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理沟通能力是指护理人员在临床情境中,以患者为中心,通过整合信息传递、关系建构与任务执行,灵活运用语言、非语言及策略性方式,与患者、家属及医疗团队进行有效互动,从而实现需求识别、治疗性关系建立及护理目标达成的综合能力。有效的护患沟通与较高的患者满意度、良好的治疗依从性
[1-2]、积极的治疗结局
[3]及成功的共同决策
[4]直接相关。多国调查显示,护理沟通能力为中等水平且在不同情境下差异显著,培训、认识不足是其主要原因
[5],但教授护患沟通技能是复杂且具有挑战性的。一方面,技能习得后,需持续练习得以保持
[6],但学习与实践成本高昂且耗时
[7];另一方面,沟通技能训练不但需涉及多种情境,还需包括人文关怀的内容
[8]。即使接受了培训,学生、新手在临床环境中还会面临各种困难
[9]。相较于一般的护理情境,口腔护理操作过程中对话受限;因噪音与疼痛,患者普遍存在焦虑、恐惧及疼痛敏感,牙科恐惧高发;对非语言沟通、预沟通及依从性等提出更高要求,带来额外沟通挑战
[10]。同时,因操作环境局限及“四手操作”模式普遍,医护双方在患者沟通上也需协同,体现明显的专科特殊性。口腔专科护理沟通技能教学亟须应对上述挑战。
CDIO(conceive–design–implement–operate,CDIO)教育框架,即“构思—设计—实施—运行”,由麻省理工学院工程教育团队提出,其核心理念是在CDIO全过程中实现知识建构、技能训练与创新能力培养的有机统一。该框架以行业需求为导向,将职业能力转化为课程目标,有助于解决传统教学中知识碎片化及与实际情境脱节的问题,充分体现了“做中学”及“基于项目的教育与学习”的教学理念。近年来,CDIO教育框架已在护理与健康教育领域得到应用,相关实证研究表明其能够提升实践操作能力及团队协作能力
[11-13]。本研究基于医护协同视角,通过融合CDIO教育框架,探索口腔专科在职护士沟通技能培训的实践路径。
1 护理沟通技能教学现状及问题分析
1.1 护理沟通技能教学现状
护理沟通技能教学相关实证研究
[2]显示,在教学场景方面,护理沟通技能的课程常面向最具挑战性的临床互动,如心理健康、临终关怀及产科、儿科等;而涉及更广泛人群的日常护理沟通技能培训未受到重视
[14]。在教学周期方面,技能教学应纳入护理本科学习的每一年,直至研究生早期,人文关怀的培训,应贯穿职业全周期。在教学方法上,沟通技能教学不能仅限于大课教授,需融合多种教学方法,其中情景模拟和角色扮演等方法是常用且有效的方法
[15-17]。在教学对象方面,偏向自我导向、即时性与沉浸式的体验式教学方法更适合Z世代年轻人
[18]。在教学技术方面,已有使用人工智能、机器学习、虚拟现实以及虚拟患者等技术获得成效的报道
[19],但鲜有使用理论框架指导教学的报道。
1.2 人文关怀素养在护理沟通技能教学中的作用及现状
人文关怀并非单一的沟通技能,而是一种以尊重个体、关注患者体验为核心的价值取向及素养,其通过具体沟通行为体现,是有效医患沟通的基础
[20]。人文关怀导向的结构化训练(包括模拟、反思日志、角色扮演与基于模型的教学),能够提升护士的沟通表现与患者感受,从而在中介层面(如信任、理解与动机)促进更好的诊疗结局(如满意度、依从性)
[21-22]。护理领域的人文关怀教学虽已开始广泛推进,但其现状与挑战仍十分突出。国内多中心调查指出,护理人文关怀在职培训覆盖面虽较广、护士对培训需求强烈,但培训内容零散、形式单一,师资与课程体系尚未系统化、标准化
[23]。从实证研究看,中国护理人员的人文关怀素养整体水平偏低
[24],受职业压力、社会支持、出勤状态等多重因素影响,教学效果易被临床现实环境削弱
[20,25]。若要提升护理人员的人文关怀素养,还需在课程体系设计、培训-实践联动及减负与支持机制等方面做出改革。
1.3 口腔专科在职护士沟通的特殊性
口腔诊疗中护士与医生的跨专业协作尤为密切,沟通需形成闭环以避免信息矛盾、重复或遗漏,这与普通护理沟通的多学科协调模式存在显著差异
[26]。因就诊频次高、单次沟通时间短,且涉及大量专业词汇,护士常承担复述和补充解释医生口头指令的任务
[26]。在诊前,医生说明诊断与方案时,护士需将其“转译”为患者可执行的行为指导
[27-28]。在诊中,护士需及时捕捉患者的表情和非语言信号,以确认患者舒适度与理解情况
[29];且护士需特别掌握疼痛、恐惧安抚和情绪管理技巧,对其人文关怀素养提出更高要求
[30]。在诊后,依从性管理方面,护士沟通时更需示范“口腔卫生、术后护理及器械使用”等行为而非用药指导
[31]。因此,口腔专科护理沟通技能教学,还需增加医护协作的沟通教学内容。
2 融合CDIO教育框架口腔专科在职护士沟通技能提升课程设计与开发
在职护士沟通技能教学,不但涉及技能提升,也是医院推进健康中国建设,构建和谐医患关系,助力卫生健康事业高质量发展的重要举措
[32-33]。基于护理沟通技能教学现况及口腔专科在职护士沟通的特殊性,在院级层面组建沟通技能教学研究团队。该团队由同时具有行政职务的1 名高级职称医生、1 名高级职称护理人员牵头,包含小组成员6 名,工作年限≥5 年,且具有多临床亚专科护士长任职经历。该团队基于(CDIO)教育框架(见
图1),开发口腔专科在职护士沟通技能提升课程并实施培训、考核。
2.1 构思
构思即问题定位及明确教学团队研究目标。主要基于医-护协同视角,经团队文献查阅、专家咨询并结合临床观察、患者满意度反馈等,建立系统化、标准化的口腔专科在职护士沟通技能提升课程。
2.2 设计
课程设计层面,设计口腔专科在职护士沟通技能提升课程体系,包括三部分内容:制定基于诊疗全流程的沟通清单,重点突出医护协作标准化沟通流程,以确保患者在诊疗前、中、后获得一致、完整的信息,减少信息遗漏和沟通中医护分工模糊
[34];制定口腔诊疗诊后健康宣教知识库,重点突出沟通术语转译能力,以提升复诊依从性
[28];将卡罗来纳关怀模式(carolina care model,CCM)“9承诺”沟通理念融入整体技能提升课程,以提升人文关怀素养
[26][35],CCM模式强调在常规护理沟通中嵌入“承诺性语言与人文关注”,以缓解患者在口腔诊疗中的焦虑与恐惧感。
课程培训层面,培训采用“渐进-重复-反馈”的实施策略,分别使用大课授课、小组情境演练及反馈、督导检查及反馈的方式。首先,于集体大课堂中,基于接诊、诊前、诊中、诊后四阶段,讲授沟通清单内容、健康宣教知识库使用方法及CCM模式的“9承诺”与口腔诊疗阶段结合的具体方式;其次,在临床专科内部,基于10~15 人学习小组,开展角色扮演,情景演练等实操培训活动,并以视频回放方式反馈;最后,在真实门诊内,由督导或小组长检查护患沟通现况,并以视频回放方式反馈。
课程考核层面,依据不同的教学方式,采取不同的考核方式。大课授课后,采取理论考核;情景模拟演练后,采取结构化评价量表评价(同伴互评、组长、督导评分,演练录像回放反馈),评价维度包括诊疗阶段沟通完整度、语言可懂度、非语言观察与应对能力、与医生协同配合以及人文关怀行为,并详细记录在评价过程中出现的具体沟通问题数量。
2.3 实施
课程设计层面,首先,由一名具有高级职称的医生从医护协同视角制定沟通清单框架,并标注医护协同的关键节点。该清单包括四个诊疗阶段,共18 项沟通内容,其中“知情同意沟通”“费用告知与确认”“患者配合治疗指导”与“详细医嘱与注意事项”为医护协同的关键环节。其次,由护理沟通技能教学研究团队从各临床专科收集沟通内容,依据相关文献与指南进行二次修订,以确保课程内容的科学性与规范性。最后,护理沟通技能教学研究团队将CCM“9承诺”与沟通清单内容相结合,形成以人文关怀为导向的沟通脚本。课程培训层面,每位护理人员均接受6 学时的集中授课,并授予院内继续教育学分;同时,以专科为单位成立10~15 人的情境演练小组,每次演练选取3 个诊疗场景主题(如种植、拔牙、正畸方案制定等),护理人员分别扮演患者、护士及观察者角色,接受同伴的结构化评分,并在演练后开展反馈交流。课程考核层面,沟通技能教学研究团队依据系统化课程体系,编制理论考核试卷和实操演练的结构化评分表(采用李克特量表)。在授课阶段,每位护理人员均需完成课后理论考核;在情境模拟演练阶段,需接受督导及同伴的结构化评价,并记录存在问题;在临床运用阶段,依据人员层级(如规培护士与在岗护士),接受小组长及督导的现场抽检考核,同样采用结构化评价方式,并记录相关问题。
2.4 运行
沟通技能教学研究团队建立持续评价与改进机制,具体包括将考核结果纳入护理部培训改进计划。护理部要求临床各科室开展月度考核,并将考核结果反馈至沟通技能教学研究团队;同时,每季度开展阶段性评估与总结,并通过患者满意度数据评估沟通技能的临床应用效果。
3 应用与评价
3.1 应用
3.1.1 方法
2025年8月20日至2025年11月20日,沟通技能教学研究团队在口腔专科医院组织开展了为期一个季度的培训与考核,培训对象为全院护理人员。全院23 个门诊科室共511 名护理人员参与培训,其中护士、护师及主管护师分别为137、288及86 名,占比分别为26.6%、56.4%及17.0%。纳入标准:①门诊护理人员;②年龄≤50岁。排除标准:住院病区及消毒供应室护理人员。培训内容以“基于CDIO教育框架开发的口腔专科在职护士沟通技能提升课程”为核心,并同步开展过程性考核,实施流程见
图2。过程性考核评价指标包括理论考核成绩,以及实操考核中基于结构化评价量表记录的沟通行为问题例数。
采用患者满意度评价数据中涉及护患沟通条目的“不满意(不同意)率”评估培训实施效果。患者满意度数据来源于医院就诊小程序自动推送的满意度问卷:在患者完成当次就诊且产生医疗服务费用后由系统自动推送,椅旁护理人员仅进行填写提醒,问卷填写基于患者自愿原则。观察期间,分别选取集中培训前1 个月及集中培训末1 个月的患者满意度问卷结果进行比较分析。采用SPSS 26.0软件进行统计学分析,以P<0.05为差异具有统计学意义。
3.1.2 结果
正态性检验显示,关键沟通阶段理论考核成绩与临床运用随机抽查考核成绩均呈偏态分布(
P<0.05)。其中,理论考核成绩中位数为96.50 分(93.00,98.35),高于临床运用考核成绩[89.90 分(86.30,94.00)]。通过结构化评价,关键沟通阶段共发现应用问题81 项,全沟通阶段共发现应用问题95 项。在关键沟通阶段(诊中)及全沟通阶段中,5类沟通行为的构成分布差异无统计学意义(
χ²=3.768,
P>0.05)。“非语言观察与应对能力”与“人文关怀行为”相关问题发生频数较高,提示其为护患沟通技能应用中的难点(见
表1)。与全沟通阶段相比,关键沟通阶段在所考察的5 个方面均更易出现应用问题,如
表2所示。
培训前共收集患者满意度问卷1 380 份,培训后共收集2 289 份。以“不满意(不同意)率”作为评价指标,即“普通”“不同意”“非常不同意”三类选项之和(即未选择“同意”或“非常同意”的比例)。结果显示,在告知(在治疗前、中、后,护士清晰、耐心地向您告知相关注意事项,并进行健康指导,如治疗步骤及配合要点等?)、人文关怀(治疗过程中,护士主动关注您的需求,及时察觉并给予关心与协助,如暂停、安慰及调整等?)及隐私保护(护士在提供服务过程中能够有效保护您的隐私,如诊疗时遮挡、不随意谈论病情等)三个方面,不满意率均较培训前显著降低,差异均具有统计学意义,如
表3所示。
3.2 评价
3.2.1 研究结果评价
本研究结果显示,口腔专科在职护士人员在沟通技能方面存在一定程度的“知行分离”现象,其临床实践表现滞后于理论认知水平。尽管不同沟通阶段中问题构成总体呈现一致性,但“非语言观察与应对”及“人文关怀”始终是护理沟通技能临床应用中的主要瓶颈。其中,诊中沟通阶段为沟通行为缺陷的高发生环节,亦为护理沟通技能教学中的重点与难点。然而,通过系统化培训,患者在告知、人文关怀及隐私保护方面的不满意率显著降低,提示针对性干预能够有效改善患者的就医体验。
本研究中,培训对象为全院门诊护理人员,培训内容为全院统一实施的沟通能力提升方案,其行为改变将对整体患者就医体验产生影响。但研究结果存在一定局限性。首先,受临床运行管理模式及护理教育伦理要求限制,研究过程中未能设置未接受培训的护理人员作为对照组;同时,在同一时间段内难以安排部分护理人员不参与统一培训,或在完成培训后刻意不应用新的沟通方法,上述做法在实际操作中难以实施。其次,本研究未能获取培训前基于同一理论考核工具的基线数据,从而限制了基于严格前后对照分析进行因果推断的能力。上述因素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研究在内部效度方面的证据强度。然而,本研究采用全院患者不满意度指标的变化作为主要评价结局,有助于反映护理沟通技能培训在真实临床环境中的综合应用效果,而非局限于特定科室或小样本情境,符合强调教育干预“可实施性、稳定性及整体效果评价”的方法学取向
[36]。
3.2.2 CDIO框架应用评价
在护理人员沟通能力培养方面,CDIO框架表现出明显优势。首先,系统化设计有助于打通“认知—行为—应用”的转化路径,通过情境模拟与临床验证相结合,促进沟通技能的临床迁移,缓解传统教学中“知行分离”的问题。其次,多学科协作与人文关怀理念的融入,使沟通能力培养不再局限于技术层面,而是拓展至关系建构与价值导向,有助于提升护理人员的综合职业素养。再次,基于结构化评价与临床抽查形成的“反馈—优化”闭环机制,提高了培训的针对性与持续改进能力,使教学过程与临床需求保持动态一致。此外,真实世界研究取向的引入,使培训效果评价更贴近实际临床环境,增强了研究结果的现实意义与推广价值。综上所述,CDIO为护理教育提供了一种以能力为导向、以情境为载体、以结果为评价的系统性教学框架,有助于推动传统教学模式向整合性与实践性转型。尽管CDIO框架在护理人员沟通能力提升中展现出良好应用前景,但其实施仍存在一定局限。首先,该模式对课程设计能力与教学资源要求较高,如多学科协作、情境模拟及过程性评价体系的构建均需较强的组织与实施基础;其次,沟通能力尤其是人文关怀素养具有较强的隐性特征,其评价仍存在一定主观性,限制了量化评估的精确性;再次,尽管CDIO强调实践导向,但在高强度临床环境中,培训时间与临床工作之间的协调仍面临现实挑战。
本研究为该护理教育项目在实际临床应用中的实施难点及干预效果提供了具有现实意义的参考依据。未来研究可在多中心验证、量化评价工具开发及长期效果追踪评价等方面深入探索,以进一步提升CDIO在护理教育中的应用深度与证据水平。
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青年项目资助(7210419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