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宁腿综合征(restless legs syndrome,RLS)患者静息时下肢出现蚁行、麻木、酸胀等不适,活动后缓解,通常在静坐、平卧或夜间睡眠时显著加重
[1],而起身活动后可暂时性缓解,呈现出明显的时间节律性和动静相关性
[2-3]。相关研究
[4-6]表明,欧美国家RLS发病率为5%~10%,日韩等亚洲国家发病率为0.1%~3.0%。性别分布上,女性发病率显著高于男性
[7-9]。目前,RLS的发病机制尚不明确,现代医学普遍认为,其发病多与神经功能障碍、情绪、铁蛋白缺乏等因素密切相关
[10-12]。西医常采用多巴胺受体激动剂、镇静催眠药等药物,但长期使用易导致临床疗效减退,甚至引发症状严重恶化
[11]。针灸治疗对于改善RLS的症状具有适用人群广、疗效好、不良反应少等独特的优势
[13-14]。
张道宗是国家级名老中医,安徽省国医名师,全国第三、四、五批名老中医药专家学术经验继承工作指导导师,已从事临床和教学工作50余载,较早关注并探索RLS的中医治疗。张道宗基于“亢害承制”理论,认为本病虚实夹杂,偏亢与承制失调并存。治疗上以“祛邪制亢、扶正充承”为则,抑制偏亢、缓解其害、防止乘变、恢复制约关系,最终达到脏腑调和、经络通畅、神安腿宁。现将其治疗RLS的经验总结如下。
1 中医学对不宁腿综合征的认识
在传统中医理论中,RLS并无完全对应的病名,临床多从“痹证”“不寐”等范畴进行辨证。其病位虽主要在下肢筋脉,但与肝、脾、肾三脏关系密切。RLS的病机并非单纯的虚证或实证,多属虚实夹杂,且常以某一病理因素为主导,临床常见肝风内动、虚火扰动、痰湿壅滞或脉络瘀阻等证型,其中亢邪无制可直接扰动筋脉而致下肢不宁,进一步损伤正气、扰乱心神,形成症状反复、顽固难愈的局面。张道宗认为,RLS从中医角度看具有三大特点:一是动态性,病根在脏腑失调,由单纯虚损渐演变为虚实夹杂;二是偏亢主导性,在本虚基础上必有肝风、痰湿、虚火或瘀阻等单一偏亢因素主导发病;三是神腿同病性,常伴失眠、烦躁、心悸等,提示此为筋脉、气血与心神共病。故单用“补虚”或“通络”常显不足,需从“亢害承制”的动态制衡角度重新认识。
2 基于亢害承制理论阐述不宁腿综合征的病因病机
“亢害承制”理论强调疾病发生发展过程中,某一脏腑功能或病理因素偏亢为始,进而造成机体功能失调与临床损害,并在病程演变中出现相互承侮、传变加重的动态过程,治疗当以“制衡”为核心,通过抑制偏亢、减轻其害、阻断其承、恢复制约关系,从而实现阴阳协调、气血调和
[14-15]。该理论突出疾病的动态性与整体性,强调治疗并非单纯攻邪或补虚,而在于把握主导矛盾,实施有针对性的制衡干预。
2.1 木亢承土,风痰瘀阻,亢逆为害为发病之本
某一脏腑功能或病理因素超越常态,失去制约,形成“亢”。在RLS中,即肝风偏亢。逆乱为机:亢盛之气不循常道,逆向攻冲。肝风本性主动、善行数变,亢极则逆乱妄行,不走常经而窜扰筋脉。此即“逆”之义。为害为果:亢逆之气所到之处,功能紊乱、气血失常,产生临床症状。张道宗认为RLS患者肝风逆窜下肢筋脉,则见蚁行、酸胀、抽动等“筋脉不宁”之害。正如《素问·六微旨大论》云:“亢则害,承乃制”,即过亢必生危害,须有制约方可平息
[15]。
2.1.1 肝亢生风,筋脉失养
肝藏血而主筋,生理状态下,肝血充足则筋脉得养,肢体舒展自如;肝阴敛藏则肝阳不亢,内风无以妄动。张道宗指出,RLS患者多因久病失养、劳倦过度或年老体衰,致肝肾阴虚、肝血不足,筋脉失于濡养,肝阳无以敛藏,进而引动内风
[16]。肝风善行数变,走窜下肢筋脉,便引发肢体蚁行、酸胀、刺痛等异常感觉。《灵枢·本神》亦曰:“肝藏血,血舍魂,肝气虚则恐,实则怒。”肝血不足则魂不守舍,筋脉失养,故夜寐不宁而肢动不安。夜间阳气入里,阴气用事,阴血更难上承,肝风益盛,故症状于夜间静息时尤为显著,是“亢害承制”中“亢”的核心启动环节
[17]。
2.1.2 木亢乘脾,痰湿内生
张道宗认为生理状态下肝木疏泄脾土,助其运化水谷精微;脾土亦能涵养肝木,使肝气疏泄有度。若肝风亢盛,则木旺乘土,脾失健运,水湿无以运化,聚而成痰。痰湿下注下肢,阻滞经络气血,筋脉失养则见肢体重着、酸胀;痰湿与风邪相搏,走窜筋脉,则不适感游走不定,进一步加重“筋脉不宁”之害。正如《丹溪心法》所云:“痰之为物,随气升降,无处不到。”痰湿既是病理产物,亦是致病因素,与肝风相互裹挟,成为RLS缠绵难愈的重要环节。
2.1.3 气郁化火,炼血成瘀
在肝风夹痰、阻滞气机的基础上,肝气郁结日久则化火,即“木气有余从阳化热”
[18]。火热煎灼津液,使痰湿交结更甚;同时,火热煎血成瘀,痰瘀互结于下肢络脉,气血不通则痛,不荣则麻。痰瘀阻滞既加重了筋脉的失养与拘急,又可上扰心神,导致患者夜间烦躁不安、失眠多梦,而睡眠障碍又进一步耗伤阴血,助长肝风与痰瘀,形成“症状-失眠-病机加重”的恶性循环
[19]。
2.2 气血乏源,五脏失养,承制不及为发病之标
张道宗强调,在正常情况下,脏腑之间存在相互制约的关系。这种制约关系,中医称之为“承制”。若承担制约功能的脏腑本身气血不足、功能衰减,则其制约能力随之下降,此即“制化无权”。被制约的一方因失去管控而逐渐偏亢。制不及则亢者为害,偏亢的一方不仅自生为病,还会进一步侵犯其他脏腑,引发连锁病理反应。正如《素问·六节藏象论》“所不胜薄之”之义,肝木乘脾土之虚而侵侮为病。
2.2.1 脾虚为始,病及于心
脾为后天之本,气血生化之源。RLS患者因木亢乘土,脾失健运,气血生化无源,既不能濡养筋脉,亦不能上济心血。心血不足则心神失养,表现为入睡困难、睡眠浅易醒、日间疲乏等症状
[19]。《伤寒论》云:“人受气于水谷以养神,水谷尽而神去。”脾虚则心神失养,心神不宁又反扰肝气,使肝风更难平息,此为“承制不及”的关键环节
[20]。
2.2.2 乙癸同源,精血两亏
肝肾为子母之脏,乙癸同源,互藏精血,互助互制。RLS患者长期受肝风、痰瘀侵扰,加之睡眠不足、心神失养,必耗伤肾精
[13]。肾精亏虚则无以化血,肝血不足则无以生精,终致精血两亏、肝肾阴虚。水不涵木则肝阳更亢,内风益盛;肾阴不足则虚火内生,进一步灼津成痰、煎血成瘀,使“风-痰-瘀”的病理链条持续强化。患者常伴腰膝酸软、头晕耳鸣、潮热盗汗等症,且病情反复发作、顽固难愈,皆因肝肾阴虚、承制不及所致。
2.2.3 阴精失承,君火失制
心为君火,肾为相火,生理状态下肾水上济于心,使君火不亢;心火下交于肾,使肾水不寒,水火既济则心神安宁。张道宗认为RLS患者因肝肾阴虚、精血两亏,肾水无以涵养肝木,更难上济心火,致君火独亢、心神受扰。同时,痰瘀阻滞气机,气血不畅,心神失于濡养,进一步加重失眠与烦躁。君火失制不仅使夜间症状加剧,还会耗伤阴血,助长肝风与痰瘀,最终形成“肝肾阴虚-君火亢盛-痰瘀阻滞-筋脉不宁”的复杂病机网络
[18]。
3 基于“亢害承制”理论阐述不宁腿综合征的治法治则
基于上述病因病机,张道宗认为RLS虽表现于下肢筋脉,但其本质在于机体制约失衡,尤以某一病理因素偏亢为主导。针灸治疗当以“制其亢势”为先,兼顾“止其为害、防其乘变”,通过调和脏腑、疏通经络、安定心神,使筋脉得养、夜卧得宁。临床施治注重整体调控与局部干预相结合,强调通过针刺手段恢复制约关系,从根本上改善患者夜间下肢不适及睡眠障碍。
3.1 “制其亢势”为首要核心
张道宗认为“亢”是病机启动的源头,制约病理因素的偏亢是治疗的第一步。肝风偏亢者取太冲、行间等肝经原荥穴,以“实则泻其子”之法,直折亢盛之风。针对“木亢乘土”,在平肝的同时,辅以健脾化湿,取足三里、阴陵泉以“培土御木”,杜绝痰湿再生之源,体现“见肝之病,知肝传脾,当先实脾”的治未病思想。对虚火上炎者,取三阴交、太溪滋补肾阴,涵养肝木,使阴充而阳潜,虚火自熄,体现“滋阴以制阳,壮水以制火”的思想。
3.2 兼顾“止其为害、防其乘变”
在制约亢势的同时,需同步缓解当下症状,并阻断病理传变的链条。止其为害、通络养筋,针对“筋脉不宁”之害,取“筋会阳陵泉”舒筋活络,配飞扬、悬钟疏通下肢少阳、太阳经络
[21];针对“心神受扰”,取神门、内关以“心主神明”之理,宁心安神,改善“目不瞑”之苦。防其乘变,截断病传,根据“亢害承制”的传变规律,提前干预。若见肝亢之象,即加丰隆以化痰,防“木亢生痰”;若见脾虚之征,即加血海以活血,防“痰瘀互结”,体现“上工治未病”的预防思想
[22]。在基本穴组基础上,张道宗根据患者偏亢因素的不同,灵活加减穴位,以增强针刺制衡效果。针刺操作上,多采用常规毫针,得气后根据偏亢性质施以平补平泻或以泻为主的手法,留针时间一般为20~30 min。治疗频次以每周2~3次为宜,连续治疗4周为一疗程。针对症状夜间加重的特点,可适当给予电针刺激治疗,部分患者于傍晚或睡前接受治疗,临床疗效更为显著。
4 病案举例
患者,女,58岁。2025年1月8日初诊。主诉:夜间双下肢不适感3年余。患者诉:3年前无明显诱因出现夜间双下肢酸胀、蚁行感,需反复活动下肢或下床行走方可缓解,严重影响睡眠。曾于安徽医科大学第一附属医院就诊,行多导睡眠监测及下肢制动试验,诊断为“不宁腿综合征”,外院就诊期间查血清铁蛋白15.6 μg·L-1,血清铁7.2 μmol·L-1,提示铁代谢异常;行肌电图及神经传导速度检查未见明显异常,排除周围神经病变。曾服用普瑞巴林,75 mg,每日2次口服等对症处理,症状可暂时缓解,但停药后反复发作。2025年1月8日因症状加重伴失眠、烦躁来诊。刻下:夜间下肢不适感明显,每晚发作3~4次,需起床活动1~2 h方能再次入睡;日间头晕乏力、头胀头痛、烦躁易怒、焦虑,伴腰膝酸软、潮热盗汗,二便尚可。查体:双下肢肌力Ⅴ级,肌张力正常,静息时可见不自主搓动;深浅感觉对称,主观蚁行感以小腿为主,活动后缓解;足背动脉搏动有力,生理反射存在,病理征未引出。舌暗红、苔薄黄腻,脉弦细。既往有高血压病史10年余,现口服苯磺酸氨氯地平片,5 mg,每日1次;自诉平素血压控制尚可。否认家族遗传病史。辅助检查:RLS严重程度评分为24分。西医诊断:不宁腿综合征。中医诊断:痹证(肝肾虚损,风痰瘀阻证)。治法:平肝息风,滋阴潜阳,化痰通络,安神定志。处方以针刺为主:取太冲、合谷、三阴交、阳陵泉、神门、百会,配穴:丰隆、血海。操作:患者取仰卧位,局部常规消毒。太冲、行间穴施以提插捻转泻法,以针感向足部放射为度;三阴交、太溪穴施以捻转补法,以局部酸胀为度;足三里、丰隆、血海穴施以捻转补法,针后加电针,疏密波2 Hz,强度以肌肉微颤为宜。神门、内关穴施以捻转补法,留针期间行针1次。患者转为俯卧位,阳陵泉、飞扬、悬钟、委中穴施以提插捻转泻法,以针感向下肢远端传导为佳。留针30 min,每日治疗1次,共14次。
2025年1月23日二诊。患者诉:夜间下肢不适感明显减轻,偶有轻微酸胀感,持续时间不超过10 min,无须起床活动,睡眠时间恢复至6~7 h,日间乏力、烦躁感明显改善,潮热盗汗已不显,二便尚可。查体:双下肢静息时不自主搓动消失,舌淡红、苔薄白,脉弦缓。复查血清铁蛋白28.5 μg·L-1,较前上升。RLS严重程度评分由初诊的24分降至6分。处方:守初诊方,去血海、飞扬,加肾俞、脾俞(均用捻转补法)。继予14次针刺治疗,每日1次。
2025年2月10日三诊。患者诉:经过2个疗程针刺治疗,夜间双下肢酸胀、蚁行感基本消失,每晚可安然入睡,无须中途起床活动,睡眠时间稳定在7~8 h,晨起精神饱满。日间头晕、烦躁易怒、焦虑情绪显著平复,情绪平稳,潮热盗汗未再发作,腰膝酸软感消失,自觉体力恢复,可正常进行家务及轻度体育锻炼。查体:双下肢静息时不自主搓动消失,双下肢肌力Ⅴ级,肌张力正常,深浅感觉对称,无异常体征。舌淡红、苔薄白,脉弦缓。复查血清铁蛋白32.1 μg·L-1(已恢复正常范围),RLS严重程度评分降至1分。处方:守二诊方(去血海、飞扬,加肾俞、脾俞),减少治疗频次,改为隔日1次,共7次。
此后患者每2周门诊随访1次,随访至2025年4月15日,血清铁蛋白稳定在正常值范围内,RLS严重程度评分:0分,症状完全消失,睡眠如常,腰膝酸软等症消退,未再复发,生活质量显著提升。
按语:本例为中老年女性,病程迁延3年,属肝肾阴虚为本、肝风内动、痰瘀阻滞为标。铁代谢异常与中医“肝肾阴虚、筋脉失养”病机契合。肝肾阴虚致虚火内生、痰瘀互结,肝风夹痰瘀窜扰筋脉,夜间阴血亏虚则症状加重;痰瘀扰神致失眠烦躁,契合亢害承制理论。治疗以制亢、除害、防传为纲,初诊泻肝息风,滋阴潜阳,化痰安神,全方针法刚柔相济,使亢阳得制、痰瘀得化、心神得安。治疗后患者夜寐得安,下肢不适基本消失,复查铁代谢指标亦见改善。待势衰减后,健脾补肾、培土御木,巩固疗效,终获痊愈。张道宗临床常以太冲、合谷、行间、三阴交、阳陵泉、神门、百会为基础方,诸穴配伍兼顾调肝、养阴、宁神、通络。太冲配合谷为“四关穴”,一开一阖,一升一降,调节全身气机;行间为荥穴,偏于清肝火、泻郁热,与太冲相合,一清一疏,增强肝经的调理效果;三阴交滋养肝脾肾之阴,起到“柔肝养阴”的作用;阳陵泉舒筋通络;神门、百会安神定志。全方疏中有养、通中有安,契合RLS病机特点。
5 结语
RLS以夜间下肢不适、睡眠障碍为主症,病机复杂多变,单一虚实辨证难以概全,其病机演变特点与亢害承制理论高度契合。张道宗紧扣制亢调衡之旨,以平肝息风、滋阴通络、宁心安神为治则,配伍太冲、阳陵泉、三阴交、神门、百会诸穴,随证加减,确立“以通为用、以衡为本”的针法,同时建议在日常中注意情志调摄、劳逸起居,综合提升临床疗效,可有效缓解症状、改善睡眠、减少复发。该理论指导下的针灸治疗辨证明确、选穴规范,对本病的治疗具有重要指导意义。旨在为临床治疗RLS提供新思路与取穴参考,也为中医经典理论指导疑难杂病诊疗提供了可行借鉴。
安徽省中医药高水平传承人才项目(皖中医药发展秘〔2024〕1号)
安徽中医药大学“基础-临床融合”专项面上项目(JCLCA20250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