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死性小肠结肠炎(necrotizing enterocolitis,NEC)是早产儿常见的重症肠道疾病,其发病机制不明确,临床防治效果不佳,且预后较差,是导致早产儿死亡的主要原因之一,存活者常遗留肠道功能障碍和神经系统发育落后等后遗症,严重增加患儿家庭和社会经济负担
[1-4]。出生后早期营养物质供应是防治NEC的关键措施,其中多不饱和脂肪酸(polyunsaturated fatty acids,PUFAs)是早产儿需要补充的关键营养物质,在改善神经发育和稳定炎症免疫等方面发挥关键作用
[5-8]。
二十二碳六烯酸(docosahexaenoic acid,DHA)和花生四烯酸(arachidonic acid,ARA)是PUFAs中的关键成员,临床中早产儿常需额外补充,以期改善其治疗结局。研究
[9]发现其可促进大脑神经发育,然而,有Meta分析研究
[10-15]显示:任何形式的DHA补充均不能降低支气管肺发育不良的发病率,对早产儿视网膜病变也无显著益处。目前关于DHA和ARA补充在NEC中的作用尚存在争议,部分研究
[16-21]认为DHA和ARA补充对NEC无影响,也有研究
[22]支持其可降低NEC风险,还有研究
[23-24]认为其增加疾病发生风险,但尚无系统评价整合数据。
目前,国内外针对DHA和ARA补充与NEC发生风险关系的Meta分析研究较少。2023年发表的一项Meta分析
[25]发现:母孕期或新生儿期肠外营养、配方奶中强化补充DHA和ARA以及口服DHA和ARA制剂为主的PUFAs补充未能降低NEC发生风险,但该研究将DHA和ARA以乳制品、静脉脂肪乳等多种途径一起分析,并未准确阐述口服补充DHA和ARA制剂对NEC发生率的影响。此外,与在乳制品和静脉脂肪乳中增加DHA和ARA的剂量比较,口服补充DHA和ARA制剂不仅价格昂贵,更增加了医护人员的工作负担。明确口服补充DHA和ARA与NEC之间的关系,对于临床决策具有重要的指导意义。
本研究旨在通过系统评价,阐明早产儿口服补充DHA和ARA制剂(非配方奶强化)与NEC之间的关联,以确定在早产儿中额外口服补充DHA和ARA防治NEC的必要性,为DHA和ARA的临床应用提供理论基础。
1 资料与方法
该研究遵循Cochrane手册5.1.0版
[26],已在PROSPERO注册(注册号码:CRD42024612092)。
1.1 研究纳入和排除标准
纳入标准:①随机对照试验(randomized controlled trial,RCT),干预组为早产儿,口服补充DHA和ARA制剂,对照组新生儿为未口服补充DHA及ARA制剂。对于补充的剂量和持续时长无限制;②研究对象为早产儿,即出生胎龄<37周新生儿;③文献中对NEC的诊断标准进行相关描述;④语种不限。
排除标准:①在配方奶或脂肪乳剂中增加DHA或ARA剂量;②研究对象有遗传代谢性疾病、严重先天性呼吸道畸形以及患有可能显著影响营养状况、胃肠道功能或预期生存期的严重基础疾病,如严重先天性心脏病和遗传代谢性疾病等。
1.2 结局指标
结局指标为NEC发生率。不同研究对NEC的定义界定不同,见
表1。
1.3 数据来源
检索PubMed、Embase、Cochrane Library、Web of Science、中国知网、万方数据库和维普数据库,获得早产儿口服补充DHA和ARA制剂与NEC发生的RCT文献,检索时间均为建库至2025年10月31日。英文检索词:DHA、ARA、docosahexaenoic acid、arachidonic acid、infant premature、infant、low birth weight、premature birth、infant newborn、premature infant、preterm infant、low birth weight、preterm birth、premature birth、newborn、neonate、randomized controlled trial、controlled clinical trial、randomized、placebo、randomly、trial、groups、necrotizing enterocolitis。中文检索词:二十二碳六烯酸、花生四烯酸、新生儿坏死性小肠结肠炎。
1.4 文献筛选、资料提取和偏倚风险评价
由第一和第二作者独立进行文献筛选、资料提取和文献偏倚风险评价,并交叉核对,如遇分歧,由第三作者决定。提取资料包括:①纳入研究的基本信息,第一作者、发表年份和国家;②研究对象的基本特征,各组病例数、胎龄、出生体质量和干预时长等;③偏倚风险评价内容,④结局指标。采用Cochrane手册5.1.0版
[26]推荐的Cochrane风险偏倚评估工具(Cochrane Risk of Bias 2),对本研究所纳入的RCT进行偏倚风险质量评价,包括以下几个方面:随机序列产生、分配隐藏、对研究对象或干预者实施盲法、对结果测评者实施盲法、数据完整性、选择性报告结果偏倚和其他偏倚。通过文献内容评价出高风险、低风险或不确定风险。
1.5 统计学分析
采用Review Manager 5.4软件进行Meta分析。本研究主要观察指标为NEC发生率,为二分类变量,以事件例数/总例数表示。效应量采用相对危险度(relative risk,RR)及其95%置信区间(95% confidence interval,95%CI)表示。对文献进行异质性检验:若异质性(I²<50%)则采用固定效应模型,若有异质性(I²≥50%),或者I ²<50%但干预措施和结局定义异质性较大时,采用随机效应模型。
基于不同DHA剂量进行亚组分析,将补充DHA剂量>60 mg·kg
-1·d
-1定义为高剂量,将补充DHA剂量≤60 mg·kg
-1·d
-1定义为低剂量。研究进一步根据口服DHA是否联合ARA补充,以及受试者为极早产儿或早产儿进行亚组分析。对确诊为Bell分期Ⅱ期
[27]及以上作为严重NEC进行敏感性分析。使用漏斗图和Egger检验评估发表偏倚。以
P<0.05为差异有统计学意义。
研究采用推荐分级的评估、制定与评价体系(Grading of Recommendations Assessment,Development and Evaluation,GRADE)对各项汇总分析结果的证据质量进行评估,根据GRADE方法学框架中的8项评估标准,其中5项因素,即偏倚风险、研究结果的不一致性、证据的间接性、不精确性及发表偏倚可能削弱对效应估计的信心,从而导致证据等级的下调,因此将结果分为“高”、“中”、“低”或“极低”4个等级。
2 结 果
2.1 文献筛选情况
初步检索到732篇文献,经筛选,最终纳入10篇RCT文献进入Meta分析(
图1),共纳入2 457例早产儿。文献筛选流程见
图1,文献基本情况见
表1。
2.2 文献质量评估和偏倚评价
根据Cochrane风险偏倚评估工具对所有文献进行评价。10篇研究中,包括6篇低偏倚风险研究
[17,19-20,24,28-29]和4篇偏倚风险不确定研究
[16,18,21,23],文献质量评价结果见
图2。
采用漏斗图对10项纳入研究进行发表偏倚评估(
图3),由于BAACK等
[21]的研究中无NEC病例发生,故漏斗图中无法显示。最终,9项研究的漏斗图结果显示各研究在漏斗图中的分布大致对称。进一步采用Egger检验分析,
P=0.151,提示未见显著发表偏倚。
2.3 Meta分析
2.3.1 NEC发生率
纳入10项研究进行异质性检验,
I ²=7%,提示统计学异质性不大,但考虑到干预措施和结局定义异质性较大,故选用随机效应模型。与对照组比较,干预组新生儿口服补充DHA和(或)ARA制剂者NEC发生率差异无统计学意义(RR=1.01,95%CI:0.72~1.43,
P=0.94)。见
图4。
2.3.2 亚组分析
将研究分为口服补充DHA联合ARA和仅补充DHA制剂两类,结果发现口服DHA无论是否联合ARA均对NEC发生率无影响(RR=0.96,95%CI:0.45~2.05,
P=0.91;RR=0.79,95%CI:0.36~1.77,
P=0.57)。将研究分为DHA高剂量和低剂量两类,结果发现:与对照组比较,干预组早产儿口服补充高剂量DHA(>60 mg·kg
-1)和低剂量DHA(≤60 mg·kg
-1)后NEC发生率差异均无统计学意义(RR=0.44,95%CI:0.10~1.97,
P=0.28;RR=1.14,95%CI:0.79~1.64,
P=0.50)。将研究按胎龄分组,当胎龄<28周时,口服DHA无论是否联合ARA对NEC发生率均无影响(RR=1.28,95%CI:0.68~2.40,
P=0.45);当胎龄≥28周时,口服补充DHA对NEC发生率也无影响(RR=0.69,95%CI:0.32~1.40,
P=0.34)。见
表2。
2.3.3 敏感性分析
口服补充DHA和(或)ARA对Bell分期≥Ⅱ期早产儿NEC发生率无影响(RR=0.96,95%CI:0.38~2.42,
P=0.92)。见
表2。
3 讨 论
本研究通过系统评价探讨口服补充DHA和ARA制剂对NEC的影响,结果发现:口服补充DHA和ARA制剂未增加NEC发生风险,也未见预期的保护作用。进一步亚组分析发现:无论是单独还是联合补充,无论是高剂量DHA制剂还是低剂量DHA制剂均未观察到对NEC的保护性或有害效应,结合最新系统评价结果,DHA和ARA制剂口服补充不仅未能降低早产儿视网膜病的发生率
[12,14-15],甚至可能增加重症支气管肺发育不良的风险
[10-12],本研究结果进一步对DHA与ARA在早产儿早期临床应用的必要性提出了质疑。
本研究未观察到补充DHA和ARA能够降低NEC发生风险,这一结果在生物学机制和临床背景下具有一定的合理性。尽管DHA具有抗炎、调节免疫和改善肠道屏障功能的生物学基础
[30-34],动物实验
[5]亦提示其可能减轻NEC相关肠道损伤,但NEC的发病机制极为复杂,涉及肠道发育不成熟、肠道菌群失衡、炎症级联反应及肠道屏障破坏等多因素相互作用
[35]。单一营养素干预可能难以对这一复杂病理过程产生决定性影响。此外,炎症反应具有动态变化特征,补充时机、持续时间及个体代谢状态均可能影响最终效果。因此,理论上的抗炎优势未必能够转化为临床预防效应。另一方面,DHA和ARA在生理功能上具有双向调节特征。DHA主要参与抗炎和神经发育过程,而ARA在细胞信号传导及炎症反应中发挥重要作用。NEC发生过程中二者的具体作用尚不明确,其是发挥抗炎保护作用,还是在特定条件下参与炎症放大反应,目前仍缺乏直接证据。此外,外源性补充是否增加早产儿尚未成熟肠道的代谢负担,也值得关注。
本研究未观察到DHA补充剂量反应趋势。本研究在高剂量(>60 mg·kg-1·d-1)与低剂量(≤60 mg·kg-1·d-1)亚组分析中均未观察到NEC风险降低,且两组之间亦未呈现明确趋势。这一结果提示:单纯提高DHA补充剂量可能无法改变NEC发生风险。此外,目前尚缺乏早产儿体内DHA和ARA生理参考水平的统一标准,在未知基础水平的情况下进行补充,可能打破其内源性脂肪酸平衡,即便补充,也未必能够达到理想的生理比例,从而影响其潜在生物学效应。
本研究结果显示:联合补充DHA和ARA并未优于单纯补充DHA。尽管ARA是细胞膜的重要组成部分,并参与多种免疫信号通路,但DHA与ARA在代谢过程中存在竞争关系,比例失衡可能影响炎症通路调控。外源性同时补充二者,是否真正恢复或优化其体内比例,仍缺乏直接证据。因此,简单的“联合补充”并不一定能带来协同保护作用。
与2023年发表的Meta分析
[25]比较,本研究在研究对象和干预措施方面更具针对性。既往Meta分析
[25]纳入人群包括孕期母亲及早产儿,干预措施涵盖富含多种长链PuFAs的油脂制剂,补充途径涉及母体摄入、配方奶强化及多种形式干预,存在干预方式混杂的问题。而本研究仅纳入早产儿生后早期直接口服补充DHA和ARA制剂的RCT,避免了不同补充途径和干预成分带来的混淆,从而更加精准地回答“额外口服补充DHA和ARA是否能够预防NEC”这一临床问题。尽管研究策略更为聚焦,但结果仍未显示明确获益,这进一步提示:单纯通过口服DHA和ARA制剂进行NEC预防的策略可能需要重新审视。
本研究存在以下局限性:首先,纳入研究中DHA和ARA制剂的口服补充在剂量及持续时间上存在差异,这可能影响结果的普遍适用性。其次,考虑到DHA和ARA的抗炎及促炎拮抗作用,DHA与ARA的最佳比例仍需进一步探讨。第三,尽管本研究纳入的文献均为RCT研究,但NEC并非这些研究的主要结局指标,而是作为次要结局进行分析,因此可能存在一定的偏倚。然而,多数研究对NEC的诊断较为明确,在一定程度上可减轻该偏倚的影响。本研究所采用的DHA和ARA补充方案主要依据现有临床研究实践。然而,目前缺乏早产儿在干预前、干预过程中和干预后的DHA与ARA基线水平数据,未来研究应进一步明确这一关键信息,以优化补充剂量与干预持续时间的临床指导。上述不确定性亦提示了未来研究需重点关注的方向。
综上所述,本研究系统回顾了DHA和ARA制剂口服补充与NEC发生风险之间的关联。无论是否联合ARA的DHA制剂进行口服补充均未对NEC的发生产生影响。对于早产儿生后早期而言,口服补充DHA和ARA制剂防治NEC的临床必要性仍需进一步探讨。
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面上项目(82271737)
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面上项目(82571969)
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青年基金项目(8230195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