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疽性脓皮病(pyoderma gangrenosum,PG)是一种罕见的慢性炎症性皮肤病,其典型临床表现为快速进展的疼痛性皮肤溃疡——溃疡边缘呈紫红色、具有潜行性,周围绕以特征性红斑
[1]。PG好发于50岁左右人群,全球发病率约为3/1 000 000~1/100 000
[2-3]。PG临床表现多样,目前主要分为溃疡型、脓疱型、大疱型和增殖型,其中以溃疡型最为常见
[4]。由于PG患者常面临剧烈疼痛、慢性伤口相关并发症(如感染、组织坏死)及心理和社会功能受损等多重困扰,不仅显著降低生活质量,还给患者带来了巨大的身心痛苦。PG的治疗方法多样,但尚无标准的指南或共识,糖皮质激素和免疫抑制剂仍是目前采用最多的一线治疗药物。然而,长期大剂量使用这类药物可能导致药物相关不良事件风险明显升高
[5-6]。近年来,以肿瘤坏死因子α(tumor necrosis factor-α,TNF-α) 抑 制 剂 和Janus激酶(Janus kinase,JAK)抑制剂为代表的新型靶向药物,已逐渐成为PG治疗的重要选择。最新临床研究
[7-9]显示:JAK抑制剂治疗PG的完全缓解率约为58%,TNF-α抑制剂则可达67%。在复发性和难治性PG患者中,阿达木单抗(TNF-α抑制剂)与托法替布(JAK抑制剂)在缩短疾病活动度及控制起效时间方面具有显著优势,较传统治疗方案能更快控制病情。托法替布起效迅速,而阿达木单抗作用持久,联合使用有望在保障安全的基础上实现更快、更持久的病情控制。然而,国内外尚未见二者联合治疗PG的病例报道。本文报道1例采用阿达木单抗联合托法替布成功治疗复发性PG的病例,同时进行相关文献复习,分析其发病机制、诊断依据和治疗手段,为临床中难治性和复发性PG的治疗提供新的联合治疗方案。
1 临床资料
1.1 一般资料
患者,男性,54岁,因“阴囊溃疡伴疼痛20 d,加重累及腹股沟区5 d,发热1 d”,于2025年2月7日就诊于本科。该患者于20 d前无明显诱因阴囊出现破溃伴疼痛,随后皮损范围进一步扩大,未给予规范治疗。5 d前上述部位皮损加重,右侧腹股沟出现红斑,中央溃疡,有脓性分泌物,2 d前左股内侧出现红斑、脓疱并出现发热,体温最高达38.5 ℃,无寒颤。患者既往有白细胞及血小板减少症10年,未系统治疗;糖尿病病史4年,空腹血糖约为6 mmol·L⁻¹,不规律口服二甲双胍,自述血糖控制尚可;患者4年前因右侧胫骨区域出现疼痛性溃疡于本科住院治疗,行组织活检显示表皮坏死,真皮内可见广泛中性粒细胞浸润伴出血(
图1)。结合临床及病理检查结果,诊断为坏疽性脓皮病。给予全身性类固醇激素治疗3个月,治疗期间逐步减量,直至溃疡愈合;双侧股骨头缺血性坏死3年,间断口服中药治疗。既往史和个人史无特殊,家族中无类似病史者。体格检查:系统查体未见异常。皮肤科查体:阴囊见2处疼痛性溃疡,大小约为2.0 cm×2.5 cm,边缘隆起,边界清楚,表面少许脓性分泌物;右侧腹股沟区及左股内侧可见不规则浸润性红斑块,其上散在簇集性脓疱,局部中央坏死,呈紫褐色,周围绕以红晕,境界清楚(图
2A~
2C)。
1.2 辅助检查
实验室检查:C反应蛋白216.35 mg·L⁻¹,血糖6.5 mmol·L⁻¹,血沉88 mm·h⁻¹;细胞因子检测:白细胞介素(interleukin,IL)-6 560.83 ng·L⁻¹,IL-10 50.76 ng·L⁻¹,血清淀粉样蛋白A 762 mg·L⁻¹,血常规、凝血常规、肝肾功、降钙素原(procalcitonin,PCT)、抗核抗体(antinuclear antibody,ANA)、感染标志物、结核感染T细胞斑点试验(T-cell spot test,T-SPOT)和肿瘤标志物均未见明显异常。一般真菌+细菌培养:大肠埃希菌。胸部CT未见明显异常。磁共振髋关节平扫:双侧髋关节退行性变,伴双侧股骨头、右侧股骨头上端缺失性坏死,伴双侧髋臼骨髓水肿。鉴于患者既往有坏疽性脓皮病病史及先前病理活检结果,考虑到当前病情进展迅速,此次未进行有创的病理活检。结合病史、临床表现和辅助检查结果诊断坏疽性脓皮病。
1.3 治疗及随访
患者入院后皮肤局部细菌培养为大肠埃希菌,考虑存在继发皮肤感染,给予莫西沙星静点抗感染,局部伤口清洁换药。由于患者既往有糖尿病及股骨头坏死病史,存在系统应用糖皮质激素禁忌,完善相关检查后给予阿达木单抗80 mg皮下注射。除阿达木单抗外,还联合了托法替布5 mg每日2次口服。应用上述方案5 d后,左股内侧皮损几乎完全消退,阴囊部溃疡基底近50%出现上皮再生(图
2D~
2F)。10 d后再次给予阿达木单抗40 mg皮下注射,阴囊处溃疡基本愈合,右侧腹股沟区溃疡明显好转,炎症显著减轻(图
2G和
2H)。因此,托法替布减量至5 mg每日1次口服,持续2周,同时每2周一次阿达木单抗40 mg维持治疗。治疗25 d时患者出院,所有病灶均已愈合,右侧腹股沟遗留紫红色瘢痕及色素沉着区域(
图2I)。出院后停用托法替布,继续阿达木单抗2周1次40 mg维持治疗。6个月后随访,皮损未复发(
图2J)。
2 讨 论
PG为局部脓性、坏死性感染灶,以无菌性、复发性和进展迅速的疼痛性皮肤溃疡为核心特征,可单发或多发
[10]。该病多见于中老年人群,男女发病比例无明显差异。现有研究
[1]认为:PG是自身炎症性疾病谱系中的一种,超半数患者并发其他系统疾病,如炎症性肠病、类风湿关节炎、血液系统疾病和自身免疫病等。也有学者
[11]认为:PG患者中发现的遗传变异,如脯氨酸-丝氨酸-苏氨酸磷酸酶相互作用蛋白1(proline-serine-threonine phosphatase-interacting protein 1,PSTPIP1)等分子的突变,可能与这些自身炎症相关。PG的发病机制目前尚未完全阐明。现有研究
[11]表明:PG发生可能与中性粒细胞功能缺陷,T淋巴细胞克隆迁移,TNF-α、IL-1β、IL-8和IL-17等炎症因子活化,以及其他因素(补体激活、自身免疫、遗传易感性)等有关。研究
[12]显示:PG患者的中性粒细胞存在吞噬、趋化及杀菌等多方面的功能异常,且皮损处中性粒细胞胞外陷阱(neutrophil extracellular traps,NET)明显上调,这可能导致严重的组织损伤。此外,自身反应性T细胞的作用也备受关注,PG早期病变中有大量扩增的克隆性T细胞浸润,这些细胞可能通过抗原驱动机制破坏毛囊皮脂腺单位,从而在发病机制中起重要作用
[4]。
PG的诊断主要依靠其特征性的临床表现并排除感染、血管功能不全性溃疡、系统性血管炎、自身免疫性疾病和恶性肿瘤及创伤等其他因素。2004年SU等
[13]首次提出了经典溃疡型PG的诊断标准,要求满足主要诊断标准(典型的溃疡形态)及至少2项次要标准(如组织病理学表现、系统性疾病病史及治疗反应等)。2018年,Delphi共识进一步优化了诊断框架,提出以溃疡边缘中性粒细胞浸润的主要标准和8项次要标准
[14],此标准相较其他标准应用更为广泛。除此之外,2021年提出的PARACELSUS评分诊断标准则被认为是敏感性最高的诊断工具
[15],包括主要标准(病情进展、相关鉴别诊断评估和溃疡边缘红斑,符合得3分)、次要标准[免疫抑制剂治疗有效、特征性溃疡形态、剧烈疼痛(视觉模拟量表评分>4分)和局部同形反应现象,符合得2分]和附加标准(组织病理学显示化脓性炎症、溃疡边界模糊不清和伴相关系统性疾病,符合得1分)。评分≥10分提示高度可能为PG,<10分则可能性低。本研究纳入的患者表现为疼痛、多处溃疡,周围有红斑和脓疱,既往组织病理学表现为中性粒细胞细胞浸润,对免疫抑制药物反应有效,符合上述诊断标准和专家共识。
由于PG严重影响患者的生活质量,因此早期快速控制病情至关重要。若未能得到及时干预,疾病可能持续进展,导致广泛溃疡、组织破坏,甚至引发相应区域功能丧失。同时,疾病进展也增加了并发症的风险,如感染、慢性伤口,严重者甚至需要截肢。目前,PG尚缺乏统一的治疗指南或专家共识,其主要治疗手段为系统应用糖皮质激素和免疫抑制剂(一线治疗方案),虽起效较快,但疗程通常需持续4周以上,且治疗期间需定期监测相关不良反应
[16]。近年来,生物制剂及小分子药物逐渐应用于PG的治疗,显示出良好的安全性和耐受性,但目前相关证据仍限于个案报道和小样本研究。目前已有报道的生物制剂主要包括TNF-α 抑制剂(如英夫利昔单抗、阿达木单抗、依那西普、赛妥珠单抗和戈利木单抗)、IL抑制剂(如针对IL-1、IL-23、IL-17及IL-12/23的抑制剂)以及补体C5a抑制剂;小分子药物则涵盖JAK抑制剂和磷酸二酯酶4(phosphodiesterase 4,PDE4)抑制剂等
[17]。研究
[5]表明:TNF-α抑制剂治疗PG显示出优于传统激素和免疫抑制剂的疗效,甚至被视为复发难治性PG的首选治疗方案。一项纳入356例PG患者的半系统评价
[7] 显示:经TNF-α抑制剂(英夫利昔单抗、阿达木单抗和依那西普)治疗后,67%的患者实现皮损完全愈合。尽管3种药物完全缓解率比较差异无统计学意义,但阿达木单抗的完全缓解率最高,可达77%,其次为英夫利昔单抗及依那西普。
阿达木单抗是一种全人源化TNF-α抑制剂,国内外已有病例报道及小样本研究
[9]显示:其对复发难治性PG以及伴发其他炎症性疾病的PG患者具有良好的治疗效果。研究
[18]报道了1例69岁男性PG患者,并发肾衰竭和双侧肺门淋巴结肿大,经米诺环素及局部治疗4周无效,改用阿达木单抗(初始剂量160 mg皮下注射,2周后80 mg治疗1次,之后每周40 mg维持),治疗12周后皮损基本愈合,且停药随访6个月无复发。OHMURA等
[18]报道了1例68岁女性类风湿关节炎患者,其在足部矫形术后2个月出现难治性PG。尽管接受了低剂量依那西普、甲氨蝶呤和中等剂量糖皮质激素的联合治疗,PG病情仍无改善。随后,治疗方案调整为阿达木单抗(初始剂量160 mg皮下注射,2周后80 mg治疗1次,之后每周40 mg维持)。换药后患者疗效显著,皮损于治疗25周后完全愈合,类风湿关节炎病情亦维持稳定。臧箫等
[19]报道1例53岁男性PG患者,并发股骨头坏死、高血压和糖尿病,因无法耐受激素及免疫抑制剂,于第3天、第10天分别皮下注射阿达木单抗 80 与40 mg,之后每2周注射1次40 mg,在第4次治疗后溃疡愈合,随访半年未复发。
日本一项为期26周的3期临床试验
[20] 纳入了22例难治性PG患者,结果显示阿达木单抗起效迅速、耐受性良好,并在疼痛和生活质量方面有显著改善。治疗26周后,超过50%的患者实现皮损痊愈。但该研究样本量较小,未采用双盲对照设计,且部分患者联合使用了糖皮质激素治疗,这些因素可能导致结果偏倚。阿达木单抗联合其他系统性药物治疗PG可取得更优疗效。FOUSEKI等
[21]报道1例23岁女性PG患者,并发骶髂关节炎和炎症性肠病患者,使用激素联合阿达木单抗(每2周80 mg)治疗,皮损、关节疼痛和肠道症状均迅速改善。NISHIMURA等
[22]报道4例接受内科治疗联合皮肤移植的溃疡型PG患者,其中1例在围手术期持续使用阿达木单抗和泼尼松龙,术后植皮成功,溃疡完全愈合。2019年一项针对51例难治性PG患者的汇总分析
[9] 显示:联合应用阿达木单抗治疗后,完全缓解率为74.5%(38/51),部分缓解率为15.7% (8/51), 治疗失败率为9.8% (5/51)。与传统单用糖皮质激素比较,联合治疗的平均完全缓解时间显著缩短。日本一项前瞻性多中心真实世界队列研究
[23]纳入了67例不同类型及严重程度的PG患者,该研究旨在评估阿达木单抗联合局部或系统应用糖皮质激素(允许根据临床需求调整剂量)的疗效,结果显示:在治疗26周时完全缓解率达到36.8%,52周时这一比例显著提升至50%,表明阿达木单抗联合疗法疗效显著优于传统方案。
Janus激酶/信号转导与转录激活因子(Janus kinase/signal transducer and activator of transcription,JAK/STAT)信号通路在银屑病、斑秃、白癜风及关节炎等多种免疫介导的炎症性疾病中均被激活。JAK抑制剂目前已获美国食品级药物管理局(Food and Drug Administration,FDA)批准用于治疗银屑病关节炎和斑秃等疾病。自发现JAK抑制剂与PG之间存在潜在关联以来,该领域研究逐渐深入。JAK抑制剂通过阻断IL-2、IL-6和IL-23等下游细胞因子的信号传导,抑制PG中的炎症进程
[24],提示JAK/STAT通路可能成为PG治疗的新靶点。JAK抑制剂在难治性及复发性PG患者中具有显著的治疗潜力。托法替布作为全球首个获批的JAK抑制剂,可通过抑制多条JAK相关信号通路发挥效应。ORFALY等
[25]报道了10例既往传统治疗反应不佳且并发系统性疾病的PG患者(8例为腿部溃疡型PG,2例为造口周围型PG),在接受每日10~20 mg托法替布治疗后,4例实现溃疡完全愈合,其余6例临床症状显著改善。KOCHAR等
[26]报道了3例并发克罗恩病的难治性PG患者(均曾接受多种生物制剂治疗失败),在使用托法替布治疗后,2例患者溃疡完全愈合,1例明显好转。RIJAL等
[8]对38例接受JAK抑制剂治疗的PG患者进行分析发现:托法替布是最常用的JAK抑制剂,在接受了JAK抑制剂并同时使用其他合并药物治疗(占73.1%)和单独应用JAK抑制剂治疗(占41.7%)中均占主导。且在联合治疗方案中,52.6%的患者实现完全缓解,可见其临床应用中的广泛性和疗效潜力。
针对难治性及复发性PG,当前研究
[1,7-9]多聚焦于TNF-α抑制剂或免疫抑制剂与激素和外科治疗的联合治疗方案。在选择治疗方案时,需全面评估患者的并发症、药物潜在不良反应和治疗成本等因素,以制定个体化策略。治疗过程中应密切监测应答情况,若出现疼痛减轻、炎症消退和溃疡深度变浅等表现,则表明治疗有效。反之,若经2~4周规范治疗后病情仍持续进展,表现为溃疡加深、面积扩大或疼痛加剧,则需及时评估并调整治疗方案
[27]。该例患者病情进展迅速,溃疡部位伴有剧烈疼痛,同时并发糖尿病和股骨头坏死,难以耐受糖皮质激素等传统治疗。经综合评估,给予阿达木单抗联合托法替布治疗,其后病情迅速得到控制,疗效显著。治疗机制方面,阿达木单抗通过抑制TNF-α受体活化,从而下调C反应蛋白和IL-1等关键炎症介质水平;托法替布则通过阻断JAK激酶活性,抑制下游炎症因子释放及免疫反应。两者分别作用于PG炎症通路的不同环节,协同增强抗炎效果。目前国外仅有1篇文献
[28]报道了联合使用TNF-α抑制剂(英夫利昔单抗)与JAK抑制剂(托法替布)治疗复发难治性PG,国内尚未见类似案例报道。该病例中,阿达木单抗联合托法替布治疗明显缩短了病程,减少了患者痛苦且安全性好,为复发难治性PG的治疗提供了新思路。但本研究作为个案报道,不可避免地存在一定局限性。首先,研究仅聚焦单一个案,病例数量少且随访时间相对有限,使得当前观察到的疗效可能带有偶然性,难以完全排除个体差异或短期偶然因素的干扰,无法充分验证疗效的稳定性;其次,由于PG临床罕见,现有治疗证据大多基于病例报告和小样本研究,且缺乏标准化的随访机制以系统评估长期治疗安全性,相关因素均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研究结果的普遍适用性。因此,未来仍需开展更多大样本、长期随访的前瞻性临床研究,结合统一的疗效评价标准与安全性监测体系,进一步验证该联合治疗方案的有效性及长期安全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