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全球应对气候变化、发展模式转型的背景下,塑料工业高碳属性决定其是实现“双碳”目标与培育新质生产力的关键领域。现有研究已从理论框架与企业实践等维度展开探讨:一方面从新质生产力的内涵出发,阐明其通过新技术、新要素、新业态驱动产业升级的基础作用
[1];另一方面从企业转型路径入手,强调技术创新、产业链协同与绿色低碳改造的重要性
[2]。但是如何把宏观战略理论精准地对接到塑料行业特有的“低碳制造-循环再生”全链条上,还缺少一个系统的技术路径框架
[3]。因此本文以塑料产业为对象,构建起一个把碳中和目标与新质生产力内涵深度结合的实践方案,主要聚焦在原料替代、过程优化、分子级循环这几个核心部分,为行业绿色转型和竞争力重塑提供清晰路径。
1 碳中和目标下塑料行业新质生产力的理论内涵与发展必然性
从马克思主义哲学视角审视,传统塑料产业的高碳模式本质上导致“人与自然的物质交换”出现裂缝,推动该产业向契合碳中和目标的新质生产力跃迁,不仅是对这一断裂的修复,更是生产力在扬弃旧质态后向更高层级的“质的飞跃”。
1.1 碳中和与新质生产力的战略耦合
全球应对气候变化的紧迫性与经济高质量发展的内在要求,正驱动发展范式的系统性变革。在此背景下,碳中和目标确立了经济增长与碳排放脱钩的终极导向,其本质是构建一个绿色低碳循环的经济体系
[4]。而新质生产力的概念则聚焦于通过技术革命性突破、生产要素创新性配置与产业深度转型升级,推动社会生产力向创新驱动和内涵式增长全面跃迁
[5]。二者在战略逻辑上深度互构,碳中和为新质生产力划定明确的绿色边界与发展方向,而新质生产力则为达成碳中和目标提供核心的技术动能与根本的产业路径。这种战略耦合关系对高能耗、高排放的传统制造业体系提出了系统性革新的时代命题
[6]。
相关的政策实践已清晰印证这一导向。例如,为了培育发展新质生产力并支撑实现碳达峰碳中和目标,工业和信息化部等五部门于2026年初联合印发《关于开展零碳工厂建设工作的指导意见》,其核心正是通过技术创新驱动工业生产方式的根本性变革,并对包括塑料工业在内的传统高载能产业提出明确的脱碳改造要求。塑料工业作为现代工业体系的重要基石,其全生命周期涵盖原料开采、聚合生产、加工制造及废弃处置,伴随显著的碳足迹与环境影响
[7]。因此,推动该产业向低碳制造与循环再生模式转型,绝非被动的环境合规应对,而是主动塑造以科技创新为内核、契合新质生产力内涵的先进产业形态的战略必然,从而成为连接国家宏观战略与产业微观升级的关键枢纽。
1.2 塑料产业变革的现实基础
在“双碳”目标和新质生产力培育的双重驱动下,塑料产业低碳循环转型已汇聚起政策、市场和技术等多方面的现实条件,形成了加速转型的初步条件。
首先,在政策方面,系统的政策框架为产业变革提供清晰规制方向。我国针对塑料的全链条治理构建一个以“1+N”体系为主的顶层设计,其中《“十四五”塑料污染治理行动方案》与《关于加快建立绿色低碳循环发展经济体系的指导意见》等相关指导性文件已经对整体的治理方向进行了规范。作为更具针对性的举措,国家发展改革委等部门于2025年底联合印发的《再生材料应用推广行动方案》,设定到2030年再生塑料年产量超过1 950万t的具体目标,这是我国专门部署再生材料应用的国家级政策文件,旨在通过健全废弃物循环利用体系,为产业绿色升级注入强劲的政策预期和市场动力
[8]。
其次,产业现实压力与新机遇形成转型的双重推力。一方面,传统塑料产业面临资源环境成本内部化、全球价值链重组的双重考验。
图1为1950—2020年中国不同类型塑料生命周期阶段温室气体(GHG)总排放量。从
图1可以看出,1950—2020年间中国塑料全生命周期GHG累计排放量高达5 544.0 Mt CO
2eq,单体生产环节排放量接近六成且主要排放源为电力消耗,这些数字都明确原料端开展能源清洁化、工艺革新的极端必要性
[9]。另一方面,市场拉动力量亦在显现,生物降解塑料作为新质生产力的具象实践,其产能年增长率自2020年国家标准实施以后连续突破20%,2024年总产量接近50万t,规模化发展态势快速
[10];同时,生物基材料、高性能再生塑料等新兴市场亦具规模,循环经济商业模式创新活跃,“压力倒逼”与“机遇拉动”并行
[11]。
最后,关键技术的持续突破正为转型提供核心的解决方案,技术演进贯穿塑料全生命周期。在上游原料端,生物发酵与CO
2化学转化技术为非化石基单体合成开辟了路径
[12];在中游生产端,催化工艺优化与过程集成技术是提升能效、降低过程碳排放的关键
[13];在下游废弃物处理端,解聚合、催化热解等化学回收技术的进步,尤为针对性地为处理混合、沾染的复杂废塑料,实现分子级循环利用提供了可能
[14]。例如,MO等
[15]通过催化活性位点工程实现塑料选择性热解的前沿研究,便为开发经济可行、可规模化应用的高值化转化技术指明重要方向。
综上所述,强有力的政策引导、产业内部压力与新兴市场机遇的相互作用以及贯穿产业链各环节的技术创新突破,共同构成塑料产业向新质生产力跃迁、服务国家碳中和目标的坚实基础与系统性支撑。
2 塑料低碳制造与循环对新质生产力与碳中和的双重价值
修复“人与自然的物质交换”断裂,关键在于将矛盾转化为发展的新质。塑料产业的低碳循环转型正是通过矛盾双方的辩证统一在化解资源环境约束的同时系统性地创造出多重新型价值。
2.1 突破资源约束的循环转型
塑料产业传统线性模式与资源环境有限性之间存在根本矛盾,该产业对化石原料的高度依赖不仅使其易受能源价格与地缘政治波动影响,更与碳中和目标直接冲突。因此,塑料低碳制造与循环的首要价值在于推动产业代谢体系从“资源-产品-废弃”的线性消耗向“可再生资源输入-产品-回收-再生”的闭环循环进行根本转型。
这一价值通过战略性替代与高效开发双轨实现。一方面,生物基塑料技术利用非粮生物质或工业CO
2等可再生碳源开辟独立于传统油气的“绿色原料”供应链,提升关键材料的战略自主性
[16]。例如,湖北首鼎实业有限公司以芦苇等非粮生物质制造可降解塑料的生产线已在湖北石首投产,实现对化石原料的战略性替代。另一方面,先进的物理与化学回收技术将废弃塑料转化为再生料或原始单体,使其从环境负担变为稳定的二次资源
[17]。例如,广东揭阳的全球首套20万t/年混合废塑料深度裂解工业化装置已试产成功,通过化学回收将低值废塑料转化为高价值化工原料。
这一转型实现生产要素的重新定义与创新性配置,将“废弃物”和“排放物”激活为有价值的生产要素,通过技术进步提升全社会物质资源的利用效率和循环水平
[18]。目前,我国废塑料回收率约30%,显著高于全球平均回收水平,这从源头缓解产业发展的资源硬约束
[19]。构建这种安全、高效、闭环的物料代谢体系是产业与自然系统协调发展的基石,也为新质生产力所要求的“高效能”奠定物质基础。
2.2 全链碳减排与污染协同治理
资源代谢体系的优化直接产生深远的系统性环境效益。塑料产业的低碳循环转型的核心环境气候价值,在于其能对产品全生命周期施加深远影响,实现温室气体深度减排与多类环境问题的协同治理。
在气候方面,碳减排效应贯穿塑料产业低碳循环转型的全链条。原料环节,生物基路径通过光合作用固定CO
2,具备碳负排放潜力
[20];化学回收则避免原生塑料生产的高能耗过程,例如南京聚锋新材的资源化项目可利用超过2万t的固体废弃物,固定CO
2量达2万t以上,实现碳减排1万t以上。生产环节,低碳工艺与绿电应用直接降低单位产品碳排放强度
[21]。废弃环节,高效回收避免了填埋或焚烧的温室气体排放,嘉禾聚能的潍坊项目通过化学循环技术,每年可资源化利用10余万t废塑料并协同减碳超10万t,便是规模化实践的例证。生命周期评估表明,使用高品质再生塑料的碳排放比原生料显著减少,这对我国实现碳中和目标具有决定性作用
[22]。
塑料产业的低碳循环转型还实现污染协同治理,通过提升废塑料的经济价值,激励其进入规范化回收渠道,从源头削减向自然环境(尤其是海洋与土壤)的泄漏,直接缓解“白色污染”
[23]。同时,化学回收等技术为处理复合、沾染废塑料提供最终解决方案,避免不当处置,生产过程本身的清洁化也减少资源消耗与污染物排放。因此,塑料低碳制造与循环将应对气候变化与改善区域环境有机结合,诠释了新质生产力内生的绿色属性,即通过技术创新实现环境保护与经济发展的深度融合。
2.3 创新驱动与产业链绿色升级
资源与环境价值的实现最终由市场动力驱动并转化为经济成果。塑料产业的低碳循环转型的经济与创新价值,在于它将约束转化为动能,驱动整个价值链向高技术、高附加值方向升级。这一价值首先催生快速崛起的战略性绿色增长极。围绕生物基材料、高端再生塑料等,正形成一个技术密集的新兴产业集群
[24]。例如湖南万橡新材料在生物基材料领域实现关键技术突破,其怀化产业集群2024年产值已达54.5亿元。这不仅是新的经济增长点,更是在全球绿色产业竞争中抢占了技术制高点,也是提升“中国制造”绿色竞争力的核心要素。
更重要的是,塑料产业的低碳循环转型成为驱动全产业链技术创新与价值攀升的强大引擎。创新压力向上游刺激了合成生物学、新型催化等前沿科技的研发
[25];在中游倒逼加工工艺革新与智能化改造;在下游催生了生态设计、逆向物流等新兴服务业态。产业链竞争范式正从成本比拼,转向以技术创新、材料解决方案和循环系统构建能力为核心的竞争。最终,这一过程系统性地重塑产业的竞争韧性与发展范式。基于再生资源的供应链闭环能对冲原生原料价格波动风险,提升供应链安全性。例如,河南银金达新材料股份有限公司构建的从废旧聚酯瓶回收到高值薄膜生产的全产业链闭环,项目全面达产后预计年减碳超30万t。领先的低碳技术、循环认证与绿色品牌形象,成为企业应对国际绿色贸易规则、获取绿色金融
[26]、赢得高端市场的关键资产,其推动企业从产品制造商转型为覆盖研发、生产、回收的综合解决方案提供商,从而嵌入全球价值链更高端环节
[27]。因此,塑料产业的低碳循环转型不仅是环境工具,更是驱动经济向创新驱动、内涵式增长转型的战略引擎,是新质生产力在实体经济中的具体展现。
3 塑料低碳制造与循环再生产的优化路径
基于“否定之否定”的辩证发展观,塑料产业的绿色转型本质是对传统线性生产模式的扬弃,这要求通过技术创新系统性地重构生产工具与工艺流程,从而在更高阶段实现“人与自然物质交换”的协调。
3.1 生物基与废弃物原料替代
实现塑料制造深度脱碳的治本之策在于从原料源头进行根本性替代,即发展不依赖化石资源的碳循环技术,这要求构建以生物精炼和碳捕集利用为核心的新型原料供应体系。
图2为塑料制造的新型原料供应体系。
首先,发展以非粮生物质为主的先进生物基塑料技术
[28],其技术链条始于对木质纤维素等复杂原料的高效预处理与酶解糖化,以经济地获取可发酵糖。例如,苏州聚维元创已建成万吨级秸秆基丁二酸产线,其“秸秆预处理-纤维糖化-工程菌株合成”全链条工艺,直接以秸秆为原料生产生物基塑料核心单体。核心环节在于利用合成生物学手段,构建高效微生物细胞工厂
[29],将糖类转化为丁二酸、乳酸等关键平台化合物。相关前沿研究,如山东大学通过构建高效微生物细胞工厂和开发新型催化剂,致力于提升木质纤维素糖化效率及丁二酸等产物的合成能力
[30]。后续则需开发新型催化体系,实现这些生物基分子向高性能聚合物的高选择性聚合。该路径的规模化挑战在于非粮生物质收储运的体系成本,需进行跨产业协同规划。
其次,推进以各类废弃物及CO
2为原料的合成路径。一方面可通过催化转化技术将废油脂、餐厨垃圾转化为生物基增塑剂
[31]或工程塑料单体。例如,唐河金海生物科技有限公司建成了500 t/d的废弃油脂精炼线,每年可产出10万t生物柴油,据测算年减碳量达31万t。另一方面是CO
2的直接资源化利用。其重点在于开发高活性、高稳定性的多相催化剂,在温和条件下催化CO
2与环氧化物共聚生成聚碳酸酯
[32]。安徽普碳新材料建成了国内首套年产5万t CO
2基聚碳酸酯多元醇的装置,预计每年可固定CO
2约18万t,或通过电催化、光催化将CO
2与绿氢转化为甲醇等基础化学品。
3.2 低碳加工与生态设计革新
在原料绿色化的同时,必须对占塑料全生命周期能耗重要比例的加工成型环节进行挖潜。本路径聚焦于工艺革新与设计优化,在提升生产效率的同时实现材料减量,直接降低制造环节的碳排放。
图3为塑料成型加工设计优化。
工艺革新的重点在于推广一批低碳高效的成型技术。基于超临界流体的微孔发泡技术,通过将超临界CO
2或氮气注入熔体并可控泄压,形成微米级泡孔结构,可在保证性能的同时实现原料的显著减量,其技术核心在于对泡孔成核与生长的精确调控
[33]。例如,湖北民族大学与宁波格林美孚新材料科技有限公司联合研发了多阶物理微发泡工艺及装备,并搭建了国内首条年产2 000 t热塑性聚氨酯弹性体(E-TPU)发泡材料生产线。聚合物动态反应加工技术可通过引入振动力场有效降低熔体加工黏度,从而实现低温低压成型,达成可观的节能效果。此外,增材制造技术通过逐层堆积成型,几乎不产生边角料,为复杂结构件的小批量生产提供了近净成型的解决方案
[34]。例如,浙江海洋大学研发的循环再生机能将废弃塑料瓶转化为3D打印线材并直接打印成品,对单只塑料瓶的回收利用率约70%,产出线材的直径误差可稳定控制在0.05 mm以内。
要实现系统性的节能降耗,必须将工艺革新与面向循环的生态设计及全流程能效管理相结合。生态设计包括:推行材料单一化设计以提升回收相容性;运用拓扑优化进行结构轻量化设计以减少材料用量
[35];采用易拆解连接设计以方便后续回收。系统能效管理则要求构建智能监控系统,对关键耗能设备进行实时数据采集与算法优化,动态调整工艺参数,并集成余热回收等能源梯级利用装置,最大化整体能效
[36]。例如,湖南安福环保科技股份有限公司通过投资智能工厂部署覆盖12个核心场景的智能能源管理系统,实现对生产全流程的精细管控,最终使单位产值能耗降低12%,其年处理10万t废塑料的产线碳排放降低35%,这充分印证了系统性能效管理的实际成效。
3.3 梯级循环与闭环回收体系
为实现塑料废弃物资源利用最大化,必须建立分质分级、物化结合的智能化循环体系,旨在通过对不同品质废塑料的精准分流与高值化转化,最终迈向分子级循环,完成产业物质流的闭环。
图4为塑料废弃物智能化循环体系。
第一级是高值化物理再生体系的升级。前端分选是提质基础,需要部署基于近红外光谱或人工智能视觉的高速分选线,实现不同品类塑料的高纯度分拣
[37]。大冶有色博源环保股份有限公司的智能生产线已采用光学识别与人工智能算法,实现了对废旧塑料材质与颜色的精准分选,分选纯度高达99%以上。中端再生环节则需发展深度清洗与高效脱水工艺以去除杂质,并采用固相缩聚或反应挤出改性等关键技术对再生料进行性能增强。新疆大学通过引入增容剂和增强相(如玻璃纤维),成功将回收聚乙烯复合材料的抗拉强度提升125.3%,这为再生料实现高性能应用提供了可行的技术路径,旨在使其满足食品接触等高标准应用,突破再生料降级使用的困局
[38]。
对于物理回收难以处理的低值、混合或沾染废塑料,必须依靠第二级的化学循环技术作为保障。针对聚对苯二甲酸乙二醇酯(PET)等缩聚聚合物,需要开发高效、低成本的醇解或水解催化剂,实现其向原始单体[(如对苯二甲酸(TPA)]的精准解聚与纯化,完成闭环再生
[39]。例如,中国科学院青岛能源所开发的PET塑料全细胞解聚技术,实现对PET颗粒到单体TPA接近97%的转化率,为精准解决提供了前沿方案
[40]。针对混合聚烯烃,则需要发展催化热解技术,核心在于开发择形催化裂化催化剂,引导废塑料定向裂解为乙烯、丙烯单体或芳烃等高价值化学品,而非低价值燃料油。作为这一技术的规模化典范,广东东粤化学科技有限公司建成的全球首套20万t/年化学循环装置,通过深度催化裂解将混合废塑料“一步法”转化为高附加值化工原料,产品收率高达92%以上。
最终,通过数字化手段贯通循环体系。利用区块链等技术建立塑料制品全生命周期数字护照,记录材料成分与流转信息,为前端精准分选、后端高值化利用提供数据溯源基础,从而驱动设计、生产、消费与回收各环节的协同,构建起技术经济型可持续的塑料全产业链资源闭环。
4 结语
塑料产业通过构建“原料替代-过程优化-循环闭环”的技术体系系统性重构其与自然的物质交换关系,这揭示产业系统在矛盾运动中向更高形态演进的一般规律。本文提供了覆盖全链条、衔接宏观战略与微观实践的集成性框架。研究也揭示了非粮生物质收储运成本、化学循环经济性等制约规模化应用的关键矛盾,为塑料行业落实“双碳”目标、培育新质生产力提供了兼具理论自洽性与实践操作性的路线。未来研究需要深化多技术路径耦合的系统工程分析与政策机制设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