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经是一种正常的生理循环周期, 世界上约一半的人口在其生命的大部分时间里都要经历月经。然而, 受月经所具有的丰富文化意涵影响, 人们对待这种正常生理现象的态度很复杂。一项面对中国2 833位参与者的调查发现, 34.1%的调查对象认为不可以在公共场合讨论月经
[1]; 另有研究发现, 当前女性月经问题在公众议题中被选择性遮蔽, 暴露了女性话语权缺失的问题
[2], 这样的发现成为月经研究中有关月经禁忌的例证。虽然中西方文化在很多方面存在差异, 但在月经研究方面的发展却十分相似: 《圣经》和《说文解字》中都出现了人类早期存在的月经禁忌的观点
[3], 此后大批学者从宗教人类学视角、 社会文化视角以及女性主义视角出发开展了有关月经的学术研究。从弗雷泽开始
[4], 人类学家开始关注月经议题, 玛丽·道格拉斯的《洁净与危险》开创了“月经人类学”研究的先河
[5], 此时的研究焦点为“女性和污秽的关系”, 玛丽·道格拉斯成为月经禁忌理论研究的重要奠基人。在男性作为建构主体的话语体系中, 经血以及经期中的女性被视为带有危险性与破坏性的污染的象征
[6]。从社会文化视角出发的研究者们通常认为月经是建构出来的一种社会文化产物, 在建构过程中, 父权文化、 媒体引导了社会对月经的认知
[7‐8], 公众及个体对月经的认识受到社会、 文化、 话语等多种因素的影响。女性主义视角批判了宗教人类学视野下的月经禁忌研究
[9], 旨在阐述女性的客体化与主体化, 推动女性争取话语权, 修复现存与月经有关的负面现象。
通过对已有文献的梳理分析, 笔者发现目前国内对青年女性月经认知的研究相对较少, 实证研究较为匮乏。从研究主题来看, 相关研究分别考察了女性月经知识、 月经体验等话题
[10‐11], 缺少以月经认知为出发点的系统性研究; 从研究方法来看, 以往关于女性月经的研究多为理论探讨型研究, 大多运用文献梳理的方法, 实证研究较为匮乏, 女性个体在实践过程中的真实反应亟待充分挖掘。女性对月经意象有怎样的认知?认知的背后又体现了怎样的社会文化逻辑?这些问题都引起了笔者的兴趣。基于此, 本文从当代中国青年女性的角度出发, 尝试借助自由联想以及质性研究方法考察青年女性在当代社会背景下对于月经意象的认知并梳理其形成原因以及形成过程, 以期为讨论月经话题、 增加性别讨论提供参考与思路。
1 研究方法
本研究为探索性研究, 旨在探讨青年女性的月经认知。本文创新性地结合了自由联想方格详述法(Free Association Grid Elaboration)与半结构式深度访谈方法(Semi⁃structured In⁃depth Interview), 于2022年4月-7月间通过抽样的方式, 对10名青年女性进行了调查
11 在数据收集的过程中,本文依照主题饱和的标准形成了合适样本量的判断。
。根据中共中央、 国务院2017年发布的《中长期青年发展规划(2016-2025年)》, 研究中所调查的青年女性年龄限制在14周岁-35周岁。调查以面对面或者视频两种方式进行, 每次持续时间为40周岁-60分钟。调查均获得参与者的知情同意。10位参与者的个人信息如
表 1 所示。
自由联想是心理学联想实验的基本方法之一, 通过调查潜意识对外在刺激的反应来获取个体头脑中的认知信息、 心理现状以及社会文化心理。自由联想方格详述法是自由联想方法的一种, 该方法在传统联想实验收集刺激词联想场的基础上增加了要求参与者详细叙述联想词的环节
[12]。这种方法能够充分利用其他自由联想方法的优势, 在参与者详细阐述联想词的过程中挖掘其对主题的自然想法及感受, 有效帮助研究者深入考察参与者在处理问题的过程中产生的感性和隐性想法。使用这种方法的研究者通常将研究主题词作为刺激词, 要求参与者迅速将头脑中对该词的反应词或者由该词联想到的画面按顺序填入四个方格中; 四个方格分属四类, 参与者可将自己认为属于同类的多个反应词或画面填入同一个方格中。随后, 研究者请参与者按照方格顺序详细叙述自己写下或画下的内容, 根据具体情况, 叙述内容大体包括说明所写或所画内容是什么、 解释联想到这些内容的原因、 其他有关的叙述等。在叙述过程中研究者不会对参与者进行引导性提问, 仅会就参与者的叙述提出确认性问题或者鼓励参与者叙述。利用这种方法能最大限度地捕捉参与者对于“月经”这个刺激词的真实认知, 随后展开的半结构式访谈为进一步挖掘这种认知的形成逻辑提供了可能。
为检验将自由联想方格详述法与半结构式深度访谈法进行结合的可行性, 笔者在正式收集数据之前对两位女性朋友进行了预调查。两位参与者在自由联想详述环节写下了自己对“月经”这一刺激词的反应词并对其进行了阐释, 在阐释过程中笔者仅提出了确认性问题以鼓励, 引导参与者详细叙述自己的想法, 并未对参与者进行特定的提问。在受访者确认自己已就联想内容叙述完毕后, 笔者针对与研究主题有关但参与者详述中未涉及的问题进行了提问, 与参与者进行了深度访谈, 获得了更多与主题相关的信息。通过对预调查的反思以及对数据的初步分析, 笔者修正了访谈提纲用于正式访谈, 以期挖掘与研究主题有关的核心内容。
2 研究发现
在自由联想环节, 10位参与者共提供了48个有关“月经”的联想词
22 48个联想词共包括43个不同的词汇,“生理期”“大姨妈”“生育”“红糖水”“黑袋子”5个词各重复出现一次。由于不同参与者联想到这些词的顺序不同,表2未剔除这些重复词汇。
, 没有参与者画出联想画面。笔者从语义角度将48个联想词划分为五大类, 如
表 2 所示。
表格中每个联想词后面的数字是该词在自由联想方格中所属方格的序号(1~4), 表示参与者在联想过程中提到该词的顺序。笔者基于该序号依序呈现五大语义类型包含的具体联想词, 相同序号的联想词按照拼音顺序排列。Nvivo12是分析参与者在详述及访谈环节所述内容的主要工具, 详细发现如
表 2 所示。
2.1 月经意味着什么
2.1.1 女性身份及健康状况的象征
月经是一种区分两性生理差异的象征, 如
表 2 所示, 女性受访者有关月经的联想词汇可分为五类: 客观状态类、 医学健康类、 个人感受类、 自身相关类以及卫生用品类。在详述环节, 受访者讨论到的经期体验以负面体验为主, 虽然都是围绕“不舒服”或者“难受”这样的表达展开, 但“不舒服”或者“难受”的形式却是各种各样: 例如, 在详述环节, P2表示自己在经期会变得焦虑烦躁, P4会腹痛腹泻, P10会腰酸无力, P1甚至会感受到剧烈的头痛。其中, 有三位受访者听到“月经”后联想到的第一个词汇是“痛经”。痛经是指女性在月经前或月经期出现的下腹部疼痛, 伴有腰酸或其他不适的症状。除了痛经, 月经周期紊乱、 经期缩短及经量减少也是困扰部分青年女性的问题。作为一名妇产科的护士, 受访者P6拥有的专业知识使得她很清楚地认识到, 除了对生育有影响, 月经更是女性身体健康与否的指标。“月经跟卵巢有关, 这是很影响人的内分泌和激素的。你的头发、 皮肤、 睡眠、 情绪这些都会受影响, 人会早衰。月经失调真的要重视, 我见到过挺多女生来看病最后确诊成多囊卵巢综合征的。”(P6) 其他受访者也意识到月经与身体健康之间的关联, 例如, P4认为, 自己月经不调其实是一种警报, 是“警示我可能又内分泌失调了, 一般就是我压力过大或者熬夜的时候有这些问题。有问题我就不敢再熬夜了”。
痛经、 月经失调这些问题不仅会导致女性生理上的不适, 而且会影响其心理健康。过往研究发现, 痛经会引发心理和情绪问题, 例如抑郁、 焦虑、 紧张等
[13]; 月经失调的女性产生焦虑、 抑郁情绪的概率相对较高
[14]。这些伴随月经而来的问题引发了受访者口中的“月经焦虑”(P3): 她们一方面担忧痛经影响日常生活质量, 一方面也担忧月经失调暴露出来的身体其他方面存在的健康问题。随着青年女性对自我身体健康状况愈加重视, 她们在日常生活中采取了相应的措施来应对这些生理不适以及心理焦虑, 其中最主要的措施就是就医用药。“我痛经挺严重的, 上高中的时候甚至在班里晕倒过。但我之前就是忍着, 上大学后我真的不想每个月都疼得满地打滚了就去了医院。医生说我是原发性痛经, 也不能根治, 只能吃止痛药缓解一下。以前一直听别人说止痛药有副作用嘛, 但医生说了可以吃, 真的是福音, 极大提高了我的生活质量。”(P7)受访者P3是所有受访者中因为月经问题去医院次数最多的一位。为了治疗自己月经失调的问题, 她去医院做过彩超、 激素等相关检查, 也去咨询过中医。“我以前觉得不来月经或者月经量少挺爽的, 真的, 没有那么多麻烦。但现在通过各种渠道了解得更多了, 这就是不健康啊, 它以后会不会影响我的寿命和生活呢?这是我现在最关心的问题, 所以现在看了不少医生, 也在吃药调理。”(P3)
月经是女性生理特征的外在表现, 参与本研究的受访者对于月经的认识, 部分集中于月经对身体的意义。虽然痛经、 月经失调等问题给大部分青年女性带来了负面的生理或心理体验, 但从研究中的质性数据中可以发现, 女性能够根据自己的主观感受及身体体验来对自己的月经状况进行判断与处理, 以相应的措施, 例如吃药缓解痛经、 就医调节月经紊乱、 选择多样的卫生用品等, 来确保自身身体健康以及良好的身体体验。青年女性更加为自己未来的身体健康考虑, 体现了对自己身体健康及内心感受的关注, 也是其主体性的一种体现。
2.1.2 隐晦与禁忌的标签
在自由联想详述环节, 受访者们不只使用了“月经”这一种称呼来指代这个客观事实, 她们还用到了其他别称来指代月经, 例如“大姨妈” “生理期” “例假” “那个” “来事儿” “来好事儿” “倒霉”等, 并且这些别称出现的频率更高。因为月经与女性生殖之间的密切联系, 这种生理现象被认为属于女性隐私范畴, 女性对月经的态度受此影响, 常常选择使用隐晦的字眼来掩饰这种生理状态。国际妇女健康联盟2016年针对全球190个国家的女性开展的一项调查显示, 在日常生活中共有5 000个月经的代称被女性用于委婉地谈论月经
[15]。值得注意的是, 对一些当代青年女性而言, 这种隐语的使用越来越带有习以为常和流行的成分。“我平常会说‘大姨妈’。我觉得说‘月经’是有点隐私, 但主要还是用‘大姨妈’用习惯了, 大家都这么说啊, 都能理解。”(P1)
月经兼具生物属性与文化社会属性, 本研究的质性材料显示, 当代中国青年女性将月经视作健康状况的指标, 对身体健康状况的认知逐渐清晰。她们在日常生活中获得了更多有关月经的科学知识, 自主定期地观察自己的月经状况, 获得其中传递出来的身体信息并据此采取相应的管理措施, 这种关注体现了女性的主体性。从月经这一客观事实所拥有的语言措辞的多样性与委婉程度来看, 月经的社会文化属性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青年女性对月经的认知和表达。从本研究的数据出发, 将月经问题置于社会文化环境中剖析, 我们可以发现, 社会规训下的女性身体及母职身份影响着青年女性的月经认知。
2.2 被规训的女性身体与母职身份及其主体矛盾
福柯的微观权力物理学中讨论的规训实践围绕身体展开, 他指出, 人体是权力的对象和目标, 是被操纵、 被塑造、 被规训的
[16], 女性身体在此意义上被父权制规训。社会文化领域的相关研究发现, 社会中的强势群体会将其他群体显露出的与本群体的差异塑造为“缺陷和否定”
[7]。相比男性, 女性身体的最大差异就在于女性拥有子宫, 近代医学史上多种病征都与子宫异常有关联, 有关歇斯底里征的研究就是典型
[17]。从当代社会对“经期综合征”的认识中也能发现这种对女性身体的病态化形塑。在以男性话语权占主导地位的医学共同体中, 经前综合征成为一种仅与女性有关的病症, 有关男女性别的社会和文化含义常常被加入到有关经期综合症的研究中。父权制社会对女性的规训是成为谦逊服从的理想女性, 这类女性能够控制自己的情绪, 保持情绪稳定。情绪波动、 发怒是不符合规训的异常行为, 经期综合征的研究为这种异常行为提供了病理性解释。情绪低落、 情绪起伏大、 易怒等女性的“异常”行为常常被归因于卵巢异常或者激素紊乱, 受访者P7提到她注意到社交媒体上将处于经期的女性刻画为“易怒、 烦躁、 哭丧着脸”等形象, “经期”成为了一个与“更年期”类似的概括女性特殊形象的名词。这样的联系与男性知识生产者将敏感、 脆弱、 歇斯底里等情绪特征女性化类似, 女性身体负载了很多由男性构建的社会文化意义。
出于国家管控的目标以及男性实现性统治和社会统治的目的, 女性的母职身份被建构在社会的各个层面, 在心理学、 医学等领域被无限放大, 母职甚至成为女性的生物学本质。卢梭在《爱弥尔》中指出生育角色是女性的性本质
[18], 英国心理学家哈弗洛克·埃利斯以性别为核心研究人类心理
[19], 他认为女性的福祉在于成为母亲, 女性只有成为母亲才能享受到作为人类的最高幸福。由此可见, 对母职身份的强调是社会关于女性身份的主要话语, 无法生育的女性在个人层面、 家庭层面和社会层面面临诸多困境
[20], 这种话语对女性的月经认知产生了重要影响。医学月经与女性的身体健康息息相关, 规律的月经周期、 鲜艳的月经颜色是女性身体健康以及生育力的表现。受被规训的女性母职身份影响, 女性强调月经与完成生育责任之间的联系, 月经不规律的女性甚至会产生“月经不来的羞耻。”(P3) 受访者中有四位自述长期有月经周期不规律的问题, 这个问题给她们造成了很大的困扰, 其中困扰的最大来源是对自身生育能力的担忧。“我有月经不来的羞耻。主要是我不健康了我会觉得羞耻。因为这个事我去咨询过中医。我问他, 我老不来例假会有什么影响吗?对我身体啊生育啊有什么影响吗?”(P3)
受访者对“不来月经”的担忧除了来自于对自己健康状况的担心, 也来自于自身或外界对女性完成母职身份的期望与要求, 二者之间的联系建立在子宫具有孕育生命的生物学意义这一基础之上。然而, 子宫的文化和社会学意义又为部分受访者带来了与“不来月经的担忧”完全相反的月经认知——这种认知从另一方面为她们所经历的“月经羞耻”提供了解释。在文化和社会学意义上, 子宫是欲望的符号, 是区别女性社会形象的符号。无论在东方还是西方, 忠贞不渝、 性欲冷淡是传统社会认为的理想女性应该具有的特征, 女性的欲望表达被认为是出格的行为。这种对女性性欲化和道德化的形塑将突显女性身份的月经置于了被旁人“指指点点”的境地。月经的出现预示着女性生殖功能日渐成熟, 这与对女性性欲冷淡的要求冲突, 因而这种发育在一定程度上就会像罂粟花一样被认为充满诱惑但又暗藏危险。对于一些受访者而言, 这正是她们认为自己在月经初潮时被周围人“指指点点”(P6)的原因。“一个女孩儿来月经之后, 就可能可以有生育功能了, 就可以生小孩了, 就会变成妈妈了, 身份就转变了(.)
33 (.)表示受访者的沉默或停顿,参考Gail Jefferson(2004年)转写体系。下同。
因为小时候就是, 有时候乡下七大姑八大姨还有邻里就会说‘啧啧啧这个娃儿这么早就来那个了, 这个娃儿发育得好快啊, 好骇人啊’, 就感觉这个娃儿已经从女孩儿变成女人了, 就是那种感觉。”(P1) “成熟这个事情在小时候好像不是一件好事。来月经意味着女孩子生殖器官已经成熟了, 很多人就会觉得这种成熟就是单纯天真的反义词, 特别是一些男孩子就会对成熟的女孩子窃窃私语。”(P7)
如前所述, 社会规训之下的女性身体给经期女性贴上了“易怒、 不稳定”的标签, 母职身份让经期不规律的女性产生了对生育能力的担忧, 其背后的欲望限制一定程度上解释了“月经羞耻”的原因。以上两点导致了规训之下青年女性的月经认知包含了两种矛盾: 承认月经“特殊”但不愿被认为“搞特殊”的矛盾; 希望摆脱月经限制与害怕失去生育能力之间的矛盾。
虽然激素紊乱、 痛经等问题能从生理角度解释女性经期情绪低落、 情绪起伏大的合理性, 但由于社会规训之下这种情绪变化被逐渐污名化, 一些受访者表示并不认同强调女性月经特殊性的做法。“我一直觉得它(月经)在我生活中是一件比较正常的事情, 没有过多地去关注它。但我感觉我身边的有些人啊, 我觉得她每次一来月经就会以此过分地放大自己的情绪, 或者就理所应当地觉得你不要惹我啊, 我来月经了啊, 我脾气不好啊, 就是一点就着的那种, 然后有一点点不舒服她就过分地放大, 就感觉她那几天天都塌下来了。至少我觉得我不是那种啊, 那种我觉得很容易让人觉得我们女生在搞特殊。”(P5) “搞特殊”因为存在加剧污名化女性月经体验的风险而被受访者反对。对于身在职场的受访者而言, 被认为“搞特殊”甚至会带来丢掉工作业绩的风险。P9是一名房地产销售人员, 非常看重每一次能够成功签单的机会, 在公司总是表现得精力充沛。“来月经即使真的很难受我也会忍着, 不想让领导知道我不舒服, 不然很可能某一次机会就会被领导交给男同事了。”(P9) 这种不愿被认为“搞特殊”的心态体现了职场女性不希望因为生理上的区别而被认为能力不足并渴望摆脱“弱势角色。”(P9)
由于社会规训下子宫具有生物意义和文化社会意义的双重含义, 与子宫直接相关的月经也具有了生育与欲望的双重含义, 这为女性所表现出的摆脱月经限制的愿望与害怕失去生育能力之间的矛盾提供了解释。即使月经会带来“侧漏”(P2)、 “腰酸”(P6)等负面体验, 一位月经不规律的受访者仍然直接表达了自己月经不调时的矛盾心理:“这种感觉是复杂的, 一方面就是月经干爽客观上给人带来这种感觉很爽, 但是呢, 它背后代表的意义, 那种贫瘠就不太好。(.) 极度不调的情况下我会怀疑自己不孕不育, 因为好像现在大家都觉得生孩子不太好生; 我觉得我可以选择不生, 但是我不太能接受自己不能生。”(P1)
2.3 规训之下的主体性探索
人的主体性指的是“人作为活动主体的质的规定性”, 即“人的自觉、 自主、 能动和创造的特性”
[21]2⁃30。从受访者描述的个体实践中可以发现的是, 青年女性的月经认知也包括了在规训之下的主体性探索, 这种探索具体体现在建构社会支持系统、 消解严肃叙事方式、 反思公共空间的月经遮盖现象、 批判创新月经知识传播方式四个方面。
2.3.1 建构社会支持系统
面对权力规训下月经禁忌的规范, 女性可通过寻求社会支持系统来实现自我认同。社会支持是人与人之间的亲密联系, 这种联系在个体面临困难或威胁时, 可以为个体提供精神上或物质上的帮助。虽然月经为女性带来了较多的负面体验, 但受访者认为这样的特殊体验为她们寻找来自朋友的支持提供了话题。“比方说我和一个人都能够谈论月经这种相对比较私密的话题, 那说明, 我们两个的关系可能双方都衡量了一下, 觉得双方关系都好像近一点, 我们不是表面朋友, 我们不是点赞朋友。可能它是衡量关系的一个亲密的一个, 不太成为标准的标准吧。”(P1)女性群体内部会依据月经量以及周期划分为“正常的女人”和“非正常的女人”两个阵营
[11], “非正常的女人”在这种语境下指患有月经失调的女生, 她们的常见困扰是月经周期或出血量异常。在这样的划分标准下, 属于“非正常的女人”群体的女性出于对孤立感的恐惧更有寻求社会支持的需要。一位月经失调的受访者提到了线上互助小组为她提供的安慰: “因为我例假不好, 经常不来(.) 除了去医院其实我还有一个‘迷信’的做法, 就是我加了豆瓣上一个小组, 里面都是例假不正常的姐妹, 大家就在上面接龙许愿希望例假按时来。我们也会聊自己去医院的检查结果, 听到大家的一些建议我觉得还挺安慰的。”(P3)网络群组里陌生人的支持成为了月经失调受访者的重要社会支持来源, 存在于线上的支持系统是女性自主建构的, 其中的女性“在共情、 互助与团结的基础上构建起想象与行动的女性共同体”
[22]。
以女性为目标用户的月经软件也为女性发挥能动性提供了便利, 成为一个被倾向的支持系统。参与研究的受访者均表示有使用月经软件的经历, 这样的软件通常发挥了日常提醒、 学习月经知识、 了解他人月经体验的功能。“现在我会通过一些互联网手段吧, 比如(.)然后还有那个专门的软件比如XX之类的去了解这方面的知识。我记性不太好, 所以还比较依赖XX这个软件上的提醒。(.)在自己的日历上提醒被别人看到的话比较尴尬吧我觉得。我以前不好意思直接标, 就把拼音缩写DYM记在日历上提醒我, 现在有了这种软件更方便一些。”(P2)
2.3.2 消解严肃叙事方式
在社会话语体系中, “月经”这个表述成为禁忌, 日常表述中许多语义模糊的词语被用作“月经”的替代词, 例如汉语中的“大姨妈” “那个” “来事儿” “例假”等词成为“月经”的指代, 出现频率更高, 月经一词似乎失去了其实用意义
[23]。为了对抗公共空间的月经禁忌, 女性会采用多样的叙事方法消解有关月经严肃的叙事形态, 满足她们的日常表达需求。互联网空间多模态符号的兴起为女性的表达需求提供了出口, 网络空间中常常被使用的表情符号是一个很好的例证。笔者在访谈中发现, 所有的受访者均有使用与月经相关的表情符号的经历。“用表情包是因为, 我觉得这是一种挺好的方式来说出我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比较好的事情。一般表情包里会写明‘来月经了’或者‘肚子疼’, 我就不用纠结该怎么开口了, 我只需要发这个表情就可以了, 它帮我解释。而且一般这种表情包还挺生动的, 我觉得这也比我用文字描述我肚子多疼更有说服力嘛。”(P4)虽然对于受访者来说, 使用表情包的初衷似乎还是为了避免尴尬, 但是这种尴尬并不完全是受访者自身的尴尬, 而是受访者在社会规训下预设了信息接收方可能会感受到尴尬, 因而决定使用表情包来消解。正如一位受访者所说: “我是觉得直接说出来月经这样的字眼无所谓, 但是我不确定对方会不会觉得我不礼貌, 特别是面对年龄大一点的领导的时候, 所以出于社交礼仪我觉得还是委婉点用表情包吧。”(P3) 因此, 女性用表情包取代文字的这一选择并不必然是女性认同月经羞耻或者言语禁忌的佐证或强化, 这种选择反而是将月经讨论带入公共空间的一种实现方式, 带有一定的抗争色彩。
2.3.3 反思公共空间的月经遮盖现象
公共空间呈现的女性月经体验体现了社会规训下将月经“隐藏起来”的要求。例如, 在商店购买卫生用品时收银员主动递出的黑色袋子, 以及很少有关于卫生用品使用感受的讨论。对于这样的呈现很多受访者并不认可, 她们选择带着批判的态度对此提出质疑。“比如说女生在超市里买卫生巾的时候, 售货员就会给你一个黑色的袋子遮住它, ‘遮住’就是一种相关的行为吧。但现在我去超市如果只买这一件东西的话我就不需要袋子, 可以拿着就走。”(P3)超市里的“黑色塑料袋”是三位受访者在谈到月经时联想到的画面, 认为这是在公共空间对月经“堂而皇之”地遮盖, 但她们现在选择拒绝使用这样的遮盖(P4)。此外, 受访者还提到了当前有关经期卫生用品的广告, 她们认为广告空间里呈现的通常是美化后的月经体验, 例如“蓝色的经血”和“干爽的卫生用品”(P8), 对于这样的月经体验她们认为要因人而异, 尤其要警惕这样的呈现成为另外一种对于女性真实月经体验的掩盖。“虽然那些卫生巾广告里女生都是开心地又蹦又跳, 但我觉得事实不是这样的, 来月经是会痛经会难受的。我不是说来月经的时候不让你开心, 但来月经时的痛苦也不能不说吧?我不知道广告拍成这样是想告诉大家不要害怕月经, 还是想把女生这个时候感受到的难受和疼痛掩盖住。如果是第二种原因的话我就会很生气了。”(P7) 在隐藏月经、 保持洁净的规训之下, 受访者表示为了舒适和便利应该大胆选择适合自己的卫生用品。“我在网上发过我对几个品牌的卫生巾、 安睡裤的测评…… 因为我晚上睡觉不算安分, 为了不侧漏到床上, 我喜欢在晚上用安睡裤。”(P7) “我喜欢游泳, 但来月经的时候游泳就很不方便, 这算是一个限制吧。不过现在也有解决办法, 如果我必须要去游泳, 或者做别的运动的话, 我就会用卫生棉条。其实之前我就听过棉条, 但当时觉得很麻烦, 也不太敢用。到英国读研之后发现国外挺多同学用的, 试过之后我觉得挺方便的, 不用像卫生巾那样频繁地换, 也不担心漏, 去运动也没什么影响。”(P5)
2.3.4 批判创新月经知识传播方式
批判月经教育的传统形式是受访者在学校以及家庭教育空间的另外一种主体探索实践。作为一名中学教师, 受访者P8的职业身份及个人经历使得她对现有的月经知识教育方式更加敏感。她认为单纯地讲授月经生理知识并不足够, 教师还应该推广与月经有关的积极信息, 帮助学生克服“月经羞耻”的态度。“我们教研组聊过怎么给孩子们讲月经这件事情, 大家说得多的就是给孩子们解释这个生理现象, 以及来月经的时候要注意哪些卫生问题。我觉得这样挺好, 但又感觉不太够。有次我看电视剧受了启发, 剧里面的妈妈听到女儿来月经之后很正式地搞了一个庆祝仪式, 弹幕里好多人都说妈妈真好啊, 这样女儿肯定不会害怕或者担心这件事情, 大多数人是很认可这种教育方式的。我觉得我会在之后告诉学生们来月经是件值得庆祝的事情, 不用担心也不用觉得不好意思。”(P8)传统性别区隔的教育方式在一些受访者看来也不是完全正确, “在学校的课程设置上, 我觉得并不是说生理老师就必须是女老师, 不然就更感觉月经只是女孩之间的私密话题。我觉得其实男老师女老师都无所谓啊, 只要他能够客观正确地传授这个知识(.)男生不能去做的事, 像我们小时候看到的那种男生那样, 比如看到女生肚子疼, 然后就‘咦’, 发出痞痞的那种笑声, 或者有点若有所思的那种指指点点吧。我觉得男生就是要很正常地去帮助需要帮助的女生, 就是把女生来月经当作一件小事情去帮助她就好了。”(P10)作为一名一岁男宝宝的母亲, 受访者P10表示, 自己会在儿子大概进入青春期的时候告诉他一些生理知识, 让他更好地了解自己和女孩子, 从而尊重女孩子。正如P10所言, 性别区隔的教育方式证明学校和老师仍未以正常的姿态面对月经这一话题, 而不论是改变这种教学方式还是改变“欲盖弥彰”的态度并推广与月经相关的积极信息, 最终的目的都是为了帮助青少年全面地认识月经, 为青少年了解月经的社会文化建构过程奠定基础。
3 结 语
本研究通过对10位当代中国青年女性的自由联想考察以及访谈, 试图了解对于她们而言月经意味着什么。自由联想实验发现, 参与者极易由“月经”一词联想到“大姨妈” “例假” “那个”等日常表述中被用来指代“月经”的词汇, 以及与月经有关的负面个人体验, 如“痛经” “不舒服”等。前者体现了月经禁忌在社会话语体系层面对于参与者的影响, 后者是参与者的真实感受, 在详述环节参与者又透露出这种感受不被人理解的无奈, 而这种不被理解亦是月经禁忌的产物之一。通过挖掘参与者在讲述和访谈过程中的观点可以发现, 当代中国青年女性不仅关注月经的生理意义, 更关注其背后的社会文化意涵。从生理认知的角度出发, 对于她们而言, 月经意味着身体的发育和成熟, 意味着与男性区别的显著差异, 同时也是她们了解自身身体健康状况的一个指标。由于父权制社会中女性被规训的身体以及被定义的母职身份, 这种生理上的发育和成熟与被道德化的女性身份冲突, 给参与者带来了青少年时期被“指指点点”的经历; 生理上可能因激素带来的情绪波动问题给女性贴上了“经期综合征”的特殊标签, 这样的标签既印证了既往文献中月经问题从非医学问题转化为医学问题的发现
[24], 又体现了社会文化对女性气质的污名化, 造成了参与者承认月经“特殊”但不愿被认为“搞特殊”的矛盾; 被定义的母职身份造成了参与者希望摆脱月经限制但又害怕失去生育能力的矛盾。女性主义反对生理决定论, 认同主体的建构, 同时也认同主体的抵抗
[25]。参与者月经认知中的主体性探索及抵抗并不是通过激烈的政治运动和批判实现的, 而是通过在日常生活层面建构社会支持系统、 消解严肃叙事方式、 反思公共空间的月经遮盖现象、 批判创新月经知识传播方式这些超越规训的实践完成的, 这些实践体现了其自觉、 自主的能动性和创造性。本研究的发现仅揭示了部分当代青年女性的月经认知及其背后体现的被规训形式以及主体性探索实践, 参与者间的年龄差异较小, 未来研究有必要系统整合中国不同代际女性及男性的相关认知及实践, 为中国女性的发展提供重要参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