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舞伎面谱综合征(Kabuki syndrome,KS)是一种罕见的先天性多发畸形综合征,其发病主要由赖氨酸特异性甲基转移酶2D(lysine-specific methyltransferase 2D,KMT2D)和赖氨酸特异性去甲基化酶6A(Lysine-specific demethylase 6A,KDM6A)基因变异导致,这两种基因均为表观遗传调控因子,通过表观遗传修饰改变染色质构型,从而引起基因表达的改变
[1]。1981年由Niikawa
[2]和Kuroki
[3]首次确认为一种独特的疾病,之后各国均有报道。1988年Niikawa等
[2]报道,该综合征以特殊面容、骨骼畸形、皮纹异常、智力障碍及出生后生长缺陷
[4]为核心表现,可合并低血糖、语言延迟
[5]、免疫缺陷
[6]、喂养困难等多系统受累。KS的异常家族史、产前表现及新生儿症状通常都不显著,典型的畸形常在出生数月甚至数年后出现
[7],所以常常被误诊和漏诊。2019年国际KS小组提出了国际公认的诊断标准和表型评分系统
[8]。但国内关于KDM6A基因新发变异所致KS2型的病例报道仍较少,相关临床与遗传学特征有待进一步丰富。本研究报告了1例由KDM6A基因新发错义变异导致的KS2型患儿,系统总结其临床表型、实验室检查及遗传学特点,并结合文献进行分析,旨在提高临床医师对罕见KS2型的早期识别能力,为该病的精准诊断、个体化干预及遗传咨询提供实践依据,为KS家庭提供遗传咨询及优生优育指导。
1 病例资料
1.1 基本资料
患儿男,8月龄,因“间断咳嗽、发热3 d、腹泻1+ d”入院。3 d前患儿无明显诱因出现阵发性串咳,感有痰不易咳出,伴发热,热峰39.2 ℃,外院予“头孢克肟、干扰素等”治疗2 d后,体温可降至正常,但易反复;腹泻共9次,为绿色稀水样便,每次量中等,伴黏液,无脓血、呕吐等不适。G2P2,系34+3 周早产,剖宫产娩出,出生体质量2.4 kg;生产过程顺利,无缺氧、窒息等;出生时因“新生儿黄疸”住院治疗1周。患儿生长速度及运动发育均较同龄婴儿落后,出生至今身长增长14.0 cm,体质量增长2.6 kg,生长速度缓慢,现身长、体质量均小于同性别、同年龄婴儿3个标准差,竖头不稳,不会翻身、独坐及爬行,无倒退表现。生后体检曾于外院诊断“甲状腺功能减退症,卵圆孔未闭,发育迟滞”,现规律口服左甲状腺素钠片治疗中。既往4月龄、6月龄因“支气管肺炎”于外院住院治疗好转后出院。父母非近亲婚配,姐姐体健。
入院体格检查:身长57 cm,体质量5 kg,头围39 cm(身长、体质量、头围均低于同年龄、同性别儿童第3百分位);营养差,神志清楚,精神欠佳,面色苍白,特殊面容,双眼距宽,眼球运动正常,弓状眉、外侧眉毛1/3稀疏、鼻尖凹陷,薄上唇,厚下唇,杯状耳(见
图1),双手通贯掌。双肺呼吸音粗,可闻及细湿性啰音,心脏、腹部正常,四肢肌力、肌张力低,肌力约Ⅳ级,双侧巴氏征阴性。整体评估显示发育迟缓。本研究经贵州医科大学附属医院医学伦理委员会审查批准,伦理批号:2026伦审第108号;患儿监护人签署知情同意书。
1.2 实验室检查
血常规:白细胞12.44×109/L,中性粒细胞57.70%,淋巴细胞29.70%,血红蛋白136.00 g/L,血小板448.00×109/L;白细胞介素-6 28.56 pg/mL,降钙素原0.44 ng/mL,c反应蛋白1.93 mg/L。肌酸激酶-MB亚型36.77 U/L,N端-B型钠尿肽前体143.40 pg/mL,肝肾功能、电解质、β-羟基丁酸、乳酸、血氨、叶酸、维生素B12、铜蓝蛋白、同型半胱氨酸等未见明显异常。甲状腺功能:T3 1.05 nmol/L,FT3 2.36 nmol/L。血糖波动在1.1~11.2 mmol/L,胰岛素(空腹)0.64 μIU/mL,C肽(空腹)267.40 pmol/L。抗呼吸道合胞病毒抗体IgM阳性,支原体抗体IgM阴性。双份痰细菌培养阴性。影像学:胸片提示双肺散在渗出,右肺明显;胸部CT符合双肺支气管肺炎CT征象。心脏超声、视频脑电图、颅脑MR+垂体MR+上腹部MR平扫均正常。血尿代谢筛查未见典型遗传代谢病改变。
患儿住院期间予持续高流量呼吸机辅助通气、抗感染、雾化、补液维持血糖等治疗,共住院27 d,血糖平稳、感染指标正常后好转出院。出院后安排患儿于1周、1个月、3个月完成门诊随访。出院1周居家监测血糖,提示仍存在低血糖,经口服药物联合喂养后血糖可恢复至正常范围。出院1个月复诊时,家属因药品费用较高,在规律服药1个月后自行停用药物;停药期间监测血糖仍可见血糖偏低,补充进食后血糖均可回升至正常水平。出院3个月随访时,患儿已停药2个月,家属述患儿血糖控制平稳,未再出现低血糖相关症状。目前患儿竖头稳定,可独立独坐数十秒,体质量较前轻度增长,精神状态及进食情况均良好。
1.3 基因检测
患儿为8月龄早产男婴,存在重度生长发育迟缓、顽固性高胰岛素性低血糖、反复呼吸道感染及特殊面容、通贯掌、肌张力低下等多系统受累表现。经甲状腺功能、血尿代谢筛查、头颅MRI、心脏超声等常规检查无法明确病因,临床高度怀疑罕见先天性遗传综合征,为明确诊断、查找致病根源、指导精准治疗及开展遗传咨询,故对患儿及其父母进行家系全外显子测序检测。
抽取患儿及患儿父母外周静脉血2 mL,并构建测序文库,杂交捕获富集目的DNA,进行了家系全外显子组基因检测,并对临床相关的点变异、小片段插入缺失和拷贝数变异等进行分析。根据美国医学遗传学与基因组学学会(American College of Medical Genetics and Genomics,ACMG)发布的《遗传变异分析分类标准与指南》对变异结果进行判读。结果显示:检出KDM6A;NM_021140.2:c.3763C>T(p.Arg1255Trp)变异,遗传模式为X染色体连锁遗传。此序列变化导致KDM6A基因第3 763位核苷酸发生变异(c.3763C>T),导致第1255号氨基酸由精氨酸变成色氨酸(见
表1、
图2),该变异为错义变异,Sanger测序验证显示,患儿父母均不携带该变异,因此确认为新发变异。根据ACMG发布的《遗传变异分类标准与指南》,该变异在正常人群数据库中未见收录,多种生物信息学软件预测为有害变异,综合评级为可能致病变异[(PS2+PM2+PP3),其中PS2为患者的新发变异且无家族史(经双亲验证);PM2指ESP数据库、千人数据库、EXAC数据库正常对照人群中未发现的变异(或隐性遗传病中极低频位点);PP3代表多种统计方法预测该变异会对基因或基因产物造成有害影响,涵盖保守性预测、进化预测、剪接位点影响等],明确为患儿致病原因。
2 讨论
KS包括KMT2D相关的常染色体显性歌舞伎面谱综合征1型(KS1)和KDM6A相关的X连锁显性歌舞伎面谱综合征2型(KS2),主要是由KMT2D、KDM6A基因显性功能丧失引起的,这两种基因通过表观遗传机制将活化的甲基化标志沉积于染色质,但KS潜在的发病机制尚未完全阐明
[9]。其中KS1型约占75%,KS2型约占3%~5%
[10]。有研究表明,日本KS的发病率约为1/32 000,澳大利亚、新西兰的发病率为1/86 000,新生儿早期因面部特征不典型,容易漏诊、误诊,可能实际发病率更高
[11]。目前KS诊断标准为存在婴儿期肌张力低,生长发育迟缓病史,并符合以下一个或两个主要标准:①基因检查为KMT2D或KDM6A变异;②特殊面容:下眼睑外侧三分之一外翻、长睑裂及以下两种或两种以上表现:高拱形眉毛及外侧三分之一稀疏、鼻柱短小、鼻尖凹陷、招风耳或杯状耳、指尖垫
[12]。KS1型和2型的区别在于:KS1型有明显的面部特征,更容易出现喂养问题、肾脏疾病、关节脱位和腭部异常,更多发生先天性心脏病、新生儿贫血、性早熟及免疫功能低下:KS2型更多出现生后生长发育迟缓、多毛症、长拇趾、大切牙以及持续性低血糖等。我国的KS患者面部畸形、听力障碍更常见:腭裂、小颌畸形、小头畸形、牙列异常、指尖垫、心脏和肾脏异常发生的频率都较低
[13,14]。
KDM6A称X染色体普遍转录四肽重复蛋白(ubiquitously transcribed tetratricopeptide repeat, X chromosome,UTX),是一种X连锁基因,其Y染色体同源物称为UTY。KS可由女性杂合或男性半合子KDM6A突变引起。KDM6A基因全长239 kb,包含29个外显子,编码具有1 401个氨基酸的赖氨酸特异性去甲基酶6A
[15,16]。KDM6A作为组蛋白H3赖氨酸27(H3K27)去甲基化酶发挥作用,它的核心作用是作为一个关键的“表现遗传开关”,通过移除组蛋白的抑制性标记(H3K27me3、组蛋白H3第27位赖氨酸三甲基化),来启动或增强一系列对胚胎发育至关重要的基因表达。当KDM6A功能丧失后,这些关键基因被“锁死”在沉默状态,从而导致多器官、多系统的异常发育。据推测,去除这种抑制性组蛋白修饰可能与KMT2D沉积的激活型H3K4甲基化相协调
[9]。
在本病例中患儿以呼吸道感染起病,治疗上积极控制感染,病程中发现顽固性低血糖,完善相关检查后低血糖原因考虑高胰岛素血症性低血糖,结合患儿反复呼吸道感染、特殊面容及生长发育迟缓等表现,建议家属行家系全外显子组基因检测,检测结果提示KS,患儿为先证者,父母均未携带该变异。基因检测报告中的c.3763C>T错义变异存在于KDM6A基因第3 763位核苷酸中,导致第1255号氨基酸由精氨酸变成色氨酸,从而导致蛋白质功能改变。Di Candia等
[17]发现KDM6A变异主要为神经系统的表现,可出现癫痫、脑电图异常,与KMT2D变异相比发生高胰岛素血症性低血糖的风险更高。Banka等
[18]发现多毛症、长拇趾和大中切牙可能是KDM6A变异的表现。KS患儿经常出现免疫异常,其特征是免疫失调、自身免疫性疾病和免疫缺陷的风险增加,从而导致感染的风险增加
[6]。大约8%~10%的KS患者在新生儿期或者婴儿期出现低血糖,且KDM6A变异的KS患者出现低血糖现象较KMT2D变异多
[19]。Maines等
[20]通过对多例KS患者分析发现,哺乳动物雷帕霉素靶蛋白(mammalian target of rapamycin,mTOR)通路异常与KS低血糖症状有关,mTOR是细胞代谢和生长的关键调节通路,影响胰岛细胞胰岛素的分泌。所以该患儿需定期门诊随访。
目前KS仍缺乏有效的治疗措施,主要以针对性治疗和预防并发症为主
[21],以提高患者的生活质量。如对于反复呼吸道感染患儿,应积极寻找病因,给予抗感染治疗;对于低血糖患儿,积极维持血糖,并寻找低血糖原因;对于存在癫痫患儿,应积极控制癫痫发作,完善颅脑核磁及定期复查视频脑电图;对于生长发育迟滞或语言障碍患儿,需定期评估,早期干预,并积极进行康复训练。本例患儿在院期间给予营养支持、维持血糖、积极抗感染等治疗后好转出院,现在一般情况较好。KS虽然无法治愈,但早期诊断可以改善预后,同时对患者及其家庭的遗传咨询至关重要。传统的诊断方法是通过临床表现初步诊断,然而并非所有的
KS患者都有典型的临床特征,尤其早期KS患者临床表现不典型,更容易漏诊、误诊,随着新一代测序技术的快速发展,使基因检测快速诊断成为可能,有助于一些罕见疾病的诊断
[21]。
综上,本文报道1例罕见KDM6A基因新发突变病例并完善家系基因检测,扩大了歌舞伎综合征的基因变异谱,增加了对致病基因和临床特征的认识。需要注意若患儿表型明显,生长发育迟缓,反复呼吸道感染及低血糖,建议进一步完善基因筛查有利于该疾病的发现与治疗。同时,KS患者家系成员有必要行基因检测,以明确变异来源,这对于临床实践和遗传咨询具有重要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