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腔扁平苔藓(oral lichen planus,OLP)是最常见的口腔黏膜慢性炎性疾病之一,患病率约0.1%~4.0%,主要表现为口腔黏膜粗糙、疼痛不适,可影响正常进食、语言和吞咽等,导致生活质量下降
[1]。OLP癌变率约1.4%
[2],被世界卫生组织归入口腔潜在恶性疾患的范畴
[3],一旦发生癌变,则严重影响患者的生命健康。OLP的发病机制尚不明确,临床常用药物包括糖皮质激素、沙利度胺和羟氯喹等
[1,4]。虽能有效控制炎症,但部分患者存在使用禁忌证或耐药抵抗,且长期使用可导致严重不良反应。
目前通过中西医结合治疗OLP在减少不良反应和延长复发间隔方面取得了良好的效果
[5],其中复方丹参滴丸(compound Danshen dripping pill,CDDP),是由丹参、三七和冰片制成的中成药,有祛瘀止痛、清心除烦的功效
[6]。多篇临床试验
[7-12]均证实,CDDP治疗OLP有效且安全性好,可用于治疗糜烂型和非糜烂型OLP。本研究团队临床经验
[13]亦提示,此药可有效减轻非糜烂型OLP病损。OLP患者体内存在微循环障碍、血液流变学指标异常和高炎症水平,使用CDDP可改善血液流变学指标及局部微循环、降低炎症水平,从而缓解口内白色斑纹和充血糜烂病损
[7-12]。但其作用靶点及调控机制尚不清楚,需整合分析已有的研究成果以寻找切入点。网络药理学技术以大数据为基础,与系统生物学、基因组学等结合,可预测药物治疗靶点及作用机制,已广泛用于中药研究
[14]。分子对接技术通过预测药物成分-靶蛋白结合能判断二者相互作用强度,进一步探索治疗靶点和机制
[15]。本文拟采用以上2项技术研究CDDP在OLP治疗中的关键靶点和信号通路,为CDDP在临床治疗中的应用和进一步研究提供理论依据,为中药现代化和精准医疗提供可能的方向。
1 材料和方法
1.1 药物成分和靶点预测
在中药系统药理学数据库和分析平台(traditional Chinese medicine systems pharmacology database and analysis platform,TCMSP)
[16]检索并筛选药物相似性≥0.18和口服生物利用度≥0.30的活性成分并获得其国际化合物识别键。在PubChem数据库
[17]下载其结构并导入SwissTargetPrediction数据库
[18],选择“Homo sapiens”预测作用靶点,以可能性≥0为条件进行筛选。在Swiss Target Prediction数据库未找到靶点的成分则录入TCMSP中的靶点,去除来源不明的靶点,剔除无靶点的成分。使用Uniprot数据库
[19]将靶点名称规范化,限定基因来源为“Reviewed(Swiss-Prot)”“Homo sapiens”。
1.2 获取OLP相关靶点
以“oral lichen planus”为关键词,选“Homo sapiens”,从美国国家生物技术信息中心(National Center for Biotechnology Information,NCBI)数据库
[20]、在线《人类孟德尔遗传》(Online Mendelian Inheritance in Man,OMIM)数据库
[21]、DisGeNET数据库
[22]、比较毒理基因组学数据库(Comparative Toxicogenomics Database,CTD)
[23]、药物靶标数据库(Therapeutic Target Database,TTD)
[24]、Drugbank数据库
[25]、GeneCards数据库
[26]中检索疾病靶点,利用微生信在线作图工具
[27]合并靶点并去重,绘制韦恩图,得到OLP相关靶基因。
1.3 药物-活性成分-疾病靶点网络构建
将1.1中作用靶点合并去重,通过在线作图工具Venny 2.1(
https://csbg.cnb.csic.es/BioinfoGP/venny.html)与1.2中OLP相关靶点取交,绘制韦恩图。药物、活性成分及交集靶点导入Cytoscape软件(v3.8.0)后通过插件Analyze Network和CytoNCA分析,以度中心性筛选关键活性成分并构建网络。
1.4 构建蛋白质互作(protein-protein interaction,PPI)网络并筛选靶点
交集靶点导入STRING数据库
[28],选择“Homo sapiens”,在设置中选择最高置信度(0.900),每个圆形节点代表不同的靶点蛋白,连线代表蛋白之间存在相互作用,连线粗细与置信度相关,隐藏离散节点,将获得的PPI关系导入Cytoscape软件后删去离散节点,计算度中心性、中介中心性和接近中心性,筛选得到前10个关键靶点。
1.5 生物功能与通路富集分析
在DAVID数据库
[29]对共同靶点进行基因本体(gene ontology,GO)功能富集分析(包括生物过程、细胞组分和分子功能)和京都基因与基因组百科全书(Kyoto Encyclopedia of Genes and Genomes,KEGG)通路富集分析。选择前10名分析结果导入Sangerbox在线平台工具(
http://sangerbox.com/),以气泡图的形式展示。
1.6 分子对接及可视化
在PubChem数据库中下载关键活性成分3D结构作配体,在Uniprot网站获得关键靶点蛋白3D结构作受体。利用PyMOL(v2.5.7)软件对受体去水、加氢和去除小分子等,然后使用AutoDock Tools(v1.5.6)软件将配体和受体进行分子对接分析,通过对接结合能判断二者的结合关系,根据既往文献
[30],以结合能≤-5.0 kcal/mol作为结合力良好的筛选标准。最后将分子对接结果导入到PyMOL软件和LigPlus(v2.2.8)软件进行可视化分析,得到相应的对接模式图。
2 结果
2.1 药物活性成分及靶点筛选
在TCMSP中检索CDDP活性成分,筛选得到丹参活性成分65个,三七8个,冰片3个。以口服生物利用度大小将活性成分排序(
表1)。通过TCMSP、Swiss Target Prediction数据库和Uniprot数据库查找有效成分的相关靶点700个。
2.2 OLP相关疾病靶点
以“oral lichen planus”为关键词,在DisGeNET、CTD、Drugbank、GeneCards、NCBI、OMIM和TTD数据库进行检索,分别获得257、8 869、13、298、143、3、1个靶点,合并去重后共9 023个靶点(
图1)。
2.3 药物-活性成分-疾病靶点网络
输入700个CDDP靶点与9 023个OLP相关靶点绘制韦恩图,得到469个交集靶点(
图2)。将交集靶点、药物及其活性成分的对应关系制成网络文件和属性文件,在Cytoscape软件构建药物-活性成分-疾病靶点网络(
图3),共有542条边和2 020个节点。利用Analyze Network和CytoNCA插件进行拓扑分析,以度中心性值大小对活性成分排序,选择前3名作为关键活性成分,分别是冰片中的乙酸龙脑酯(度中心性=113)、丹参中的丹参新醌D(dan-shexinkum D,度中心性=112)、丹参醇A(Danshenol A,度中心性=111)。
2.4 PPI网络及关键靶点
将共同靶点导入STRING网站,按1.4中设置获得PPI网络(
图4)。导入Cytoscape软件,删除离散节点后利用Analyze Network和CytoNCA插件进行拓扑分析,得到初始PPI网络;以度中心性≥10(二倍中位数)为条件获得初筛PPI网络;再以度中心性≥11(中位数)、中介中心性≥52.155(中位数)、接近中心性≥0.426(中位数)为条件获得二筛PPI网络。最终选择前10个节点为潜在关键靶点(
图5)。
2.5 GO和KEGG富集结果
GO富集结果提示:共同靶点所涉及的生物过程包括蛋白质磷酸化、肽基丝氨酸磷酸化、蛋白质自磷酸化、信号转导和炎症反应等,细胞组分包括细胞质、质膜等,分子功能包括蛋白激酶活性等。KEGG通路包括:癌症、糖尿病并发症中的晚期糖基化终末化产物(advanced glycation end products,AGE)-晚期糖基化终末化产物受体(receptor for advanced glycation endproducts,RAGE)、脂质与动脉粥样硬化等通路(
图6)。
2.6 分子对接分析结果
将3个关键活性成分(乙酸龙脑酯、丹参新醌D、丹参醇A)和10个潜在关键靶点[蛋白激酶B(protein kinase B,PKB又称AKT1)、腺病毒E1A 结合蛋白p300(E1A binding protein p300,EP300)、雌激素受体1(estrogen receptor 1,ESR1)、哈维鼠肉瘤病毒(Harvey rat sarcoma virus,HRAS)、磷脂酰肌醇-4,5-二磷酸3-激酶催化亚基α亚型(phosphatidylinositol 4,5-bisphosphate 3-kinase catalytic subunit alpha isoform,PIK3CA)、磷脂酰肌醇-4,5-二磷酸3-激酶催化亚基β亚型(phosphatidylinositol 4, 5-bisphosphate 3-kinase catalytic subunit beta isoform,PIK3CB)、磷脂酰肌醇-4,5-二磷酸3-激酶催化亚基δ亚型(phosphatidylinositol 4,5-bisphosphate 3-kinase catalytic subunit delta isoform,PIK3CD)、磷脂酰肌醇3激酶调节亚基1(phosphatidylinositol 3-kinase regulatory subunit alpha,PIK3R1)、非受体型蛋白酪氨酸磷酸酶11(tyrosine-protein phosphatase non-receptor type 11,PTPN11)、细胞转导子和转录活化子3(signal transducer and activator of transcription 3,STAT3)]进行分子对接。
根据对接结合能大小判断活性成分与靶点之间对接的难易程度,其中AKT1和HRAS与3个关键活性成分的结合能均≤-5.0 kcal/mol(
表2),表明这2个蛋白与关键成分具有良好的结合力。使用软件PyMOL和LigPlus可视化3个活性成分的最佳对接结果(
图7)。
3 讨论
OLP发病过程涉及微循环障碍,这与病损处的慢性炎症互相形成正反馈,导致病变迁延不愈
[31]。CDDP可改善局部微循环,降低炎症水平,且治疗OLP疗效明显,但相关机制研究较少
[10]。本研究通过网络药理学建立“药物-成分-靶点”网络和PPI网络,并进行富集分析和分子对接,初步研究了CDDP缓解OLP的潜在治疗靶点及机制。
通过“药物-成分-靶点”网络获得3个药物关键活性成分(乙酸龙脑酯、丹参新醌D和丹参醇A)。乙酸龙脑酯可调节辅助性T(T helper,Th)1细胞/Th2细胞平衡,促进Th2细胞生成及相关细胞因子分泌
[32]。OLP患者体内存在Th1/Th2失衡,其中Th1细胞发挥促炎作用,Th2细胞分泌的细胞因子利于炎症消退
[33]。乙酸龙脑酯可能促进Th1/Th2平衡及Th2细胞因子转化,从而抑制炎症。丹参新醌D参与抗细胞凋亡和抗氧化应激
[34]。OLP发病机制涉及氧化还原失衡,随着疾病的发展,将导致角质形成细胞凋亡和基底膜破坏
[33,35]。因此推测,丹参新醌D维持OLP病变中的氧化还原动态平衡并抑制细胞凋亡,阻止疾病进展。丹参醇A可抑制内皮细胞细胞间黏附分子(intercellular adhesion molecule,ICAM)-1表达
[36]。ICAM-1可介导白细胞的浸润、黏附和迁移,OLP组织中ICAM-1表达较高
[31]。因此丹参醇A可能抑制内皮细胞ICAM-1表达,发挥抗炎作用,促进OLP病变愈合。CDDP的关键成分可能协同调节OLP患者免疫功能,发挥抗上皮细胞凋亡、减少氧化应激和抑制炎症等作用。
GO和KEGG富集结果指出,CDDP可能调控糖尿病并发症中的AGE-RAGE、脂质和动脉粥样硬化、癌症等相关通路。分子对接结果显示,AKT1、HRAS与3个关键活性成分的结合能均≤-5.0 kcal/mol,提示其具有良好的结合力,在治疗中可能起关键作用。OLP与高血压和高血脂存在相关性,可能是由于机体免疫失衡并长期处于慢性炎症状态
[37-38]。慢性炎症可促进癌基因激活,参与免疫抑制,为肿瘤发生发展提供基础
[39]。CDDP通过脂质和动脉粥样硬化通路、癌症通路可减轻全身炎症反应,缓解局部病损,并维持长期疗效。RAGE是各种炎症疾病的靶点,AGE与RAGE相互作用,可调控多条信号通路,例如AKT和鼠肉瘤病毒(rat sarcoma virus,RAS)通路
[40]。关键靶点AKT1涉及的磷脂酰肌醇-3-激酶(phosphatidylinositol-3-kinase,PI3K)/AKT/哺乳动物雷帕霉素靶蛋白(mammalian target of rapamycin,mTOR)通路,其异常信号转导可致OLP组织中T细胞和角质形成细胞形成串扰,导致局部免疫失调
[41]。CDDP可能通过AKT1调节PI3K/AKT/mTOR通路从而维持局部免疫稳态。关键靶点HRAS相关的RAS/迅速加速纤维肉瘤/促丝裂原激活蛋白激酶通路可促进胞外基质蛋白的降解
[42],OLP组织中蛋白酶增加、胶原蛋白裂解和基底膜蛋白质破坏
[33]。CDDP作用于HRAS可能通过调节局部胞外基质蛋白促进OLP病损愈合。
CDDP是中药复方制剂,包含乙酸龙脑酯、丹参新醌D和丹参醇A等多种活性成分。这些成分可能作用于AKT1、HRAS等靶点,调控糖尿病并发症中的AGE-RAGE、脂质和动脉粥样硬化、癌症等通路,进而调节OLP患者局部与全身稳态,促进病变消退并长期稳定病情。本研究存在一定局限性:首先网络药理学分析依赖现有研究数据,而中成药的成分复杂且人体内的代谢过程尚未完全清楚,目前的数据库可能无法全面覆盖所有活性成分;其次选择数据库的不同、相关研究收录情况以及更新频率也可能存在差异;同时软件技术有限,尚不能完全模拟药物在人体内的实际作用。本文结合网络药理学和分子对接技术探讨CDDP治疗OLP机制,其多靶点、多途径的作用方式为临床应用和新药研发提供了理论依据,具体机制将在基础实验中进一步探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