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腔癌是起源于口腔黏膜上皮的恶性肿瘤,其中口腔鳞状细胞癌(oral squamous cell carcinoma,OSCC)占比90%以上,能导致颌骨侵蚀、牙齿松动脱落,严重甚至导致进食、语言、呼吸功能障碍
[1]。根治性切除术仍是治疗OSCC的主要手段,但患者总体生存情况并不理想,经规范治疗后复发转移率约20%,3年生存率约56.28%
[2]。目前,口腔癌的预后评估依赖于美国癌症联合委员会临床分期系统,主要基于肿瘤的TNM分期进行风险分层,但临床实践中普遍观察到,即使相同分期的患者,其生存结局也可能存在巨大差异
[3-4]。因此,结合其他能够反映肿瘤生物学行为及患者全身状况的指标,对于全面评估OSCC患者预后具有重要意义。近年来,全身性炎症反应和营养状态对肿瘤预后的影响得到广泛重视,其中,预后营养指数(prognostic nutritional index,PNI)、改良格拉斯哥预后评分(modified Glasgow prognostic score,mGPS)作为综合反映全身炎症和营养状态的工具,有助于间接评估肿瘤的免疫逃逸潜力,并辅助识别预后不良的人群
[5-6]。然而,现有研究对PNI、mGPS与恶性肿瘤的关系探讨仍聚焦于单一标志物的预测价值,缺乏整合性预后模型
[7-8]。基于此,本研究旨在整合炎症―营养复合标志物、临床分期构建OSCC预后模型,为OSCC患者的危险分层提供量化评估工具。
1 资料与方法
1.1 一般资料
本研究为单中心、回顾性研究。收集2018年1月—2021年12月收治的OSCC患者病历资料。纳入标准:①符合“NCCN指南:头颈部癌症,2017版”中口腔癌诊断标准
[9],并经病理诊断为OSCC;②年龄>18岁;③接受过根治性手术治疗;④具有完整的围手术期资料及3年随访数据。排除标准:(1)合并其他系统原发性恶性肿瘤、恶性血液病;(2)终末期脏器功能不全,影响生存期;(3)合并自身免疫性疾病、急慢性感染;(4)术前新辅助放化疗或免疫治疗;(5)自主进食能力丧失,需长期肠内/肠外营养支持(长期定义为连续超过4周);(6)非肿瘤相关死亡,例如,意外死亡、心血管死亡等;(7)主要临床数据缺失,包括①随访结局缺失,3年内无任何随访记录,或生存状态(存活/死亡)及死亡时间无法确认;②术前外周血检测项目缺失,血常规或肿瘤标志物缺失;③临床分期信息缺失;④关键协变量缺失,年龄、淋巴结包膜外侵犯等。
本研究经医院医学伦理委员会批准通过(批准文号:20220063)。
1.2 样本量计算
本研究是基于Cox回归构建临床预测模型,遵循EPV≥10原则。根据文献中口腔癌患者生存率后为估计值,训练集中581例患者3年生存率为56.28%,病死率为43.72%
[2]。本研究是基于训练集数据进行多因素分析,保守纳入5~7个因素构建模型,即死亡组所需最小事件数为50~70例。样本量=所需事件数/预期发生率(50/0.4372≈114,70/0.4372≈160),即训练集所需最小样本量114~160例。
1.3 方法
1.3.1 预后结局
预后结局为3年总生存率。生存时间定义为:从手术日期至因任何原因死亡或末次随访的时间,以“月”为单位计算。通过电子病例系统调取患者门诊复查或电话随访资料,生存状况数据锁定为3年,若随访3年内患者死亡则记为“事件发生”;若截止到随访3年时患者仍存活或随访时间内失访,则记为“删失”,其生存时间计算至最后一次确知存活的联系日期。
1.3.2 检查项目
通过电子病例系统调取患者术前1周内血常规、生化报告中提取检查项目,包括:白细胞(white blood cell,WBC)、中性粒细胞(neutrophile,Neu)、淋巴细胞(lymphocyte,Lym)、红细胞(red blood cell,RBC)、单核细胞(monocyte,Mono)、血小板(platelet,PLT)、血红蛋白(hemoglobin,Hb)、血清白蛋白(albumin,ALB)、C反应蛋白(C reactive protein,CRP)、鳞状细胞癌抗原(squamous cell carcinoma antigen,SCC-Ag)、细胞角蛋白21片段(cellular keratin 21 fragment,CYFRA21-1)。
1.4 一般临床资料
记录患者一般临床资料,包括性别、年龄、体重指数(body mass index,BMI)、吸烟史、饮酒史、咀嚼槟榔、人乳头瘤状病毒(human papillomavirus,HPV)感染、肿瘤部位、淋巴结包膜外侵犯、治疗方案、手术切缘性质、临床分期、PNI、mGPS、SINI。PNI=ALB(g/L)+5×Lym;mGPS=CRP得分+ALB得分,CRP≤10 mg/L且ALB≥35 g/L为0分;CRP>10 mg/L且ALB≥35 g/L为1分;CRP>10 mg/L且ALB<35 g/L为2分
[10]。根据mGPS计算结果进行危险分层,分为低危(0分)、中危(1分)、高危(2分)。
1.5 统计学方法
应用SPSS 25.0统计软件分析数据。所有计量资料先进行Shapiro-Wilk正态性检验和Levene方差齐性检验,正态分布的计量资料以±s表示,比较采用独立样本t检验,不符合正态分布的计量资料以M(QR)表示,比较采用非参数Mann-Whitney U检验;计数资料以例数(%)表示,比较采用χ2检验和秩和检验。采用Cox回归,分析OSCC患者术后生存预后的影响因素。采用R语言软件rms程序包,构建OSCC患者术后生存预后的风险预测模型,采用Bootstrap法自抽样5 000次,通过校准曲线验证模型精准度;采用临床决策曲线,检验模型预测价值。P<0.05为差异有统计学意义。
2 结 果
2.1 OSCC患者生存预后
共收集到412例OSCC患者病历资料,排除终末期脏器不全12例、自身免疫性疾病4例、自主进食能力丧失22例、非肿瘤相关死亡7例、临床数据缺失10例,最终剩余OSCC患者357例,按照常用的7∶3比例计算,训练集250例,验证集107例。其中,训练集250例患者术后中位生存时间为37.00(15.25)月,其中83例患者在3年内死亡,病死率约33.20%(83/250)。验证集107例患者3年内死亡37例,病死率约34.58%(37/107)。
2.2 OSCC患者生存预后的单因素分析
单因素分析显示,死亡组年龄、淋巴结包膜外侵犯、HPV感染占比大于存活组,临床分期、mGPS危险程度总体高于存活组,PNI值小于存活组,差异有统计学意义(
P<0.05)。见
表1。
2.3 OSCC患者生存预后的多因素分析
将OSCC患者生存预后作为因变量,单因素分析中差异有统计学意义的指标作为自变量纳入回归模型,赋值见
表2。Cox回归分析显示,年龄、淋巴结包膜外侵犯、HPV感染、临床Ⅲ期、PNI、mGPS高危是OSCC患者生存预后的影响因素(
P<0.05)。见
表3。
2.4 OSCC患者生存预后的风险预测模型
基于多因素Cox回归分析中筛选出的独立预后因素及其回归系数,构建预测OSCC患者3年生存概率的列线图模型。风险评分=(0.070×年龄)+(0.551×淋巴结包膜外侵犯)+(0.569×HPV感染)+(0.679×临床Ⅲ期)―(0.061×PNI)+(0.616×mGPS高危),见
图1。采用Bootstrap法自抽样5 000次,校准曲线显示,曲线斜率为0.95(理想值为1),截距0.02(理想值为0),训练集和验证集C-index=0.894(95%
CI:0.854~0.933)、0.875(95%
CI:0.813~0.937),见
图2、
图3。采用临床决策曲线评估模型预测价值,结果显示,在阈值0.2~0.8范围内,模型预测OSCC患者3年死亡风险均能提供正向净获益,优于“全部干预”或“全部不干预”的极端策略,见
图4、
图5。
3 讨 论
OSCC具有侵袭性强、易转移、预后差等特征,尽管以手术切除为主的综合治疗模式已取得长足进步,但患者长期生存率仍不尽人意
[11]。目前,关于口腔癌的预后研究仍聚焦于单一指标的关系分析,缺乏多维度指标整合的预测模型,对高危人群的识别能力有限
[12]。本研究结果显示,在357例OSCC患者中,临床分期、PNI、mGPS是患者生存预后的独立因素,探索其中作用机制,对于识别高危患者具有重要意义。
临床分期是恶性肿瘤预后分层的核心指标,主要通过CT或MRI获取,其本身基于肿瘤大小、淋巴结受累和远处转移,这些因素共同定义了疾病的生物学侵袭性,能直接反映肿瘤侵袭和转移程度
[13-14]。本研究中,Ⅲ期患者死亡风险显著高于Ⅰ~Ⅱ期(HR=1.973,95%
CI:1.093~3.561),其原因为,Ⅲ期患者常伴有淋巴结转移或邻近器官转移,肿瘤负荷加重,微环境更易发生免疫抑制,加速疾病进展
[15]。TCGA大型数据库分析显示,晚期OSCC常伴随更复杂的基因组不稳定性、更强的免疫抑制微环境及更高的上皮―间质转化活性,这些特征共同驱动了侵袭转移和治疗抵抗,从而影响患者预后
[16]。因此,将临床分期纳入预测模型具有坚实的生物学和临床依据。但是,临床分期是基于肿瘤的解剖学范围,并不能精准捕捉肿瘤生物学异质性,仍需联合其他指标评估肿瘤特性及患者全身状态
[17]。
PNI是一项整合营养状态和细胞免疫功能的复合指标,能反映机体营养储备和免疫耗竭状态,其降低揭示一种被称为“营养免疫耗竭”的宿主状态
[18]。ALB是肝脏合成的主要蛋白质,其水平降低往往提示蛋白质―能量营养不良,同时提示身体处于一种持续的、低度的系统性炎症状态,即“慢性微炎症”
[19]。机制研究
[20-21]指出,在恶性肿瘤发病机制中,微炎症环境能促进肿瘤相关巨噬细胞极化,抑制有效抗肿瘤免疫应答,为肿瘤转移创造有利条件。因此,ALB降低所致的“营养不良―微炎症”状态,更利于OSCC发展,从而影响患者预后。Lym是抗肿瘤免疫的关键效应细胞,其数量减少直接反映机体对肿瘤的“免疫监视”能力被削弱,肿瘤细胞更容易逃避免疫清除
[22]。在口腔癌的预后研究中,研究
[23-24]证实免疫细胞浸润与患者预后密切相关,在肿瘤免疫微环境下,持续性炎症激活能促进免疫抑制性细胞浸润,抑制抗肿瘤免疫应答,从而导致残留的肿瘤细胞逃逸。因此,ALB和Lym同时降低,意味着机体存在“营养不良―微炎症―免疫抑制”状态,这种病理反应更利于OSCC细胞增殖和侵袭。一项针对口腔癌的研究
[25]显示,治疗后PNI是总生存期和无进展生存期的独立预后因素(HR=2.752,95%
CI:1.095~6.917),特别在老年或诱导化疗无效人群中更为显著。本研究也证实,在OSCC患者中,术前PNI降低能够增加3年死亡风险(HR=0.941,95%
CI:0.918~0.965),提示PNI降低导致机体“营养―炎症―免疫”失衡状态,削弱机体抗肿瘤能力,影响患者生存预后。
mGPS是一项基于炎症和营养状态的复合生活标志物,通过结合CRP、ALB量化患者机体“炎症―营养不良”状况,能更精炼反映肿瘤微环境与宿主“炎症―营养”交互作用
[26]。有研究
[27-28]指出,在恶性肿瘤中,CRP升高并非简单的伴随现象,更是主动参与肿瘤进展的关键介质,能通过抑制CD8
+T细胞活性,促进M2型巨噬极化;同时能抑制巨噬细胞活化,削弱免疫监视功能。因此,在肿瘤微环境中,CRP升高可能意味着机体抗肿瘤免疫能力受限。Ruiz-Ranz等
[29]研究指出,慢性是肿瘤进展的核心驱动因素,而CRP水平在这种微炎症状态下显著上调,并参与抑制免疫监视、促进恶性转化,提示高水平CRP在肿瘤微炎症环境对抗肿瘤免疫发挥抑制作用。另外,Sheinenzon等
[30]研究指出,在慢性炎症状态下,肝脏会优先合成CRO并抑制ALB,从而形成“炎症―营养不良”的恶性循环。这意味着,在OSCC患者中,CRP升高可能通过介导慢性炎症抑制ALB合成,从而显著加剧微炎症状态,影响患者预后。本研究结果显示,在OSCC患者中,mGPS高危相比低、中危显著增加3年死亡风险(HR=1.850,95%
CI:1.071~3.204),这提示计算mGPS能综合反应CRP相关炎症及营养不良状态,间接评估肿瘤微环境和侵袭能力,从而预测患者生存预后。
本研究通过Cox回归分析显示,年龄、HPV感染、淋巴结包膜外侵犯是OSCC患者术后3年生存预后的独立因素。其中,HPV E6/E7蛋白能通过降解p53、抑制Rb通路,破坏细胞周期调控,驱动恶性肿瘤发生;同时能调控TAZ表达并激活TOGARAM2等下游靶点,促进肿瘤细胞增殖、迁移与侵袭
[31-32]。机制研究
[33]指出,HPV感染的OSCC呈现独特免疫微环境,表现为病原体相关模式受体激活、S100A8过度表达及核因子κB炎症反应增强,而S100A8高表达与无病生存率下降独立相关,且能导致M1巨噬细胞和树突状细胞比例降低,从而形成“免疫微环境抑制”“慢性微炎症”状态。这意味着,HPV感染可能通过与“免疫―炎症”的交互作用影响患者的生存结局,未来研究有必要探索HPV感染与OSCC患者PNI、mGPS的关系。本研究在常规因素基础上结合临床分期、PNI、mGPS构建预测模型,模型对OSCC患者术后3年死亡风险表现出良好预测价值(C-index=0.894),决策曲线分析也表明,在阈值0.2~0.8范围内,模型预测OSCC患者3年死亡风险均能提供正向净获益,提示本研究构建的OSCC预后模型,能够协助临床识别预后不良的高危人群,指导早期防治措施的制定。
综上所述,临床分期、PNI、mGPS是OSCC患者术后3年生存预后的独立因素,基于临床分期、PNI、mGPS构建风险预测模型,能够指导临床对OSCC患者进行危险分层,识别预后不良的高危人群。但本研究仍存在若干局限,研究为单中心回顾性设计,结论可能受到选择偏倚、信息偏倚以及无法控制的混杂因素影响;OSCC患者特征在不同地区存在异质性,本研究患者特征受地区限制,可能影响结论的外推性;研究尚未监测PNI、mGPS在治疗期间的动态变化,对于指导治疗措施的制定略显不足。
河北省医学科学研究课题计划资助项目(2023188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