修合风药，以备贫民使用。可见这些上等人户家中时常备有药材，以供修合熟药之用，而风药正是其日常制备的药物之一。佛寺也自行修合风药，除寺内僧人使用外，剩余的风药还可赠予他人或出售。《归田录》卷一便记载了一种流行的风药“黑神丸”，即天寿院自行修合^[4]12。《明觉禅师语录》中也有宋代禅寺制备风药灵宝丹的记载^[5]694。

药局、民众或药商制备风药，除自留使用外，还往往出售获利，这是风药在社会流通的重要环节。南宋临安城内已经出现专卖风药的风药铺，根据吴自牧《梦粱录》记载，临安府太庙前即有一家“陈妈妈泥面具风药铺”^[6]336，西湖老人所撰《西湖繁胜录》也提到城内的风药铺^[7]117，楼钥《北行日录》中也曾提及宿州城内市肆中的“蔡五经家饼子风药”^[8]237。“陈妈妈泥面具”与“蔡五经家”都是风药铺的招牌名，这两家风药铺已经具有了一定的市场规模与影响力，蔡五经家饼子风药的配方与制备、服用方法还被《卫生家宝方》所收录。除药商之外，部分民众也会制作、兜售风药。南宋项安世就曾经目睹百姓于路口售卖风药，其曾作《二十五日岳市路口居人皆鬻栉具及风药》一诗：“家家药榜丸朱墨，咫处彩绳罥比梳。我有沉疴并宿垢，亦思从此日祛除。”^[9]即叙及当时有大量百姓在岳市路口贩售风药，已有一定规模。《是斋百一选方》卷三载治疗风湿的“顺元散”，叙述了此方由来：“沈存中叔祖钱氏时得此方，卖于民间，故吴中至今谓之沈家五积散。”^[10]47商业行为正是此药得以流行于吴地的原因。此外，陆游《老学庵笔记》卷九也记载了一位出身贫寒的士人得官前以卖白龙丸为生之事：“成都士大夫家法严，席帽行范氏，自先世贫而未仕，则卖白龙丸，一日得官，止不复卖。”^[11]113白龙丸也是宋代流行的风药之一，其来源众说纷纭，沈括在《苏沈良方》卷三“麻黄丸”一方后称：“此本予家白龙丸，已编入《灵苑》。后又加麻黄作六两，寒水石、石膏末为衣，治伤寒至佳。”^[12]35亦即白龙丸为沈括家族创制或搜集得来。《普济方》又收录有数种白龙丸，其中有出自北宋王衮《博济方》者，用以治疗首风，又有出自《卫生家宝方》者，称“南剑州医僧白龙丸”，用以治诸风^[13]30。上述数方的药物组成亦各不相同，可见宋代医疗市场中应当同时有多种来源、组成不同的风药白龙丸。总之，药局、药商、民众以及寺院都参与了疗风熟药的制作与销售，风药在宋代社会医疗中占据了较大的市场。

2 两宋疗风熟药的使用

中风等风疾猝发时，即时煎煮汤剂难以救急，而立即化开丸药服用则是此时的最佳选择。又因丸药便于大量制作，易于储存，且能随时取用，疗风熟药不仅作为备急疗病之药，同时也具备日常养生药品的功能。宋代医疗中对疗风熟药的使用颇具规模，上至帝王，下至平民，患风后往往会通过服用各种风药治疗。宋高宗于淳熙十四年中风后，先后服用祛风丹、铁弹丸、牛黄清心丸等风药以及续命汤、蝎稍汤等方^{[14]1616-1643}；黄庭坚自述其病风，在用苍梧膏与花乳食散未见效后，又继续服用乌犀丹、透冰丹等风药^[15]371；关于这些药物的使用，有在医家指导下进行者，也有通过亲属、朋友赠予、推荐而自行服用，如《风科集验名方》记载了一条政和三年（1113年）关于治疗“三十六种风”的“蔡忠惠公顺气丸”的史料：“予自度岭以来，常传录与僚伯间，皆依方修制，服之良验，功效不可胜纪。”^[16]117通过医者、患者、医籍的知识传播网络，部分疗风熟药逐渐成为宋代社会医疗中的流行药物。

作为养生药品，疗风熟药往往有在腊月制备的习俗，属于“腊药”的一种。于腊月制备风药，或于寒冷的气候有关。风邪易挟寒邪，腊月风寒之气更易侵犯人体，中风疾病的发病率也有所升高，因此在腊月制作风药可以备不时之需，用以急救或祛逐风气，养生防病。由于史料不足征的缘故，宋代的腊药具体有哪些如今已不得而知，但从朝鲜的腊药专书《谚解腊药症治方》窥知腊药的大致种类。《谚解腊药症治方》共载腊药三十七种，主治颇为丰富，其中“牛黄清心元”“九味清心元”“苏合元”“至宝丹”“木香保命丹”“灵宝丹”都是流通度较高的疗风熟药^[17]，可见疗风熟药在其中占有较大比重。

宋人亦通过日常服用疗风熟药，用以治疗慢性的风疾，祛除体内久积的风邪，还能在一定程度上预防风疾发生。《传信适用方》称患风疾者常服“大圣一粒金丹”可以“补益五脏，固密真元，流通关节，祛逐风邪，壮筋续骨，大有神效。”^[18]2又《参天台五台山记》中记载，熙宁六年三月十日，众僧同去诸大乘师的房间中，“慈照大师、惠净和尚以‘风药丹’各一丸，与小僧点茶”^[19]236，其后在瑶津亭桥附近的僧人休息处，慈照大师又“与黑神丸一裹”^[19]237，作为点茶后服用的丸药。服用风药并非以疗疾为目的，而是更接近一种日常养生的行为，用以祛逐风气、强身健体，这也是宋代风药的使用方式之一。

疗风熟药不仅被应用于医疗实践，也常常被作为政治活动的工具。自五代始，皇帝会将疗风熟药赐予在外将士以及在朝臣工，以示恩宠。如《册府元龟》载，五代时后晋高祖石敬瑭于天福二年十二月“宣遣承旨刘贞义押风药往军前，赐中伤将校。”^[20]1498宋高宗也曾擢耿延禧为龙图阁直学士，并赐予他“灵宝丹、苏合香圆、透冰丹各一百贴”^[21]474等时下流行的风药。北宋士人王安中的《谢赐腊药表》也曾写道：“臣某言：伏蒙圣恩，赐臣御笔金花笺诏书、腊晨风药一银合者，岁时轸念，不忘远戍之勤，药物如珍，更假温言之宠”^[22]241，在朝中风药会被作为皇帝赏赐臣僚的物什，而在外交领域风药也是常见的礼品。慕容彦逢《摛文堂集》有《赐高丽国进奉人使腊晨风药口脂酒果口宣》，记录了宋朝赐予高丽使臣风药、口脂、酒果等物。与金朝的外交中也多次赠送风药，《建炎以来系年要录》记载旧制规定除夕赐金使“内中酒食、风药、花饧”^[23]2421等礼品。

3 医家对两宋疗风熟药应用的反思

疗风熟药的流通与使用为风疾的治疗提供了时效性与便利性，但同时也造成了社会医疗中风药的误用或滥用问题，两宋医者也开始对风药的使用进行反思。如北宋医家初虞世所撰《古今录验养生必用方》即着大量笔墨对中风吐法以及碧霞丹、金虎丹在社会医疗中的误用所带来的危害进行阐述，如《论中风无吐法》特别警戒世人不要滥用碧霞丹、金虎丹：“历观古经方中，中风风瘖缓风无吐法。惟京师医工有分吐之说，迤渐流及。方金虎、碧霞丹为天下通行之药，此谬一传，病人终天受弊。何也？方病者涎潮昏塞，其势苍黄，家人与医者皆以为涎在上，当吐涎出口，即一臂臼脱，甚即十指节亦如之。虽有金丹神药，手足无由完复，虚人必至于死。遍问蹒跚亸曳之人，未有不因吐也。……金虎、碧霞丹施之小儿，为害弥大。盖小儿藏府气血柔弱，不能支当有毒药，尤宜慎重”^[24]。

在《古今录验养生必用方·王状元任先生文大夫服碧霞丹致死状》一篇中，初虞世亦列举文彦博之侄、任秀才以及王俊民之例，深戒世人妄服碧霞丹、金虎丹之害。得以窥知，宋代社会用碧霞丹、金虎丹涌吐痰涎治疗风疾是十分流行、普遍的治疗方式，为社会各群体所认可，无论医家或病者，面对中风急症，往往考虑以金虎丹、碧霞丹一类风药涌吐痰涎。碧霞丹见于《太平惠民和剂局方》一书，用于治疗“卒中急风眩晕僵仆，痰涎壅塞，心神迷闷，牙关紧急，目睛上视，及五种痫病，涎潮搐搦”等症，组成为石绿、附子尖、乌头尖、蝎梢四味药物^[25]12。又有牛黄金虎丹一药，治疗“急中风身背强直，口噤失音”“心神迷闷，形体如醉，痰涎壅塞”等，组成为天雄、白矾、天竺黄、天南星、腻粉、牛黄、生龙脑、金箔、雄黄等，方后注明“肥盛体虚，多涎有风之人，宜常以此药随身备急。”^[25]15这两种风药均为风疾救急豁痰而设。初虞世认为涌吐之法治疗风疾虽能吐涎救急，但易伤中土脾气，严重者甚至会致人肉脱、虚损而亡。因而初虞世力陈滥用碧霞丹、金虎丹对病者造成的不可逆转的损害，而提倡以防风汤、署预圆、风引汤、小竹沥汤等更为和缓的方药治疗风疾。而初虞世的论说也得到了一众医家、文士的认可，《齐东野语》《魏氏家藏方》《儒门事亲》等书都引述了他的观点。

南宋许叔微所编《普济本事方》中也记录了一例因误用风药致其母死亡的事件：“母氏平时食素，气血羸弱，因先子捐棺忧恼，忽一日气厥，牙噤涎潮，有一里医便作中风，以大通圆三粒下之，大下数行，一夕而去。予常痛恨，每见此症，急化苏合香圆四五粒，灌之即醒，然后随其虚实寒热而调治之，无不愈者。”^[26]4-5医者因误判病候之阴阳，以性至寒的大通圆或至宝丹治疗属于阴证的气厥，造成了病患的死亡。而这并非孤例，张从正也对社会中流行的诸多风药的滥用进行了批驳，他认为部分医者尚未辨明医理便贸然用风药，最后往往造成误治失治，最终造成病情加重或无益于病情。其在《儒门事亲》中对此有诸多评述，如：“口眼喎斜者，俗工多与中风掉眩证一概治之，其药则灵宝、至宝、续命、清心、一字、急风、乌犀、铁弹丸，其方非不言治此病也，然而不愈者，何也？盖知窍而不知经，知经而不知气故也。”又如：“大凡中风涎塞，往往止断为风。专求风药灵宝、至宝，误人多矣。刘河间治风，舍风不论，先论二火，故令将此法实于火形中。”^{[27]58，145，172}张从正指出，世之俗医按图索骥的检方用药往往无效，甚至会加重病情，时医一概以风论治，而没有审证求因，诊断病属何经。初虞世与张从正对社会上盲目使用流行风药疗疾的现象进行了批判与反思，他们一方面承认疗风熟药在社会医疗中发挥的作用，一方面认为造成疗效不佳或加重病情的原因是病者使用不当所致，这就更加强化了以医学理论指导用药的必要性。

4 小结

宋代社会中的治风熟药流行，官办药局、药商、社会上等人户均可制备修合风药，这些风药除自留使用外，也有部分流入市场。而风药不仅在医疗实践与日常养生中使用，也可被作为政治活动的工具，用以外交及赏赐臣僚。社会大众通过制作、传播、使用药物，形成了一套游离于正统医学的用药逻辑，鉴于风药的广泛使用，医家也对这些药物的误用或滥用进行了批判，强化了医学理论指导用药的必要性，也成为医学理论发展的动力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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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金资助

吉林省教育厅人文社科研究项目(JJKH20250620S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