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直肠癌是全球发病率第三、病死率第二的恶性肿瘤,其中≥65岁老年患者占比超50%
[1-2],且腹腔镜已成为其首选手术方式
[3-4],而老年患者生理机能衰退,术后易出现疼痛控制不佳、胃肠功能恢复延迟、认知功能障碍等并发症,严重影响术后恢复质量与远期预后
[5]。深度肌松可优化手术野质量并减轻术后疼痛,进而改善术后恢复质量,因此被推荐用于腹腔镜手术
[6-8],但在老年患者中极易增加肌松残留及呼吸、肺部相关不良事件发生风险。本研究通过对比中度肌松联合腹横肌平面阻滞与深度肌松用于老年腹腔镜结肠癌手术的临床效果,旨在为优化此类患者麻醉管理方案提供循证依据。报告如下。
1 资料与方法
1.1 一般资料
选取2025年6—9月徐州医科大学附属医院拟行结肠癌切除术的老年患者共计100例。纳入标准:①年龄≥65岁,②美国麻醉医师学会(American Society of Anesthesiologists,ASA)分级Ⅰ~Ⅲ级,③体重指数(boby mass index,BMI)为18.5~30.0 kg/m2,④TNM分期Ⅰ~Ⅲ期。排除标准:①既往行腹腔手术的患者,②术前数字评分量表(numerical rating scale,NRS)评分>3分,③严重精神障碍或无法正常沟通的患者。剔除标准:术中更改手术方式,术后造口,术后转入重症监护室,因各种原因退出研究或失访者。
本研究经徐州医科大学附属医院医学伦理委员会批准通过(批准文号:XYFY2024-KL535-02),所有受试者均知情同意并签署了书面知情同意书。
1.2 分组与处理
仅负责术中监测及给药的研究者知晓分组情况,以调整术中其他麻醉药物剂量;受试者、术前访视评估者、术后随访人员及数据分析人员均不知晓分组结果。本研究共招募100例患者,其中被剔除10例(术后转入ICU 3例,造口3例,拒绝随访2例,取消手术2例),最终纳入90例患者。采用随机数字表法及随机序列将符合标准的患者分为中度肌松联合腹横肌平面阻滞组(M组)与深度肌松组(D组)。见
表1。
1.3 麻醉方法
入室后,开放静脉通路,常规行心电脉氧监护、有创动脉血压及神经肌肉功能监测。依次静脉注射咪达唑仑0.05 mg/kg、舒芬太尼0.4 μg/kg、依托咪酯0.3 mg/kg及罗库溴铵1 mg/kg进行麻醉诱导。麻醉诱导后待四个成串刺激(train-of-four,TOF)计数为0时行气管插管。气管插管后,M组采用超声引导下平面内技术行双侧腹横肌平面阻滞(0.375%罗哌卡因各20 mL),通过超声观察局部麻醉药在腹横肌平面的扩散范围,确保其均匀扩散至目标筋膜区域,以保证阻滞效果确切且范围满足临床需求。采用静吸复合麻醉维持,使用脑电双频指数(bispectral index,BIS)监测麻醉深度,维持BIS值在40~60。血压波动控制在术前基础值的±20%以内;当术中低血压(收缩压下降>20%或平均动脉压<65 mmHg,1 mmHg=0.133 kPa)发生时每次静脉注射去氧肾上腺素40 μg或麻黄碱6 mg。
采用Veryark-TOF-WA1神经肌肉功能监测仪监测神经肌肉功能。受试者一侧上肢外展并固定,清洁腕部尺神经上方的皮肤后,贴上电极,将传感器探头置于拇指和食指之间,确保拇指活动不受限制。2组均在麻醉诱导前进行肌松监测仪的校准和定标。模式设定
[9-10]:TOF监测即连续给予4次刺激,频率为2 Hz,脉冲宽度为0.2 ms,串间间隔为15 s,每30~60 s监测1次;强直后计数(post-tetanic count,PTC)监测则给予1次50 Hz的超强刺激,持续5 s,间隔3 s后给予15次1 Hz的单刺激,每5 min监测1次。气管插管后,M组待TOF计数达到1~2时,以5~10 μg·kg
-1·min
-1的速率输注罗库溴铵,维持TOF计数在1~2;若TOF计数>2,每次追加罗库溴铵5~10 mg。D组先静脉追加1/5~1/3诱导剂量的罗库溴铵;待PTC计数达到1~2时,以5~10 μg·kg
-1·min
-1的速率输注罗库溴铵,维持PTC计数在1~2;若PTC计数>2,每次追加罗库溴铵5~10 mg。2组术中均维持气腹压力在10~12 mmHg,气腹结束后立即停止静脉输注罗库溴铵。手术结束后,M组给予舒更葡糖钠2 mg/kg拮抗残余肌松,D组给予舒更葡糖钠4 mg/kg拮抗残余肌松。
手术缝皮时,2组均静脉注射氟比洛芬酯50 mg进行预防性镇痛
[11]。所有患者术后均接受患者自控镇痛,镇痛泵配方为舒芬太尼2 μg/kg联合盐酸托烷司琼6 mg,用0.9%生理盐水稀释至100 mL。术后将患者转入麻醉后监护病房(post-anesthesia care unit,PACU),待患者意识恢复、咳嗽及吞咽反射恢复且TOF比值>0.9时拔除气管导管。NRS评分>3分或患者因疼痛难以忍受要求镇痛时,静脉注射芬太尼1 μg/kg,给药后10 min复评,必要时重复给药。
1.4 观察指标
2组均在手术前1 d(T0)对患者进行QOR-15评分及NRS评分。手术开始后记录术中静脉麻醉药、骨骼肌松弛剂使用及低血压发生情况,在PACU中,记录拔管时间及术后低氧血症(定义:吸空气时,血氧分压<90%)发生率。分别术后第1天(T1)、术后第2天(T2)及术后第3天(T3),记录QOR-15评分、NRS评分及术后肺部并发症发生情况,并记录术后3 d内恶心呕吐发生率及48 h补救镇痛率。记录肠道功能恢复相关参数,如术后首次排气时间、首次排便时间。此外,记录术后住院时间及30 d再入院率。
1.5 样本量估算
基于预试验结果,术后第1天QOR-15评分M组(114±14)分,D组(105±10)分,且QOR-15最小临床差异值为8分,采用PASS 15.0软件进行样本量计算,2组分配比例为1∶1,设定检验效能为90%,检验水准为5%,计算得出每组所需样本量为40例。考虑到20%的预期脱落率,最终样本量设定为100例(每组50例)。
1.6 统计学方法
应用SPSS 25.0统计软件分析数据。正态分布的计量资料以±s表示,比较采用t检验和重复测量方差分析,非正态分布的计量资料以M(QR)表示,比较采用Mann-Whitney U检验和广义估计方程;计数资料以例数(%)表示,比较采用χ2检验和广义估计方程。P<0.05为差异有统计学意义。
2 结 果
2.1 2组术后恢复质量相关结局比较
采用重复测量方差分析对2组在T1、T2、T3时间点的QOR-15评分、NRS评分及肺部并发症发生情况进行比较,结果发现:2组QOR-15总分随随访时间的延长逐渐升高,且M组在T1、T3时间点的QOR-15评分均高于D组(
P<0.05),但T2时间点组间差异无统计学意义(
P>0.05)。把性别、年龄、BMI、ASA分级、术前基础病、手术部位及TNM分期作为协变量进行敏感性分析,结果显示,校正上述混杂因素后,2组在T1、T3时间点QOR-15评分差异仍有统计学意义(
P<0.05),且M组T1时间点QOR-15评分仍显著高于D组(MD=15.595,95%
CI:8.970~22.220,
P<0.001);组间、时点间、组间·时点间交互作用差异有统计学意义(
P<0.05)。2组术后NRS评分随时间变化呈现先高后低的趋势,其中切口痛NRS评分在T1和T2时间点,M组显著低于D组(
P<0.05),但内脏痛NRS评分和肺部并发症发生情况在各个时间点差异均无统计学意义(
P>0.05);其中切口痛NRS评分在组间、时点间、组间·时点间交互作用差异均有统计学意义(
P<0.05),而内脏痛NRS评分只有时点主效应差异有统计学意义(
P<0.05)。2组术后首次排气时间,M组早于D组(
P<0.001),但2组术后首次排便时间、术后住院时间及30 d再住院率差异无统计学意义(
P>0.05)。见
表2、
表3。
2.2 2组不良事件发生情况比较
M组术后低氧血症发生率低于D组,差异有统计学意义(
P<0.05),但2组在术中低血压、术后3 d内恶心呕吐及48 h内补救镇痛发生情况差异无统计学意义(
P>0.05)。见
表4。
2.3 2组术中及术后资料比较
M组罗库溴铵、瑞芬太尼和舒更葡糖钠的用量均低于D组,差异有统计学意义(
P<0.05),2组丙泊酚用量、手术视野评分及术后拔管时间差异无统计学意义(
P>0.05)。见
表5。
3 讨 论
腹腔镜手术凭借损伤小、炎症反应轻、并发症少、术后恢复快的优势,已成为传统手术的优选替代方案,但手术创伤、人工气腹及疼痛介导的应激反应仍可使患者触发全身炎症反应综合征,进而增加器官功能障碍的风险,延缓术后恢复
[12-13]。近年研究
[4]显示,深度肌松可以通过降低术中气腹压力,减少肠道炎性反应,从而促进术后恢复,但深度肌松易导致残余肌松效应,使患者面临呼吸功能恢复延迟及误吸的潜在风险。尤其是老年患者,常伴有肝肾功能不全,对药物的敏感性增加,从而造成药代和药效动力学的显著改变,肌松药物代谢能力下降,可能延长术后肌松残留时间,增加呼吸抑制、肺部感染、吞咽功能障碍等不良事件发生率
[14]。本研究结果显示,D组罗库溴铵用量显著高于M组(
P<0.05),但2组术后拔管时间比较差异无统计学意义,而D组共有10例发生了术后低氧血症,M组仅有3例(
P<0.05)。尽管舒更葡糖钠可有效拮抗深度肌松作用,最大程度降低肌松残余相关不良事件的发生风险,但老年患者生理功能退行性改变,更容易出现术后心脑血管及肺部等不良事件发生情况
[15-16]。
在多模式镇痛理念的指导下,腹横肌平面阻滞被广泛应用于腹部手术以减轻术后疼痛。作为一种超声引导下的区域阻滞技术,通过将局部麻醉药注入腹内斜肌与腹横肌之间的筋膜平面,阻断胸7(T7)到腰1(L1)的感觉神经,从而提供卓越的镇痛效果,减少术后阿片类药物的使用,而且也没有带来严重的并发症
[17-20]。已有研究
[21-22]证实,腹横肌平面阻滞可以阻断从皮肤、肌肉及腹膜壁传来的伤害性刺激,从而减少疼痛信号向中枢神经系统的传递,降低中枢神经系统的兴奋性,从而提供有效术后镇痛、减轻手术引发的应激与炎症反应,进而弥补了中度神经肌肉阻滞在术后镇痛方面的潜在不足。本研究结果显示,2组QOR-15总分随随访时间的延长逐渐升高,组间、时点间、组间·时点间交互作用差异有统计学意义(
P<0.05)。M组与D组相比,术后第1天QOR-15评分更高,术中瑞芬太尼的使用量更低,差异均有统计学意义(
P<0.05)。但2组术后QOR-15评分差异呈非单调变化,即在T1、T3时间点,M组的评分均高于D组(
P<0.05),而在T2时间点两组间差异无统计学意义。可能是由于腹横肌平面阻滞在术后早期提供强效腹壁镇痛,显著降低疼痛应激,因此在术后第1天M组恢复评分更高,随着区域阻滞效应逐渐消退,同时术后炎性痛、疲劳、睡眠障碍、活动受限等多维度因素共同影响,抵消了疼痛维度的差异,使得恢复质量评分趋于一致。而腹横肌平面阻滞的区域镇痛作用可有效解除腹壁疼痛对胃肠动力的反射性抑制,显著缩短了M组术后首次排气时间,有效促进了胃肠功能的早期恢复,使患者在生理舒适、心理状态、日常活动等维度持续获益,最终促使2组恢复质量评分比较差异有统计学意义。
本研究结果显示,2组术中气腹压力均维持在较低水平(10~12 mmHg),且术中手术视野评分比较差异无统计学意义,与Ke等
[23]的一项研究结果类似,即腹横肌平面阻滞可以改善中度肌松所致的术中气腹压力过高的问题。而2组均可在较低气腹压力下维持血流动力学稳定,减少机体应激和肠道炎症反应的发生,因此2组术后首次排便时间比较差异无统计学意义。
本研究结果显示,术后第1、2天切口痛的NRS评分,M组显著低于D组,但2组内脏痛NRS评分在各时间点比较差异均无统计学意义。这可能是因为腹横肌平面阻滞难以阻滞交感神经,对内脏痛镇痛效果有限;其次,深度肌松主要通过降低气腹压力进而减轻手术相关炎症反应从而发挥镇痛作用,将气腹压力控制于同一水平,显著抵消了深度肌松相对中度肌松在降低气腹压力方面的核心优势。此外,2组术后补救镇痛的发生率相似,该结果可能与术后24 h疼痛机制由切口痛逐渐向炎性痛转化
[24],以及麻醉药物的残余镇痛效应逐渐减弱相关。
深度肌松因可降低术中气腹压力、减少气腹相关血流动力学波动,被推荐用于腹腔镜手术
[7]。但老年患者随着年龄增长,肝肾功能呈现生理性减退,经肝肾代谢的药物作用时间可能会延长,大幅增加了老年患者药物相关不良事件的发生风险。局部麻醉药可以通过复杂的突触前(抑制乙酰胆碱释放,降低微小终板电位频率)和突触后(阻断受体,降低终板电位振幅)效应影响神经肌肉接头传导,进而增强非去极化肌松药的肌松效应
[25-26],尽管腹横肌平面阻滞所用罗哌卡因常规剂量难以有效阻滞运动神经,但该药可与全身肌松药产生协同效应,且药物可能直接扩散到肌肉中从而降低肌肉张力;而吸入麻醉药亦可协同增强肌松药的作用效果
[27];同时,目前尚无证据显示深度肌松对恢复质量或术后炎症具有有益影响
[28]。本研究结果显示,D组为实现深度肌松,需给予更高剂量的罗库溴铵,结合前述药物的协同增效效应,不仅增加了肌松残余的发生风险,也进一步降低深度肌松在老年患者中应用的合理性。2组术后肺部并发症发生率、住院时间及30 d再住院率差异均无统计学意义(
P>0.05);其中术后住院时间差异接近统计学边界(
P=0.057),可能是由于本研究为单中心、样本量有限,对住院时间这类受管理因素影响较大的指标检验效能不足,该微弱趋势可能为随机误差所致。基于上述分析,中度肌松联合腹横肌平面阻滞在保证术后恢复效果的同时,未增加患者远期不良结局风险。
本研究仍存在一定的局限性:第一,缺少客观的炎症相关检测指标,多项研究证肿瘤坏死因子α、白细胞介素1β、白细胞介素6、白细胞介素10等炎性细胞因子与术后疼痛密切相关
[4,28],但本研究未对该类炎性细胞因子的水平进行检测与评估,难以深入探究其与术后疼痛关联中可能发挥的调控作用;第二,未统计TOF恢复至0.9的时间数据,难以从肌松恢复角度合理解释2组低氧发生率的组间差异,同时未记录术后恶心呕吐严重程度评分、术后进食时间等指标,无法全面反映患者术后康复进程;第三,研究样本量相对较小,对不良事件的发生率分析可能存在检验效能不足的问题;第四,本研究作为单中心研究,纳入患者的基线特征存在潜在选择偏倚,且M组需额外进行阻滞操作,不可避免存在破盲风险,研究结论仍需大样本、多中心临床研究进一步验证。
综上所述,对于老年腹腔镜手术患者,中度肌松联合腹横肌平面阻滞相较于单独应用深度肌松,术后恢复质量QOR-15评分更高,镇痛效果更好,降低了术后低氧发生率,促进了胃肠功能早期恢复,且未增加严重术后并发症的发生风险。
江苏省高水平医院建设项目(GSPJS202513)
徐州医科大学附属医院科研协作项目(FXJDBF20242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