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学研究生是我国未来医疗体系的中坚力量。在“双轨合一”的培养模式下，临床医学专业学位硕士研究生身兼研究生、医生等多个角色，面临着学业、科研和临床实践等繁重的任务和要求
［1］。然而他们的工资收入却极为有限，在当前经济快速发展和消费主义盛行的时代，生活和经济上的压力使他们更易受到各种物质诱惑的影响，甚至可能产生金钱至上，追求功利的不良价值观念，出现价值取向物质化的现象，因付出与收获的不对等而产生各种心理的失衡
［2，3］。然而，他们对物质的态度及其对心理健康的影响目前却少有研究。
物质主义是指一种价值观，认为物质占有和获取在生活中占有中心地位，并将物质财富视为幸福和成功的标志
［4］，它反映了个人对财富的渴望，以期获得有吸引力的形象、认可、社会地位和幸福等
［5］。既往研究表明，物质主义价值观与更低的或脆弱的自尊
［6］、受损的人际关系
［7］、较高的孤独感
［8］和较低的生活满意度和幸福感
［9］密切相关。此外，高物质主义会使个体对内在价值的追求、亲社会和助人行为减少
［10］，而这种减少对于医学研究生来说则有可能会动摇他们医者仁心、治病救人的初心；且物质主义价值观冲击着我国传统儒家价值观，造成了大学生的心理紧张
［11］，也对医学院校倡导的以利他、奉献、救死扶伤为己任的传统文化价值观造成冲击，可能成为威胁个体心理健康的潜在因素。因此，分析医学研究生物质主义价值观的表现状况及其对心理健康的影响，对于引导医学研究生树立正确的价值观，促进他们的心身健康，培养高素质的医学人才具有重要意义。
抑郁是一种常见的负性心理症状，研究发现全球医学研究生的抑郁发生率高达30.8%
［12］。相比于其他专业的研究生，临床医学专业学位硕士研究生培养周期长、学业任务重，客观上面临更多导致抑郁的风险因素，但目前对医学研究生抑郁风险因素的研究却较少。已有研究发现外部压力性事件
［13］、职业认同与社会支持
［14］、情绪调节策略
［15］是影响医学研究生抑郁的相关因素，但物质主义价值观与医学研究生抑郁的关系如何却未有研究。以往研究发现物质主义价值观可影响医学本科生的抑郁水平
［16］，但缺乏对不同物质主义水平者的分布及其抑郁表现特点的深入分析。医学研究生较本科生年龄更大，承受着更多学业、工作和成家立业的压力，他们面临着更多物质上的诱惑和需求，但却在经济上无法独立，对物质的需求难以被满足，相比一些已逐步实现经济自由的同龄人，他们在心理上可能会产生更多的落差感和消极情绪。那么，医学研究生的物质主义与抑郁的关系如何？与医学本科生相比有何差异？高物质主义者的抑郁表现特点如何？他们是否有更明显的抑郁症状表现呢？
本研究拟分析医学研究生的物质主义价值观的表现特点，并进一步分析其与抑郁的关系，为医学研究生价值观培养和抑郁预防及干预提供实证依据，为更好地开展医学研究生素质培养与教育，促进医学研究生的心理健康和全面发展提供有益的参考。
1 资料和方法
1.1 研究对象
以广东省某医科大学的临床医学专业学位硕士研究生为调查对象，以班级为单位在课堂上统一填写问卷，利用问卷星平台进行问卷调查。共回收问卷620份，剔除作答时间过短和多个条目选择相同选项的问卷，有效问卷592份，有效问卷回收率为95.48%。其中男生244人，女生348人；年龄22~39（24.86±1.85）岁。本研究通过了南方医科大学生物医学伦理委员会批准（伦理批号：南医伦审［2024］第62号），并取得参与学生的知情同意。
1.2 研究方法
1.2.1 一般资料调查表
自行编制，包括年龄、性别、家庭居住地、家庭经济状况等内容。
1.2.2 物质主义倾向量表（MTS）
由张瑞雪等
［17］编制，从以下5个维度测量被试的物质主义价值观：物质崇拜、物质虚荣、物质兴趣、物质追求、物质欲望。量表共计20个条目，采用5级评分，总分介于20~100分，分数越高说明个体的物质主义水平越高。量表根据以下标准将物质主义划分为3个水平：至少在量表20项中的11项上表现出高水平（4~5分）即为高物质主义；至少在量表20项中的11项上表现出低水平（1~2分）即为低物质主义；既不符合高物质主义的标准也不符合低物质主义标准的个体，即被归为中等物质主义
［18］。量表具有良好的信、效度，本研究中其内部一致性信度为0.889。
1.2.3 患者健康问卷-9（PHQ-9）
由Spitzer等
［19］根据美国精神疾病诊断标准（DSM-IV）编制，共包含9个条目，采用4级评分，总分介于0~27分，其中0~4分为无抑郁；5~9分为有轻度抑郁症状；10~14分为明显抑郁症状；15分以上为重度抑郁
［20］。最佳抑郁筛查分界线为10分，国内学者报道此分值筛查抑郁的敏感度为93%，特异度为97%
［21］。本研究中其内部一致性信度为0.856。
1.3 统计学分析
采用 SPSS27.0进行描述性分析、相关分析、T检验、方差分析和卡方检验。以P<0.05为差异有统计学意义（双侧检验）。
2 结果
2.1 医学研究生物质主义状况分析
医学研究生物质主义倾向量表得分为56.36±10.44分，其中物质崇拜11.39±3.11分，物质虚荣8.71±2.71分，物质兴趣11.46±2.89分，物质追求14.62±2.84分，物质欲望12.13±1.72分。按照分级评分标准，医学研究生中高物质主义者占11.8%，中等物质主义者占54.1%，低物质主义者占34.1%。
对医学研究生的物质主义进行人口社会学比较发现，来自农村的医学研究生物质主义水平及物质崇拜、物质虚荣和物质兴趣低于城镇（
t=-3.414，
P<0.01）。男、女生的物质主义水平差异没有统计学意义（
t=1.097，
P=0.273），但男生的物质崇拜（
t=2.097，
P<0.05）和物质兴趣（
t=2.669，
P<0.01）高于女生，物质欲望低于女生（
t=-3.192，
P<0.01）。不同家庭经济状况的医学研究生物质主义水平不存在差异（
P>0.05，
表1）。
2.2 医学研究生抑郁状况分析
医学研究生抑郁总分为6.97±3.92分。按照抑郁程度的划分标准，无抑郁147人（24.8%），有轻度抑郁症状336人（56.8%），有明显抑郁症状83人（14.0%），重度抑郁26人（4.4%）。按照≥10分为划界分的标准，有18.4%的医学研究生抑郁症状筛查为阳性，表现出中重度的抑郁症状。
2.3 医学研究生物质主义与抑郁的关系
2.3.1 医学研究生物质主义与抑郁的相关性分析
相关分析结果显示，医学研究生物质主义与抑郁得分呈正相关（r=0.289，P<0.001）。物质主义的各维度与抑郁的相关依次为物质崇拜（r=0.249，P<0.001）、物质追求（r=0.228，P<0.001）、物质兴趣（r=0.217，P<0.001）和物质虚荣（r=0.183，P<0.001），但物质欲望与抑郁无相关性（r=0.008，P=0.838）。
2.3.2 不同物质主义水平医学研究生抑郁得分及抑郁阳性筛查率比较
采用方差分析对不同物质主义水平的医学研究生抑郁得分进行比较，发现不同物质主义水平者的PHQ-9得分存在显著差异（
F=18.792，
P<0.001），具体表现为物质主义水平越高者的抑郁水平也越高。采用卡方检验分析不同物质主义水平者的抑郁阳性筛查率，同样也发现各组别之间存在显著差异（χ
2=27.528，
P<0.001），高物质主义者的抑郁阳性筛查率高于中、低物质主义者（40%
vs 17.8%
vs 11.9%，
表2）。
2.3.3 不同物质主义水平医学研究生的抑郁症状表现特点分析
PHQ-9各条目的作答情况可反映个体的抑郁症状表现特点，采用方差分析对不同物质主义水平的医学研究生的条目得分进行比较，结果显示不同物质主义水平者在9个条目的得分上均存在显著差异，高物质主义者在每一个抑郁症状表现上的得分均更高（
P<0.01，
表3）。
3 讨论
3.1 医学研究生物质主义状况分析
培养一名合格的医生需要经历漫长的过程，读研深造是成为一名优秀医生的必经之路。然而在求学期间，奖助补贴有限，难以覆盖他们的日常生活、学习和必要的社交活动支出。有调查发现学校资助少于研究生实际支出，部分研究生面临经济困难的困境
［22］，而经济上的困境也许会使得他们对现状不满并渴望物质上的改善。本研究发现医学研究生中有88.2%为中等和低物质主义水平者，总体上处于中等物质主义水平，但有11.8%为高物质主义水平者，这一数值仍值得警惕。研究表明启动某一价值观会抑制与之相冲突的价值观及行为
［23］，医学研究生若是过度追求物质则会侵蚀他们的奉献精神和职业道德，使其将来在面对患者时更多考虑自身的经济利益而非患者健康需求，导致诸如“恶魔医生”刘翔峰等令人痛心疾首的事件。医学研究生作为未来医疗健康领域的储备力量，深刻影响着未来医疗行业环境和患者福祉，引导医学研究生树立正确的名利观显得尤为重要。此外，在物质主义量表的各维度中，物质追求维度得分最高，这一维度代表了个体对购买更多物品和获取更好的物质生活的渴望。这一方面有现实物质条件相对不足的原因，另一方面可能基于物质主义的适应性功能，如减少痛苦
［24］、帮助重建意义感
［25］、补偿童年时期的资源匮乏
［26］和应对各种不安全感
［27］等。但有研究表明通过关注物质目标来应对不安全的环境状况反而会使得幸福感降低
［28］。因此，通过追求物质来应对压力和痛苦并不是长久之计，应鼓励医学研究生更关注内在精神追求，寻求更加稳定和持久的满足感。
关于物质主义的性别差异尚存争议，一项以美国消费者为调查对象的研究认为男性的物质主义水平更高
［29］，另一项来自立陶宛的调查则认为女性物质主义水平更高
［30］。本研究发现不同性别医学研究生的物质主义水平没有显著差异，对土耳其青少年的研究也支持这一点
［31］。进一步分析发现男生物质崇拜和物质兴趣得分较高，女生物质欲望得分较高。这说明了男女生物质主义的表现可能不同，女生通常更喜欢购物
［32］，而男生更倾向于将金钱视为地位和成功的象征
［33］。来自于农村的医学研究生物质主义总分显著低于城镇，这说明生活环境会影响个体的物质主义价值观。有研究显示居住在大城市的大学生接触到的经济环境更加复杂，感受到更多的贫富差距，因此更加把金钱看成是权力地位的象征
［34］。而农村物质水平相对于城市更低，这可能使农村出生的个体所受到的物质诱惑相对较少，物质主义水平相对较低。此外，本研究对比不同家庭经济状况的医学研究生发现物质主义价值观得分并无显著差异，与Wong等
［35］的研究结果类似。不过以往的研究存在不一致的结果，家庭社会经济地位对物质主义的影响可能是复杂的
［36］，有待进一步探究。
3.2 医学研究生抑郁状况分析
本研究发现临床医学专业学位硕士研究生的抑郁阳性筛查率为18.4%，高于全国大学生群体（12.6%）
［37］，也较医学本科生（17.33%）
［16］更高，说明医学研究生比本科生承受着更多的压力，有更高的抑郁风险。国外2016年的一项元分析发现全球医学研究生的抑郁症发生率高达30.8%
［12］，国内一项对研究生心理健康问题的元分析则发现医学专业研究生抑郁检出率为22.3%
［38］。由于研究工具不一，研究样本的特点不一，因此不同人群的抑郁症状的检出率也并不一致，但保障和促进临床医学专业学位硕士研究生的情绪健康对于进一步提升他们的心理素质是极为重要的。此外，本研究发现有75.2%的临床医学专业学位硕士研究生存在不同程度的抑郁情绪，说明医学研究生有较高的抑郁风险。医学研究生面临着高强度且长时间的科研和临床学习压力，同时由于收入有限、行业竞争激烈，经济压力、就业压力也如影随形，对他们抑郁情绪的产生都有重大影响。深入研究影响他们抑郁的相关因素是极为必要的。
3.3 医学研究生物质主义和抑郁的关系
相关分析显示医学研究生物质主义价值观和抑郁之间存在正相关（
r=0.289），其中，物质崇拜维度与抑郁的相关最高。而在医学本科生中，物质主义与抑郁的相关（
r=0.246）略低，物质虚荣与抑郁的相关最高
［16］。这说明物质主义与不同人群抑郁的关联度是存在差异的，物质主义价值观对医学研究生抑郁的影响可能比本科生更大。这可能是因为，物质崇拜维度表示个体在多大程度上认为金钱代表成功和幸福，物质虚荣维度则代表着个体进行物质攀比和炫耀的倾向。医学研究生较本科生更成熟，不会过多地在意物质攀比和炫耀，但他们有更强的成就动机，会更多从现实的角度来考虑金钱物质对人生的意义，因而“金钱代表成功和幸福”的物质崇拜观念可能会给他们带来更大的心理压力，进而更多地影响到他们的抑郁情绪。
此外，物质兴趣和物质追求维度与抑郁均存在显著正相关。物质兴趣是指相对于精神，个体倾向于对物质的喜好与关切；物质追求是指个体对于物质或金钱的向往，希望获得更多物质从而获得满足，常常伴有一些追求上的行为表现。研究表明对物质越是喜好和追求的医学研究生越容易产生抑郁情绪。本研究还发现“物质欲望”表现与医学研究生的抑郁无显著相关，物质欲望是指个体对物质或金钱的需要程度，这说明单纯对物质的需要并不会影响医学研究生的抑郁情绪。由于国家经济发展、政策和奖学金支持，大部分医学生的基本物质需要能够得到一定满足，而学习环境的限制使得他们本身生活环境较为简朴，不易产生太大心理落差，也就不会产生太多的认知失调，因此对抑郁的影响小。
医学研究生物质主义与抑郁的相关系数较低（
r=0.289），这提示两者之间并非为简单的线性关系。进一步对不同物质主义者在抑郁表现特点上的差异分析显示物质主义对抑郁的影响是明显的。高水平物质主义者的抑郁总得分、阳性筛查率和抑郁症状得分均表现更严重。低物质主义者的抑郁阳性率为11.9%，而高物质主义者的抑郁阳性率则高达40%。证实了高物质主义者有更高的抑郁风险及更明显的抑郁症状表现。PHQ-9量表的9个条目反映了典型的抑郁症状表现，高物质主义的医学研究生在每一个条目上的得分均显著高于中、低物质主义者，高物质主义者更容易出现兴趣减退、情绪低落、睡眠障碍、精力不足、食欲下降、注意力不集中等症状，有更低的自我评价并更容易产生自伤、自杀意念等。这些结果都提示在医学研究生群体中，物质主义价值观与抑郁的关系是密切的。既往研究也已经证实了物质主义价值观是心理健康的潜在威胁
［39］，且正向预测抑郁
［16］，本研究在临床医学专业学位硕士研究生群体中进一步证实了这一点。究其原因，可以从自我、价值冲突和认知失调的角度来解释：从自我的角度来看，根据自我决定理论，对外在物质的追求并不能直接满足基本心理需求
［40］，且外在目标往往缺乏内在意义，难以带来持久的满足感和幸福感
［41］，如物质追求、物质兴趣维度与抑郁正相关。其次，身份动机理论认为物质主义者会通过符号消费来建构和维护身份
［42］，他们依赖外界评价并有更高的公众自我意识
［43， 44］，导致低自尊
［45］和低自我评价
［46］，从而更容易在外界压力刺激下产生抑郁情绪
［47］，如物质崇拜、物质虚荣维度与抑郁正相关。从价值观冲突的视角来看，物质主义价值观与社会和医学院校所倡导的集体主义和亲社会主义价值观念相冲突，会导致医学研究生经历心理紧张并降低幸福感
［48］，进而增加抑郁的风险。从认知失调的视角来看，医学研究生会经历长时间几乎无收入的状况，并且未来收入也不会很高，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们对物质的高需求很难被满足，会体会到更多的挫败感。高物质需求和现实的经济压力会让他们产生认知失调和更多的内在冲突
［49］，进而产生更多的消极情绪。如相比其他维度，物质欲望维度产生的认知失调较小，则对抑郁的影响较小。这提醒我们，医学研究生若过分沉溺于物质追求，将个人的职业发展与成就寄托于外在物质条件如高薪、名望等，并依赖这些外在标志来衡量个人的职业成功与幸福，会损害其心理健康，是极其不明智的。真正的成就与内心的满足应源于对医学知识的深入探索、对病患的真诚关怀以及个人品德与临床技能的不断提升。
综上所述，物质主义价值观与抑郁存在关联，过于注重物质会加重医学研究生的抑郁情绪。鉴于当前社会物质主义盛行的背景，我们更应重视并加强医学研究生价值观教育，可在研究生思政教育或心理健康等相关课程中设置“价值观与心理健康”专题，引导学生认识和探讨物质主义对个体发展和身心健康的影响。我们无需压抑对物质的欲望，但对物质的追求并不能像物质主义者期望的那样真正带来心理需要的满足，反而可能带来更多情绪的困扰。庄子曾言“物物而不物于物”，即我们要利用物而不受制于物，要学会驾驭外物（物欲），而不为外物（物欲）所驱使。这可能是值得借鉴的对待物质的态度，作为医学研究生，他们未来肩负着救死扶伤的重担，只有不为功利所惑，才能使他们更好地维护自我的心理健康，坚守医者仁心，生命至上的价值担当，在价值取向和心理素质上协同发展。
本研究采用横断面研究方法，仅从物质主义的单一角度来考察其与抑郁之间的关系，未能深入探究变量之间可能的影响因素和作用机制，也无法判断变量影响的先后顺序，在未来的研究中可以采取实验研究或纵向设计的方法进一步验证变量间的关系并深入探究变量间的影响因素和作用机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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