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理道”到“教道”:汉宋礼学的中唐转轴

李旭

中山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 ›› 2026, Vol. 66 ›› Issue (01) : 106 -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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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山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 ›› 2026, Vol. 66 ›› Issue (01) : 106 -117. DOI: 10.11714/jsysu.sse.202601010
经学与经学史

从“理道”到“教道”:汉宋礼学的中唐转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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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Li-daotoJiao-dao”: The Mid-Tang Pivot of Ritual Learning between Han and So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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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汉宋礼学呈现出政、教两端的往复鼓荡之势,推寻其嬗变之迹,盖当以中唐为转轴时刻,以杜佑、韩愈为时代分野的先后型范。杜佑持“理道”观编撰《通典》,上承《汉志》与郑学的理念与文献,乃是汉型礼学的“终条理者”。韩愈以“教道”观为天下倡,重塑“士”“师”的理想与责任,为宋型礼学的“始条理者”。通过疏证《汉书·食货志》《通典》《原道》《新唐书·礼乐志》中的几幅古圣先王政教图景,可以把握到汉宋礼学的“变”与“常”。

Abstract

Ritual learning from the Qin and Han dynasties onward can be divided into two paradigms: the Han model and the Song model. The Han-type ritual learning regards political institutions as the foundation of moral instruction, a framework that may be summarized as “Li-dao”理道. By contrast, the Song-type ritual learning prioritizes moral instruction as the guide for political order, encapsulated in the concept of “Jiao-dao”教道. A diachronic examination of the transformation from Han to Song ritual studies identifies the Mid-Tang period as the pivotal axis, with Du You杜佑 and Han Yu韩愈 emerging as representative figures of this transition. Du You, adhering to the “Li-dao” perspective, compiled the Tong Dian通典, inheriting the ideas and texts from the Hanshu Shihuozhi汉书·食货志 and Zheng Xuan’s郑玄 scholarship, and thus came to be regarded as the culminating master of Han-style ritual learning. Han Yu championed “Jiao-dao” for the realm, redefining the ideals and responsibilities of the “scholar”士 and “teacher”师, thereby laying the intellectual foundations of Song-style ritual learning. Through an examination of several depictions of governance and instruction by ancient sage-kings in the Hanshu Shihuozhi, the Tong Dian, Han Yu’s Yuan Dao原道, and the Xin Tangshu Liyuezhi新唐书·礼乐志, this article explores the dynamics of “change and continuity” in Han and Song ritual studies.

关键词

杜佑 / 《通典》 / “理道” / 韩愈 / 《原道》 / “教道”

Key words

Du You / Tong Dian / “Li-dao” / Han Yu / Yuan Dao / “Jiao-da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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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旭. 从“理道”到“教道”:汉宋礼学的中唐转轴[J]. 中山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 2026, 66(01): 106-117 DOI:10.11714/jsysu.sse.202601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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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修《新唐书·礼乐志》序云:“由三代而上,治出于一,而礼乐达于天下;由三代而下,治出于二,而礼乐为虚名。”欧公以“治出于一”概括三代政教精神,认为先王以礼乐教化为平治之具,教、政一贯;及三代已亡,遭秦变古,政、教二分,时王以“簿书、狱讼、兵食”等政制为急,而文教转属第二序之事,是所谓“治出于二”1。此说一方面着力勾勒周秦政教的转捩大势,另一方面复折射出汉宋礼学的嬗变消息,为后世治经史学者提供了结构性的研究视角。管见所及,当前汉宋礼学先行研究中最具生命力、影响力的范式盖有三种:其一,清代以考据、义理辨章汉宋之观念。此一观念在哲学史、思想史领域至今回响不绝2。其二,内藤、宫崎唐宋变革说。在此一学说的影响下,历史学者特别注意到唐宋间“礼下庶民”的历史动向3。其三,义疏学衰亡史论。此一研究视角由桥本秀美提出,后经其门生推展扩充,勾勒出汉宋礼学由“经书本位”一变而为“制度本位”,再变而为“天理本位”的发展脉络4。以上三种论述范式,均有坚强的理据,揭示出汉宋礼学嬗变的重要面向,但偏重论述汉宋学的差异性、对峙性、流变性,隐然反映出近代以来“经学退场”的经学史研究倾向。如果从“经学在场”的角度观察,经学史流变的背后,是否仍有“常道”“定义”贯穿始终?欧公此论提示的“政”“教”两端,实为重要的分析框架,值得我们一再重访。

一、周秦变局之下汉宋礼学的政教往复

汉人承周秦之变,一方面反思衰周之文敝,一方面儆惧暴秦之速亡,历经西汉、新莽、东汉前期的政治、文化探索,《汉书·食货志》最终提炼出“先王制土处民富而教之”的古制图景,代表着汉儒折中文质、杂用王霸的制度意识5。循此制度意识,汉末郑玄以《周礼》为“经礼”,以《仪礼》为“曲礼”之遗,重构礼学体系。这一礼学体系的基始与归趋,最扼要地表达于《周礼》六官首句——“惟王建国,辨方正位,体国经野,设官分职,以为民极”——注中。“惟王建国”郑注云:“周公居摄而作六典之职,谓之《周礼》,营邑于土中。七年,致政成王,以此《礼》授之,使居雒邑,治天下。”6是以《周礼》为“治天下”之政典,其六典内容涵盖欧阳修所谓“簿书、狱讼、兵食”种种内容,乃属“此为政也,所以治民”的层次。而这一政典所奠基并指向的,乃是一个教化的理想——“以为民极”,郑注云:“极,中也。令天下之人各得其中,不失其所。”7郑氏训“极”为“中”,典出《地官·司徒》:“以五礼防万民之伪,而教之中。以六乐防万民之情,而教之和。”郑注此经云:“礼所以节止民之侈伪,使其行得中。郑司农云:‘五礼谓吉、凶、宾、军、嘉。’”8在郑玄的礼学体系中,“五礼”为“曲礼”,与作为“经礼”的《周礼》相对,其文献传世者即《仪礼》一经。由是观之,《仪礼》属教典,为郑氏三礼学体系“民极”理想之所系,乃属欧阳修所谓“此为礼也,所以教民”的层次。

郑学对魏晋隋唐的经学与制度产生深刻影响。然而,宋儒欧阳修不满于这种“治出于二”的政教二分结构,转以“三代而上治出于一”的理想典型相召,所陈“吉凶哀乐”种种礼仪,实际上正是《仪礼》所代表的教典内容。因此,所谓“治出于一”,乃以教化为主线的政教形态。盖自中唐以降,儒学内部逐渐酝酿出一股“新《仪礼》学”的思潮:就敦煌写卷及史志目录观之,中古时期已见私家吉凶仪注的修撰。及至北宋前期,司马光以《仪礼》冠、昏、丧、祭诸篇为据,编撰《书仪》,开《朱子家礼》之先河;而当时最具创造力的思想人物如张载、程颐等,亦有家祭礼的撰作,后学影从,蔚为大观;此外又有乡饮酒仪、乡约、州县祭礼仪等,呈现出由家族推展于乡邦的秩序理路。凡此,皆与《仪礼》篇目结构遥相呼应,体现了一种发端于士人自家践履的礼教意识。此一潮流推演至于南宋中叶,结穴于朱熹晚岁所修《仪礼经传通解》一书,是书以《仪礼》为“经礼”,以《大学》为框架,构建起家、乡、学、邦国、王朝五礼结构,与东汉郑玄所构建的三礼学体系格局相当而理路相反,其中“学礼”一目,尤为朱子苦心孤诣着力经营的关键所在,集中体现了宋代礼学的立教精神。

如果说,郑君三礼学体系代表着汉学的“以政立教”义,则朱子《仪礼》经传体系代表着宋学的“以教导政”义,汉宋礼学呈现出政、教两端往复鼓荡之势 。推寻汉宋礼学的递嬗之迹,本文拟聚焦于中唐杜佑的“理道”观与韩愈的“教道”观,以探究“贞元元和之际”的转轴意义。

二、杜佑“理道”观:汉型礼学的“终条理者”

杜佑于大历年间始撰《通典》,累三十年而成,于贞元十七年进呈朝廷,其序援引《易》《书》《管子》《论语》之说,提出“理道”观:

夫理道之先在乎行教化教化之本在乎足衣食。《易》称聚人曰财。《洪范》八政,一曰食,二曰货。管子曰:“仓廪实知礼节,衣食足知荣辱。”夫子曰:“既富而教。”斯之谓矣。9

全书目次结构,先以食货,殿以兵刑,而礼乐居中。欧阳修所言“此为政也,所以治民”、“此为礼也,所以教民”的政制、礼教二分结构,在《通典》全书中得到最充分、最彻底的印证。此一政教理路,杜佑称为“理道”。杜佑另有《理道要诀》十卷,《直斋书录解题》云是书“盖于《通典》中撮要,以便人主观览”10,特别点出“人主”视角,堪称特识,因为“理道”观正是以王者为政教之本原。《食货典》篇末论轻重之法,专就“自燧人氏逮于三王”等王者论说,至于“常才之士”、“瞑”顽之“民”,则不得与议。杜佑以轻重之法“诚为邦之所急,理道之所先”,以此为基础,方可“化以王道,扇之和风,率循礼义之方,皆登仁寿之域”11,大义亦与总序相通。

推寻《通典》“理道”观的渊源、背景,盖有“古典”,有“今典”。在“古典”方面,复当剖析为经籍与《汉书》诸志(后文以“《汉志》”统称诸志,论及具体某志时则详举篇名)两个层次。邓国光先生尝深入分析《通典》九典与《洪范》八政之间的对应关系,并扼要点出唐《汉书》学对《通典》撰作的影响12。笔者希望在邓说的基础上进一步指出,《通典》在构建“理道”观过程中所援据的经典文献多本《汉志》,如“《易》称聚人曰财;《洪范》八政,一曰食,二曰货”之语,一本《汉书·食货志》首章:

洪范八政一曰食二曰货。食谓农殖嘉谷可食之物,货谓布帛可衣,及金刀龟贝,所以分财布利通有无者也。二者,生民之本,兴自神农之世……故《易》称“天地之大德曰生,圣人之大宝曰位;何以守位曰仁,何以聚人曰财。”13

更重要的是,《汉书·食货志》《刑法志》所勾勒的“先王制土处民富而教之”“先王为国立武足兵”古制图景,构成了《通典》“理道”观最重要的渊源。《通典》不仅将《汉志》先王古制图景整体纳入,以为本书诸典古制的发端,更一一还原其典据,附入汉儒郑玄的经注。今试以《汉志》先王古制图景为纲,以《通典》对应内容相参证,以呈现 “《汉志》→郑学→《通典》”的“理道”源流脉络。

《汉书·食货志》云:

圣王域民,筑城郭以居之,制庐井以均之,开市肆以通之,设庠序以教之。士农工商,四民有业:学以居位曰士,辟土殖谷曰农,作巧成器曰工,通财鬻货曰商。圣王量能授事,四民陈力受职,故朝亡废官,邑亡敖民,地亡旷土。

此可谓“先王制土处民富而教之”古制图景的纲领,其论述理路与《周礼》首句大体相应:“圣王域民,筑城郭以居之,制庐井以均之,开市肆以通之”,即《周礼》“惟王建国,辨方正位,体国经野”之意;“圣王量能授事,四民陈力受职”,即《周礼》“设官分职,以为民极”之意。因此,郑玄以《周礼》为纲构建三礼学系统,足以承接《汉志》的基本精神。

《汉志》古制图景分两个层次详细展开:其一,井田军赋;其二,乡党庠序。《汉书·食货志》云:“理民之道,地著为本。故必建步立畮,正其经界。”盖《汉志》古制图景乃汉唐“理道”观之滥觞,“理民之道”是开宗明义之语。“理民之道”以井田经界为基始,此说本于《孟子》。《通典·食货典·田制篇》引述《孟子》之说:“夫仁政必自经界始。经界不正,井地不均,谷禄不平,是故暴君污吏必慢其经界。经界既正,分田制禄可坐而定也。” 意在还原《汉志》之典据。经界之制的展开,有井田、军赋两面。井田一面详见《汉书·食货志》“六尺为步……力役生产可得而平也”一节14,军赋一面详见《汉书·刑法志》“地方一里为井……此先王为国立武足兵之大略也”一节15,《通典·食货典·田制篇》推原此两节的典据,指出其史源为《司马法》与《周礼·小司徒》。校读可知,《汉书·食货志》截取《司马法》井田论述的部分文献,另一部分则析入《刑法志》。《食货志》“六尺为步,步百为畮,畮百为夫,夫三为屋,屋三为井”一语本《司马法》,其后补入“井方一里,是为九夫”一语,以衔接《周礼·小司徒》“九夫为井”之说。《刑法志》关于井、通、成、终、同、封、畿与井、邑、丘、甸、县、都的综合论述,亦本《司马法》与《周礼·小司徒》。按《汉书·艺文志》,《司马法》不入《兵书略》,而入《六艺略》礼类,次于《周官》之后16,可见《艺文志》视此两种文献性质相近,《食货志》《刑法志》糅合二者,亦与《艺文志》的文献定位相应。《通典》则还原《司马法》与《周礼·小司徒》的原文语脉,《小司徒》文后附有详注,悉本郑注,唯原注所引《孟子》《小司徒》原文,则析出以为《通典》正文。冯茜尝分析《小司徒》郑注,指出:“《司马法》的记载与《小司徒》差别甚大,则郑玄为何在注末引《司马法》就需要解释。”17笔者以为,糅合《司马法》与《小司徒》之举,《汉志》已道夫先路,郑玄深受《汉志》影响18,其援《司马法》以释《小司徒》,毋宁说是非常自然的。杜佑显然对郑注熔铸《司马法》《小司徒》的手法深有会心,故具录其辨析文字19

井田军赋为物质制度,乡党庠序则为文化制度。《汉书·食货志》“在壄曰庐……至乡而为卿也”一章20,与《通典·食货典·乡党篇》“周制:大司徒令五家为比……教之稼穑”一章21,内容相应,皆论乡遂之制,校读可知《汉志》杂糅《周礼·大司徒》与《遂人》二职之记载以成此章,《通典》则分别述之。立足乡党而有庠序之制,《汉书·食货志》云:“于〔是〕里有序而乡有庠,序以明教,庠则行礼而视化焉。”22《通典·食货典·乡党篇》沿用其文,而加注云:

《管子》曰:“欲理其国者必先知其人,欲知其人者必知其地。”自昭穆之后,王室中衰,井田废坏,不足以纪人之众寡。宣王是以料人于太原,由兹道失之。23

此非《汉书》颜注,盖出杜氏之手。注中所引《管子》文,明白透露出“理道”观的立场。盖“理”为《管子》的核心概念24,《管子》实为《通典》“理道”观的“古典”之一,杜佑又撰有《管氏指略》二卷12。《汉志》述庠序古制,其中论取士一节,本《礼记·王制》13,掇其大意,构建为小学、大学之节次14。《通典》中与《汉志》相应的内容见于《选举典》,在详引《王制》前,先引述《周官·大司徒职》:“以乡三物教万民,而宾兴之:一曰六德,二曰六行,三曰六艺。”后加小注:“并具《学篇》中。”15所云“《学篇》”者,乃指《礼典·吉礼·大学篇》,可见《通典》所述教化系统也有“大学”一目,与《汉志》大旨相通。

通过以上的比较、分析,我们可以从具体文献的细节处看到“《汉志》→郑学→《通典》”古制图景的源流脉络。《通典》“理道”观的“古典”,于是可得说明。

就其近者而论,唐代的政治文化与杜佑所面对的时代问题,则为《通典》“理道”观的“今典”。《贞观政要·礼乐》载唐太宗语:“礼乐之作,是圣人缘物设教,以为撙节;治政善恶,岂此之由?”25太宗以政为政,教为教,判划颇分明,虽其说鲁直,但也透露了唐代政治的基本逻辑,杜佑娴于政务,自然深知此理。可与《贞观政要》相参证的是《文中子中说》。此书后附有《录唐太宗与房魏论礼乐事》一篇,载魏征回忆唐初故事,言唐太宗颇属意于《周礼》,云:“朕昨夜读《周礼》,真圣作也。首篇云:‘惟王建国,辨方正位,体国经野,设官分职,以为民极。’诚哉深乎!”“不井田,不封建,不肉刑,而欲行周公之道,不可得也。”“礼坏乐崩,朕甚悯之。”26此云太宗汲汲于礼乐,与《贞观政要》所见意态有别,未必实录27。但此篇仍可反映唐初政教观念的基本方向,如以《周礼》为据,先政后教,显为汉型礼学的特质,经北朝一脉传承至于隋唐之际28。文末言房、魏慨叹文中子礼乐论不传,如就今本《文中子中说》观之,其基本倾向亦属先政后教一型。如《文中子中说·魏相篇》云“子居家不暂舍《周礼》”29,《立命篇》云:

贾琼问:“富而教之,何谓也?”子曰:“仁生于歉,义生于丰,故富而教之斯易也。古者圣王在上,田里相距,鸡犬相闻,人至老死不相往来,盖自足也。是以至治之代,五典潜,五礼措,五服不章,人知饮食,不知盖藏;人知群居,不知爱敬;上如标枝,下如野鹿。何哉?盖上无为,下自足故也。”30

均可见“理道”论的色彩。值得注意的是,《立命篇》所描述“富而后教”之“教”,颇具道家意味。又《天地篇》载文中子谓程元曰:“汝与董常何如?”程元曰:“不敢企常。常也遗道德,元也志仁义。”31在这番对话中,“遗道德”的境界显在“志仁义”之上。《立命篇》又载贾琼问:“淳漓朴散,其可归乎?”文中子答云:“……其曰太古不可复,是未知先王之有化也。《诗》、《书》、《礼》、《乐》,复何为哉?” 由是观之,文中子所云《诗》《书》《礼》《乐》之教,乃以道家之“淳”“朴”为归宿。如此,则立教层面已非纯然儒家的精神了 。与此遥相呼应的是,《通典·边防》序先言天地“生物”、圣贤“法教”,继云:

昔贤有言曰:“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诚谓削厚为薄,散醇为醨。又曰:“古者人至老死不相往来,不交不争,自求自足。”盖嫉时浇巧,美往昔敦淳,务以激励勉其慕向也。

此引道家之说,亦有类于《文中子中说》。欧阳修所言为政“以簿书、狱讼、兵食为急”,“而礼乐为虚名”,其最直接的批评对象,盖为隋唐时期先求富足而复归淳朴的政治文化。

进而言之,杜佑当身的现实感受,亦为影响《通典》政教结构的重要因素,《通典》序云:“所纂《通典》,实采群言,征诸人事,将施有政。”1132《职官典》篇末云:“佑建中中忝居户部,专掌邦赋。属河朔用师,经费或阙,百姓颇困,加赋攸难。欲期集事,实在省用。”12故《通典》对于经济民生问题之理解最为深切。《食货典》篇末论曰:“昔我国家之全盛也,约计岁之恒赋,钱谷布帛五千余万,经费之外,常积羡余。遇百姓不足,而每有蠲恤。自天宝之始,边境多功,宠锡既崇,给用殊广,出纳之职,支计屡空。于是言利之臣继进而道行矣。割剥为务,岐路多端。每岁所入,增数百万。既而陇右有青海之师,范阳有天门之役,朔方布思之背叛,剑南罗凤之凭陵,或全军不返,或连城而陷。先之以师旅,因之以荐饥,凶逆承隙构兵,两京无藩篱之固,盖是人事,岂唯天时。”33平情而论,天宝以后,唐人以“兵食为急”,固有其形格势禁、不得不然的现实背景。

在教化的一面,杜佑秉持“文质相矫”之论:

文质相矫,有如循环,教化所由,兴衰是系。自魏三主俱好属,晋、宋、齐、梁风流弥扇体非典雅词尚绮丽,浇讹之弊,极于有隋。且三代以来,宪章可举,唯称汉室;继汉之盛,莫若我唐。惜乎当创业之初,承文弊之极,可谓遇其时矣,群公不议救弊以质,而乃因习尚文风教未淳,虑由于此。34

“尚文”表现为“有司尊贤之道,先于文华;辨论之方,择于书判”。因此感慨:“文词取士,是审才之末者;书判,又文词之末也。”35杜佑以南朝及隋为文敝之极,而今制仍因袭尚文,故“风教未淳”。此一忧患意识,乃与西汉儒者之反思周文衰弊,东汉儒者之反思新莽虚文,可谓脉络相通;同时,也与前述《中说·立命篇》的淳朴论相契合。本于这种现实忧患感,杜佑更希望追求一种文质平衡的政教状态:“周建六官,各有徒属,虽尚文去质,吏众事繁,然而条流不紊,职非重设。”36正因如此,对于“后周依古周建六官”,杜佑持同情之论。相应地,对于开元年间模拟周制而作的《大唐开元礼》,杜佑感叹而推重之:“酌乎文质,悬诸日月,可谓盛矣。”37在杜佑看来,汉与唐皆承“文弊之极”,经过长期的制度探索,方达到足以比拟三代的“宪章可举”的程度,礼乐必须建立在这一“宪章”的基础上,方能“酌乎文质”。

汉儒根据《周礼》《司马法》而阐发的“制土处民富而教之”理念,在杜佑《通典》的“理道”观述中,得到最充分的呈现。在这个意义上,我们可以视杜佑“理道”观为汉型礼学的“终条理者”。

三、韩愈“教道”观:宋型礼学的“始条理者”

在杜佑本于“理道”观念而写定、进呈《通典》之际,儒林对于“道”的理解,正酝酿着新的趋势。首开风气的人物,是比杜佑稍晚的韩愈。《新唐书·韩愈列传》论云:

唐兴,承五代剖分,王政不纲文弊质穷,蛙俚混并。天下已定,治荒剔蠹,讨究儒术,以兴典宪,熏 涵浸,殆百余年,其后文章稍稍可述。至贞元元和间愈遂以六经之文为诸儒倡,障堤末流,反刓以朴,刬伪以真。然愈之才,自视司马迁、杨雄,至班固以下不论也。当其所得,粹然一出于正,刊落陈言,横骛别驱,汪洋大肆,要之无抵捂圣人者。其道盖自比孟轲,以荀况、杨雄为未淳,宁不信然?至进谏陈谋,排难恤孤,矫拂偷末,皇皇于仁义,可谓笃道君子矣。自晋汔隋,老佛显行,圣道不断如带。诸儒倚天下正议,助为怪神。愈独喟然引圣,争四海之惑,虽蒙讪笑,跲而复奋,始若未之信,卒大显于时。昔孟轲拒杨、墨,去孔子才二百年。愈排二家,乃去千余岁,拨衰反正,功与齐而力倍之,所以过况、雄为不少矣。自愈没其言大行学者仰之如泰山北斗云

“五代剖分,王政不纲,文弊质穷”,正是杜佑“理道”观所面对的时代问题;及“至贞元、元和间”,韩愈“以六经之文为诸儒倡”,“独喟然引圣”,“自比孟轲”,“皇皇于仁义”,其意态却与杜佑颇有不同。苏轼《潮州韩文公庙碑》最能点出韩愈独特的精神风貌:“匹夫而为百世,一言而为天下法……自东汉以来,道丧文弊,异端并起,历唐贞观、开元之盛,辅以房、杜、姚、宋而不能救。独韩文公起布衣,谈笑而麾之,天下靡然从公,复归于正,盖三百年于此矣。文起八代之衰而道济天下之溺,忠犯人主之怒而勇夺三军之帅,此岂非参天地、关盛衰、浩然而独存者乎!”38房玄龄、杜如晦、姚崇、宋璟作为初、盛唐时期的四位贤相,其身份与杜佑一致,正是“理道”观的现实典型。但面对“东汉以来,道丧文弊,异端并起”的问题,东坡以为四相均“不能救”,而有待韩愈。愈“起布衣”,“匹夫而为百世师”,其身份显然有别于房、杜,其思想亦呈现出新的特质。在《上兵部李侍郎书》一文中,韩愈一方面立足于“理道”视角,推挹自江西观察史入为兵部尚书的李巽云:“今者入守内职,为朝廷大臣,当天子新即位,汲汲于理化之日,出言举事,宜必施设。”另一方面则自述:

性本好文学,因困厄悲愁无所告语,遂得究穷于经传史记百家之说,沈潜乎训义,反复乎句读,砻磨乎事业,而奋发乎文章。凡自唐虞已来,编简所存……奇辞奥旨,靡不通达……谨献旧文一卷,扶树教道,有所明白。39

此处“教道”二字,乃是韩愈生平文章、行谊的大关节所在,而承载此“教道”的“旧文一束”,前人推测应指《原道》等“五原”组文 。今试以《原道》一篇为纲,辨析其辞章脉络,寻绎其义理指向,以推明韩愈“教道”观的基本纲维。

初读《原道》一篇,时见“君”“臣”“帝”“王”等词,似乎处处透露出“理道”的视角;又文中“古之时”“相生养之道”一章,描述太古生民抟聚之迹,由衣食宫室等物质基础谈起,然后转入精神层次的礼乐教化,最后以兵刑为殿 ,其论述理路亦似不出《通典》“理道”观的范围。披阅韩集,我们也不时可见一种“理道”式的关切。如《杂说》其二云:“善医者,不视人之瘠肥,察其脉之病否而已矣;善计天下者,不视天下之安危,察其纪纲之理乱而已矣。天下者,人也;安危者,肥瘠也;纪纲者,脉也。脉不病,虽瘠不害;脉病而肥者,死矣。通于此说者,其知所以为天下乎!” 《本政》云:“其有作者,知教化之所繇废,抑诡怪而畅皇极伏文貌而尚忠质,茫乎天运,窅尔神化,道之行也,其庶已乎!” 《圬者王承福传》云:“君者理我所以生者也;而百官者,承君之化者也。” 此皆着眼于“皇极”“天下”的“理道”视角。前文已指出,杜佑《通典》“理道”观的远源之一为《管子》,其书颇引《管子》之说。《管子》言治,尤重社会经济,“理道”观之以“兵食为先”,实本之。对此,韩愈并未轻加否定,故《进士策问》之五云:“所贵乎者,不以其便于人而得于己乎?当周之衰,管夷吾以其君霸,九合诸侯,一匡天下,戎狄以微,京师以尊……秦用商君之法,人以富,国以强……而后代之称道者,咸羞言管、商氏,何哉?” 然而,韩愈之所谓“道”,又非管、商之说所能范围,按《进士策问》之十云:

人之仰而生者在谷帛,谷帛丰,无饥寒之患,然后可以行之于仁义之途,措之于安平之地,此愚智所同识也。今天下谷愈多而帛愈贱人愈困者,何也?耕者不多而谷有余,蚕者不多而帛有余。有余宜足,而反不足,此其故又何也?将以救之,其说如何?

依照管子“仓廪实知礼节,衣食足知荣辱”的说法,“谷帛既丰”自然“可以行之于仁义”,但韩愈指出“今天下谷愈多而帛愈贱人愈困”的现实。在他看来, 这一现实困境并非缘起于物质上“谷帛”之匮乏,病在精神上“仁义”之充塞,按《进士策问》之十三云:

食粟,衣帛,服行仁义以俟死者,二帝三王之所守,圣人未之有改焉者也。今之说者,有神仙不死之道,不食粟,不衣帛,薄仁义以为不足为,是诚何道邪?

此文明确点出老氏对于古圣之道的破坏。然而,如前文所引《中说》之《天地篇》与《立命篇》可见,在“理道”论范式之下,“富而后教”的重心在“富”,“教”之一面不妨让位与佛老,而这正是韩愈所深忧之处,故《原道》云:“周道衰,孔子没,火于秦,黄老于汉,佛于晋、魏、梁、隋之间。”40精神层面教化内涵的变异,反过来影响社会结构与经济生产:“奈之何民不穷且盗也?”41故《原道》一篇,旨在辟佛老,立教道。

立教道、辟佛老两点,构成了《原道》一篇立论、驳论的正反文脉42,经纬交错,不易寻绎。近儒唐文治先生有演讲录《韩退之〈原道〉研究法》一篇43,上承桐城遗绪而自出手眼44,据《论语·八佾》“子语鲁大师乐”章,以“始作翕如”“从之纯如”“皦如”“绎如以成”四法把握全篇结构,颇能度人金针。《原道》开篇云:

博爱之谓仁,行而宜之之谓义,由是而之焉之谓道,足乎己无待于外之谓德。仁与义为定名,道与德为虚位……凡吾所谓道德云者,合仁与义言之也,天下之公言也。老子之所谓道德云者,去仁与义言之也,一人之私言也。

唐氏以此为首章,这一分章方式异于姚鼐、曾国藩,与吴闿生同。吴闿生以为此章乃“从辨老子之道德论发起”45,是以《原道》开篇纯属驳论性质。此说自有坚强理据,《原道》首句界定仁、义、道、德,盖针对《道德经》“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而发。不过,与吴说所强调的驳论义有别,唐文治以为此章旨在“正仁义道德之名”46,凸显其正面立论之义。如果从立论的角度正面推寻《原道》首句的义理之所本、句法之所近者,无疑是《中庸》首句:“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47从《中庸》首句的“性—道—教”结构观照《原道》全篇,其立论之脉络乃得浮现:“博爱之谓仁,行而宜之之谓义”,说本《论》《孟》,古今注家早已点出;又按韩愈《原性》云“其所以为性者五,曰仁,曰礼,曰信,曰义,曰智”,可以辅证“博爱”二句对应着“天命之谓性”一层。“由是而之焉之谓道”,对应于“率性之谓道”一层,“道”之内涵乃由“性”所决定,故《原道》云:“道与德为虚位。”由是顺观后文,全篇最关键的论述,则落在一个“教”字上:“古之者处其一,今之者处其三。”“有圣人者立,然后之以相生相养之道。”“夫所谓先王之者,何也?”“其为道易明,而其为易行也。”此盖对应于“修道之谓教”一层。由此可见,《中庸》“性—道—教”的结构贯穿《原道》全文,韩愈所推原之“道”,即所谓“教道”。

在首章“正仁义道德之名”以后,《原道》转入“周道衰,孔子没”的历史叙事48,针对此一历史沦落过程,韩愈兼佛、老而辟之,这是驳论的脉络 。而在立论之一面,贯穿全文的“教道”脉络,则须落在立教者身上。正因如此,《原道》郑重提出“四民”结构的论说视角:

古之为民者四,今之为民者六;古之教者处其一,今之教者处其三。农之家一,而食粟之家六;工之家一,而用器之家六;贾之家一,而资焉之家六;奈之何民不穷且盗也!49

显然,所谓“古之为民者四”,其“教者处其一”,即指“士”而言。这一节的意义,除辟佛老之外,更重要的是重建一种作为立教者的“士”之自觉。顺此视角,我们细绎《原道》所述古时“生养”图景,不难辨识其间承荷“教道”的“士”:

古之时,人之害多矣,有圣人者立,然后教之以相生养之道:为之君,为之师,驱其虫蛇禽兽而处之中土;寒然后为之衣,饥然后为之食,木处而颠,土处而病也,然后为之宫室;为之工,以瞻其器用;为之贾,以通其有无;为之医药,以济其夭死;为之葬埋祭祀,以长其恩爱;为之礼,以次其先后;为之乐,以宣其壹郁;为之政,以率其怠倦;为之刑,以锄其强梗;相欺也,为之符玺、斗斛、权衡以信之;相夺也,为之城郭、甲兵以守之。50

相对于“农”之“为之衣”,“为之食”;“工”之“为之宫室”,“瞻其器用”;“商”之“通其有无”;“士”的意义在于教化:“有圣人者立,然后教之以相生养之道……”由是观之,不论是“君”抑或是“师”,皆属“士”之流品。其下文云:

君者,出令者也;臣者,行君之令而致之民者也;民者,出粟米麻丝,作器皿,通货财,以事其上者也。51

此段承古时“生养”图景而来,论“君—臣—民”之职分,初读若“理道”意味甚重。但若以“四民”结构衡之,“民者,出粟米麻丝,作器皿,通货财,以事其上者”,“出粟米麻丝”者为农,“作器皿”者为工,“通货财”者为商,如此仅具“三民”,作为“四民”之首的“士”安在?就上下文脉而言,“士”所对应的只能是此“民”之上的“君”与“臣”52。正因如此,《原道》文末所陈的道统谱系,虽有君、臣位分之别,但道德精神之责任却是一脉相承的:

曰:斯道也,何道也?曰:斯吾所谓道也,非向所谓老与佛之道也。尧以是传之舜,舜以是传之禹,禹以是传之汤,汤以是传之文武周公,文武周公传之孔子,孔子传之孟轲,轲之死,不得其传焉。荀与扬也,择焉而不精,语焉而不详。由周公而上,上而为君,故其事行;由周公而下,下而为臣,故其说长。53

不论是“由周公而上,上而为君”,或“由周公而下,下而为臣”,所传之道并无二致(亦无文质相嬗之别);至于“传道”的主体,则非具有高度精神性、独立性、教化性的“士”莫属 。

作为传道者、立教者的“士”,其身份本质为“师”。韩愈少孤寒,发奋读书,“尽能通六经百家学,擢进士第”,四度担任国学学官,其自觉自任的身份正是“师”。“师”的流品与制度,在国史上源远流长,但在韩愈看来:“由汉氏已来,师道日微,然犹时有授经传业者,及于今则无闻矣。” 这一斩截的历史判断与韩愈对于“师道”内涵的特定理解直接相关。《师说》论“师道”兴废,以“士大夫之族”与“巫医乐师百工之人”相对举,这显然是基于“四民”结构所作的分判 。在韩愈看来,“士大夫之族”之所以耻于相师者,乃因“官”“位”尊卑所造成的心理疑碍:“位卑则足羞,官盛则近谀。”这一心理上的疑碍,不能不说是“理道”传统的内在紧张,盖“理道”发端于君,承化于臣,朝廷的“设官分职”正是“理道”施行的基础。然而,当韩愈以“传道受业解惑”重新诠释“师”的意义,强调“道之所存,师之所存”,遂使“师”超越了朝廷“官”“位”,而推阐出一种精神性、教化性、独立性的“士”之自觉。曾国藩释《师说》“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云:“传道,谓修己治人之道;受业,谓古文六艺之业。”54此注切中肯綮。“修己治人之道”,即指《原道》所引“大学之道”:

传曰:“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然则古之所谓正心而诚意者,将以有为也。55

陈寅恪先生特重此节引述《大学》以融会“抽象之心性与具体之政治社会组织”的意义56。基于《大学》的框架,《原道》进一步全面阐述“先王之教”的图景:

夫所谓先王之教者,何也?博爱之谓仁,行而宜之之谓义,由是而之焉之谓道,足乎己、无待于外之谓德。其文:《诗》《书》《易》《春秋》;其法:礼、乐、刑、政;其民:士、农、工、贾;其位:君臣、父子、师友、宾主、昆弟、夫妇;其服:麻丝;其居:宫室;其食:粟米、蔬果、鱼肉。其为道易明,而其为教易行也。是故以之为己,则顺而祥;以之为人,则爱而公;以之为心,则和而平;以之为天下国家,无所处而不当。是故生则得其情,死则尽其常,郊焉而天神假,庙焉而人鬼飨。

此一图景中罗列的衣食宫室、礼乐政刑,与前述“生养之道”似无大异,而“教道”之义更为显朗:由“为己”而“为人”,由“为心”而“为天下国家”,由个体内在的“仁义”而逐步推展及于社会流品、伦理位分、经济生活等等外缘的制度 ,这无疑是以《大学》为骨架的“教道”脉络。同时,此一图景所述法、民、位、服、居诸细节,颇据“古文六艺之业”。《原道》云“其文:《诗》《书》《易》《春秋》”,又《进学解》云“周《诰》殷《盘》,佶屈聱牙;《春秋》谨严,《左氏》浮夸;《易》奇而法,《诗》正而葩” ,所列诸经,似独遗《礼》;然昌黎有《读仪礼》之作,自云“掇其大要,奇辞奥旨着于篇”,因以想象文王周公之时“进退揖让于其间”之盛 ,可见其研读的方法与功夫。针对佛老之学“欲治其心而外天下国家,灭其天常,子焉而不父其父,臣焉而不君其君,民焉而不事其事”之流弊 ,韩愈提出对治之方,特别强调“君臣、父子、师友、宾主、昆弟、夫妇”等伦理位分,而这正是礼教的核心内容。其中“宾主”一目,并不见于先秦两汉文献所见“五伦”“三纲”“六纪”等人伦类别之中57,却正是《仪礼》一经中最基本的对待关系,若非韩愈精读《仪礼》,恐怕无由留意及此 。58

正因韩愈“教道”观之底蕴是如此一种本诸六经、反求诸己、独立不倚、超越官爵的士之自觉意识,竟得狂名于当时,柳宗元《答韦中立论师道书》云:“由魏、晋氏以下,人益不事师。今之世,不闻有师,有辄哗笑之,以为狂人。独韩愈奋不顾流俗,犯笑侮,收召后学,作《师说》,因抗颜而为师。世果群怪聚骂,指目牵引,而增与为言词。”59是为最痛切的记录。韩愈《伯夷颂》云:

士之特立独行,适于义而已,不顾人之是非,皆豪杰之士,信道笃而自知明者也。一家非之,力行而不惑者,寡矣;至于一国一州非之,力行而不惑者,盖天下一人而已矣;若至于举世非之,力行而不惑者,则千百年乃一人而已耳。60

此文就《大学》家、国、天下诸层次而反显一己之独立精神,盖于流俗笑侮之际神交古人,寄慨良深61。愈又有《原毁》之作,当亦针对“群怪聚骂,指目牵引”而发:

古之君子,其责己也重以周,其待人也轻以约。重以周,故不怠;轻以约,故人乐为善。闻古之人有舜者,其为人也,仁义人也,求其所以为舜者,责于己曰:“彼人也,予人也,彼能是,而我乃不能是?”早夜以思,去其不如舜者,就其如舜者……今之君子则不然,其责人也详,其待己也廉……不以众人待其身,而以圣人望于人,吾未见其尊己也。62

此篇所表达的希圣希贤之意,实开宋学风气,《新唐书》本传赞云“愈独喟然引圣”,即指此而言,究其渊源,则在《孟子·滕文公上》所述颜渊语:“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为者亦若是。”希圣希贤的背后,是对于一己的反省与尊重。昌黎门人李汉在《昌黎先生集序》中称乃师“大拯颓风,教人自为”63,正道出了“教道”观的根本精神:由教而政,由己而人,由心而天下。

综合观之,“理道”观立足于朝廷制度、君臣位分,以此涵育个体德行;“教道”观立足于德性精神、主体自觉,以此引导社会政治秩序:二者规模相当,但始终先后之序有别。对于韩愈自身而言,既以“士”“师”自任,当“理道”有阙之际,必以“教道”慨然担当时代的问题与危机,自有其不容已者焉。故《原毁》末章云:“呜呼!士之处此世,而望名誉之光、道德之行,难已!将有作于上者得吾说而存之其国家可几而理欤!”64士行虽难,昌黎尤奋力为之,终得转移一世风气,而为“理”“政”之先导与基始。此一意态,在宋元时代回响不绝,如南宋朱熹《大学章句序》末章云:“顾其为书犹颇放失,是以忘其固陋,采而辑之,间亦窃附己意,补其阙略,以俟后之君子。极知僭逾无所逃罪然于国家化民成俗之意学者修己治人之方则未必无小补云。” 又元儒许衡云:“纲常不可一日而亡于天下。苟在上者无以任之,则在下之任也。” 皆属“教道”之精神。钱穆先生云:“宋学最先姿态,是偏重在教育的一种师道运动。” 良是。就上文所论,韩愈所阐明的“传道、受业”的“士”“师”之“教道”,正是宋儒本于《大学》框架而就家、乡、邦国、王朝推展之“新《仪礼》学”的“始条理者”。

三代以上的历史图景,是历代儒者澄清现实、理解自我、寄托理想的重要凭借。本文尝试以班固、杜佑、韩愈、欧阳修笔下的几幅先王政教图景为线索,勾勒汉宋礼学在中唐时期由“理道”而“教道”的转向。“理道”以《周礼》为基本型范,以“王”为端始,以物质性的政制为文教之根柢;“教道”以《大学》《仪礼》为基本型范,以“士”为端始,以精神性的文教为政制之先导65。综观这一转向的因缘,先行研究早已表明,士族门第的消融,佛教东传的影响,是中唐时期不容忽视的历史动力。自其变者观之,杜、韩两辈儒林典范人物的家世、学说之别,一方面折射出士族嬗变之消息,另一方面也体现了儒家针对佛老之学所作的回应。然而,中国毕竟没有简单地“转向内在”,宋以后的士族也没有囿于“地方化”的视域。盖自其不变者观之,“理道”“教道”的秩序构建理路虽有差异,而政、教格局相当,其间自有“常道”在焉——这又与六经典范的维系之力息息相关。透过本文所疏证的几幅先王政教图景,适可表明,在历史变迁的江流之中,经学之“定义”仍如磐石般在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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