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无疑问, 刘阶耳的诗是难懂的, 这种难懂源于诗人对当下大众普适的审美范式与写作方式的有意背离。正如有研究者指出:“批评家的诗常常带给人一种异样的愉悦, 知识体系的庞博, 思想的深湛, 学理的深厚, 加以语言上游刃有余的运度, 往往使得他们的诗歌呈现出一种极具混沌经验的出其不意的表达, 同时又传达出一种对语言诡秘的惬意。”
[1] 作为评论家、 学者诗人, 刘阶耳的诗歌亦呈现出这种“混沌经验”式的表达。深厚的中西方诗学理论功底与长期的对于当代诗歌的批评实践, 刘阶耳自然更为通晓当下诗歌写作的流行密码, 也更为明白诗歌写作若是一味沉溺在自己表达的“舒适圈”内, 多少人去写与写多少首诗对于诗歌表达本身的发展来说是毫无意义的。正因为这样的一种长期在高处的“审视”姿态与对诗歌这一文体内在生长的自觉意识, 刘阶耳诗歌写作自觉背离当下诗歌写作的一般路径, 呈现出了鲜明的“先锋”向度。
1 诗歌语体的杂糅性
“诗歌语言是悖论的语言”
[2]5, 刘阶耳诗歌的语言含混嘈杂, 充满歧义、 断裂, 为读者进入文本内部设立了诸多路障。刘阶耳诗歌的独特性首先表现为诗歌语体的杂糅性。在《强迫症》中, 除了个别短诗外, 大多数诗歌作品都呈现出语体的杂糅性。在刘阶耳的诗歌中, 雅致的文言语体、 精准的科技词汇、 深奥的学术术语(政治学、 经济学、 社会学等各个学科)、 通俗的日常口语、 网络热词、 流行歌曲的“歌词”、 传统戏曲的唱腔情绪词等, 会同时出现在一首诗中, 再加上诗人有意暴露自己写作痕迹的声音——诗句中常加注括号进行解释、 说明, 使得其作品具有了断裂、 悬停、 冲撞、 自我消解的“后现代”意味。诸如:
……若外语若方音/若手风琴/若观景房/二叠纪流连/然后哺乳/支开CEO/鸡零狗碎/若服过了激素11 本文所引诗歌作品均出自刘阶耳诗集《强迫症:刘阶耳诗歌精选集》, 石家庄: 花山文艺出版社, 2022。
。 (节选自《忆一家实体书店》)
破“五”的功夫/外面。似雨在搅和/远足者被召唤(办公室/或同事); 后天签到/两千里旅程将安抚/ ……“史诗”后情绪的推进/远足无奈我何?兀自僬侥。 (节选自《惜别》)
没有天鹅/(黑的概率/极小)/没有交换生/(指标/轮不到)/没有退守/(一头挖空心思的/蓝鲸一点不幽默)…… (节选自《想想蚯蚓, 亲亲木瓜》)
代言、 立言/恩宠之外/一概(或许?)拉黑/在故里, 携程网/弃而不论, 再吸氧/为了转氨酶/为了便捷而标配/哪些数倍于/灰白质/高阶次的/演算?哦/“微雨燕双飞”/我的故里/你的孤独。 (节选自《孤独》)
他的人格变数/他在PPT上换算GDP/替古人落泪/“万里长城永不倒”……似工兵蚁脱先似海东青的/翼展, “梦里总有你相随”/他遍历三界似与薰衣草/物语, 歌手般换肤、 扮酷/ / (一点痛/风雨中/又算什么/他说)/ (节选自《裸·奔》)
以上诗句皆出自《强迫症》, 这些诗句中有“CEO” “PPT” “GDP”这样的英文缩写词, 有“签到” “扮酷” “拉黑”等动词性的日常口语及网络用语表达, 有“二叠纪” “激素” “转氨酶” “灰白质”等专业术语, 有“兀自僬侥” “见月捧心乎”刻意雅化的文白结合语体, 也有“微雨燕双飞”这样的古典诗词及“万里长城永不倒” “梦里总有你相随”的现代流行歌曲歌词的直接贴用, 还有大量出现在多数诗歌中的诸如“(办公室/或同事)” “(黑的概率/极小)” “(指标/轮不到)” “(或许?)”等刻意带出写诗者介入诗歌写作事实的注释、 说明性文字。这些不同语体色彩的语言被混杂使用为呈现空间极为有限的诗歌语言, 因为呈现空间的有限性, 这些词句又不得不以词、 短语、 短句等极简的方式组合。这使得刘阶耳诗歌的语言整体呈现出跳跃、 斑驳、 怪异、 离散性, 读者阅读会因诗歌语言运用逻辑的不连贯性、 跳脱性被打断, 对于诗歌意义的探索不自主地转到对语言本身的关注, 而大量专业术语的使用更使得读者阅读进入文本屡屡受挫。
细究刘阶耳这种诗歌语体的杂糅式使用, 又会发现其内部存在着某种规律性平衡。这些语言的使用, 并非“后现代”式语词的狂欢或者诗人情绪化写作意义的无效增生, 而是有着诗人的刻意为之, 这也是刘阶耳诗歌作品诗意所指的来由。 “若外语若方音”一句, “外语”相对直白口语化, “方音”则更加文雅蕴藉, 两者语音错落; “若手风琴/若观景房”诗意情绪延续, 而后文“二叠纪流连/然后哺乳/支开CEO/鸡零狗碎/若服过了激素”则有意在语词的雅致性、 诗歌韵律美的追求上做出规避; “后天签到/两千里旅程将安抚” 中, “后天签到”属日常陈述, 勾连人机械性工作的倦怠感, “两千里旅程将安抚”则更具有诗意想象性, “安抚”具有情感温度性; “代言、 立言/恩宠之外/一概(或许?)拉黑” “代言、 立言/恩宠之外”属雅正、 精练的书面语表达, “一概(或许?)拉黑”则相对饶舌且粗直; “似工兵蚁脱先似海东青的/翼展, ‘梦里总有你相随’”中, “似工兵蚁脱先似海东青的/翼展”, 有着形象化的关于运筹帷幄的想象性构建, “脱先”是围棋术语, “翼展”呈现对诗歌韵律的追求, “梦里总有你相随”则伴着流行歌曲的直白与琐屑, 将诗意化想象拉进世俗尘埃。这样的例子不胜枚举, 也就是说, 在刘阶耳的诗歌中, 语体杂糅的语言分布是有其呈现规律的。诗人利用不同语体具有的对冲性审美效果, 使其并置呈现, 从而造成诗歌语言的参差、 错杂。通过文言语汇雅致化与口语世俗化、 直白化的对冲; 术语、 概念的严谨性与世俗俚语的松散性的对冲; 注释、 说明的繁冗、 饶舌与语词排列的精简、 节制的对冲, 诗人一边借用传统诗学审美力量, 一边又冲撞这种力量, 由此刘阶耳诗歌语言运用呈现出一种“张力”美学。 “诗的结构是由于各种张力作用的结果……它代表了一种力量的均衡。”
[3]200 在刘阶耳的诗歌中, 这种“张力”不是一般诗歌写作中情感与意象关联的张力, 如张枣“一想起一生中后悔的事/梅花便落了下来”
[4]43, “后悔的事”与“梅花落下”利用隐喻修辞形成的审美情感的张力, 也不是“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
[5]19 利用文化语境的错位在审美义理表达上形成的张力, 而是直接依靠不同语体风格差异间的冲撞, 在互相消解对方的一般表达情绪的基础上, 实现内在的情绪传达与深层文化批判的表达张力, 是文本表层结构与深层结构表意向度对峙而来的张力。杂糅语体的并置运用使得刘阶耳诗歌语言形式成为其诗歌义理的重要一环, 不同语体携带的情绪经验、 认知经验互相碰撞, 不同文化经验及其背后的社会群体身份由此在一首诗中冲突又和谐, 从而增加了刘阶耳诗歌展示现实生活“横截面”的可能性, 增强了其诗歌审美内蕴性。 “诗歌作为对生命和语言无限可能性的洞开, 其话语领域是无限广阔的。”
[6]62 反意象、 去情境化
刘阶耳的诗歌写作有着鲜明的反意象与去情境化特征, 这亦是刘阶耳诗歌“先锋性”的体现。追求诗意的形象化构建, 强调意象与情境化的设置, 可以说是诗歌作为一种文体与大众早已达成的一种审美共识, 新诗诞生之初, “两只蝴蝶”的翩跹, 已经预示了新诗写作与“意象”营造的亲和关系, “朦胧诗”的狂潮更是将诗歌写作与“意象”构建紧紧捆绑在一起。 “意象”构建是中国传统诗歌创作的自觉审美追求, 新诗虽然以不同于传统诗歌的面貌出现, 意象的营造, 依然是大众对于诗歌这一文体形象化构建的自觉要求。然而, 当“意象”构建成为诗歌写作之成规之一时, 其对诗歌表意空间无疑又会形成另一种遮挡。正如诗人西渡所言:“在以意象为构造基础的写作中, 创始的诗歌变成了已成的诗歌, 意象以其已成的意义遮蔽了诗人对世界的原初体验、 感受和发现。”
[7]20世纪90年代末, 口语写作的兴起直到今天口语诗的遍地开花, 诗歌的口语写作是明显反意象的, 但是“口语诗”诗意的生成是依赖叙述构造的“情境”实现形象化设置的。这里的“情境”既包含古典诗学中所追寻伴随景语而来的物理时空的相对稳定性, 也强调诗歌诗意生成的文化语境的稳定性, 因此“口语诗”写作一般遵循一个稳定的意义生成逻辑。伊沙《车过黄河》诗义的生成依赖的就是火车从黄河经过的“情境”; 赵丽华《一个人来到田纳西》诗义的生成依赖“田纳西”与“一个人”之间 “情境”关系的锚定; 乌青《天上的白云真白啊》 中天空、 白云设置的物理/文化空间相对稳定, 由此而来的意义生成逻辑也是相对稳定的。
刘阶耳的诗歌有着“口语”写作的某些特点, 语言自由、 随意, 就地取材, 表现对象日常化, 反讽手法的大量运用。虽然其语言呈现语体杂糅现象, 特别是一些专业术语的混用, 但是这些语言的使用多已被日常化, 因此其诗歌作品整体呈现出一定粗放、 随意、 日常的“口语”化特质。然而, 相对一般“口语诗”, 刘阶耳的诗歌又是晦涩不明的, 究其原因, 就是在于诗人写作过程中的有意去“情境化”, 不同调质的语言混用, 且割裂其间直接的逻辑性关系, 导致作品意义生成的物理时空语境与文化生成语境呈现出不稳定性。
收录在《强迫症》的一百多首诗中, 虽然个别诗歌中会出现对于“意象”营造的用心, 如《春杏花》 《且说一次麦子》 《北中国的微型胶卷》, 也有《枣木疙瘩》 《忆老舅》明显口语写作向度的作品中对于“情境”的清晰设置, 但其他多数作品则都是通过言语自身的表意功能与不同语词自由勾连带动起来的文化信息来传达诗意。因此, 刘阶耳的诗歌整体呈现出淡化“形象化”创造的倾向, 而这一点恰恰削弱了其诗歌创造的审美性。文学作为审美的艺术, 特别是诗歌这一传统体裁, 其发生发展都与情感性、 形象性有着紧密的联系, 刘阶耳诗歌写作有意规避“形象化”的建构, 且保留“情感”的零度在场, 无疑是大胆的“先锋”行为。
青春期, 更年期, 孤独共享/除非自渎、 不期然、 立项/——遭提成的暗涌; 被拥趸/——切近评议; 洵非春闱 (节选自《邻居阿二》)
苜蓿花连片。教科书/坐大。青葱见笑。群主/贪黑起早, 烦; 装明白/似囤积糗事。次生林带/设卡子又卖乖; 缉拿/那些可疑的形色。似/蜂鸣, 似虎跳, 避雷针/下, 花心, 热吻者抱愧/似远芳古道的穷磨叽/美味抱团, 挺进三甲。 (节选自《苜蓿花连片……》)
以上诗句都出自《强迫症》, 只看诗歌题目容易让人产生形象化诗意构造期待, 然而阅读诗句会发现其形象化表达则是稀薄的。诗人对“邻居阿二”更多是“抽象化”建构, 且诗句间缺少稳定的诗意生成语境。如果“青春期, 更年期, 孤独共享”有某种内在关于生命感性经验的关联, “除非自渎、 不期然、 立项/——遭提成的暗涌; 被拥趸/——切近评议; 洵非春闱”的表达则隐晦, 一是词与词缺少必要的关联与界定, 语意表达含混, 二是诸如“立项” “提成的暗涌” “被拥趸” “洵非春闱”语体的差异性, 及隐喻修辞忽然介入带来的阅读经验的跳脱与受挫。 《苜蓿花连片……》中虽然有“苜蓿花” “青葱” “蜂鸣” “虎跳” “远芳古道”形象化的词语, 然而这些词语则是点缀在诗意表达中, 既形不成稳定意象又构不成“情境”, 诗歌整体依然少了“形象化”的生动与立体。在《审慎地对待意义》 《发现箴言还不够》 《拒付合金漫游的分成》 《暌违》等其他《强迫症》收录的大量诗歌中, 淡化“形象化”构建或者去“形象化”构建的倾向是非常清晰的。
通过意象与情境设置实现“形象化”的感性构建作为诗歌创作的审美共识, 自有其合理之处, 古今中外诗论对此有太多理论阐述。然而, 稳定的意象与容易形成闭环的诗歌情节化的“情境”设置, 一方面固然给读者增加了阅读过程中的声色参与的愉悦感, 增强了作品的感染力, 同时也在声色的有形参与中为诗意的传达增加了某种确定性、 安全性, 导致诗歌表意空间在衍生与拓展中受到限制。
“诗歌虽然神圣, 本质上却是一种不敬神的亢奋。”
[8]99 没有诗歌表象世界“诗情画意”的迂缓构建, 刘阶耳的诗歌呈现出一种生硬又畅快、 冷峻又热烈的“混沌”质感, 诗人去掉了语言的“形象化”遮蔽, 让语词直接出场言说自身, 由诗义衍生诗意, 因此其诗作虽多篇幅短小, 却信息量密集。其诗作多短语、 短句, 依靠语词与语词直接勾连, 增强了作品触及生活或生存的受力面积, 其诗歌内部呈现出光怪陆离、 影影绰绰的文化景象。庞杂的文化信息与复杂的个人生存体验糅合在一起, 其作品由此延宕出一种“语象”并置与狂欢的场景, 在这些断裂、 碎片的“语象”群落里, 体现出了现代生活中人的割裂、 零碎、 浮荡无根的生存体验。
外景昏昏欲睡, 一个伟大的风格/充实, 抵制, 似被包装过, 生吞活剥/多界面, 共时性,嵌套, 俯视或鄙视/青葱、 利落。脆; 快捷地推拉, 又似泡沫 (节选自《累终究免不了》)
如转蓬/如聚焦的光圈/移向高铁之侧/在故里, 头顶的/小客机定期呼啸/“适彼乐土”/仿佛观光 (节选自《靠市场调节》)
道/与术割裂。你要把真诚汇总/充军/填海/解码/想入编/先期自虐 (节选自《审慎地对待意义》)
以上诗句皆出自《强迫症》, 类似短句、 短语密集的作品在诗集中还有很多, 这些诗句, 依靠字词、 短语、 短句搭建, 给人以节奏快、 语势酣畅之感。这些词句前后并置, 彼此间无直接修饰性关系, 独立表意, 并且在语词或语句间形成了一定的“张力”关系。语词的单独意指与语词关联间的“含混”或“悖论”极大地拓展了诗歌的表意空间, 人生存体验的复杂性, 文化空间与生存际遇的非理性、 非逻辑性得到极大呈现。当然这样的表意结构, 也使得作品呈现出不稳定性, 因为各个分散的词句独立表意的同时就意味着各自携带生成自身表意空间的文化语境, 不兼容的语词并置呈现, 势必相互消解彼此表意的确定性, 从而造成整个作品的“含混”和晦涩。
3 哲思与批判
新世纪初, 诗评家陈超早有预言:“我认为有必要扩大诗歌文体的包容力, 由抒情性转入经验性, 由不容分说的主观宣泄, 转入对生存和生命的命名乃至‘研究’。”
[6]5 刘阶耳诗歌自觉实践了诗歌文体包容的可能性, 其作品经验性强, 作品始终充满对生存诸相的关注与“研究”。整体来看, 《强迫症》有着两个写作向度, 一是向内的诗人自身情感、 情绪、 生存体验的言说与自省; 二是向外的诗人对世界的审视与批判。当然, 两者的界限并非泾渭分明, 多数作品呈现的是在外在世界的“压迫”之下, 诗人对“生”与“存在” “戏谑”式的思考。在第一、 二小辑中, 诸如《赞美》 《道不得·说不得》 《再童话》 《把眼罩掖好》 《审慎地对待意义》 《挂失》等多数作品, 更多呈现的是诗人对外在世界的审视与批判; 而在第三、 四、 五小辑中, 诗人自我言说与省思性更强, 如《暌违》 《青春的诗话》 《我以偶然的机会吸纳》 《伟大的仿佛之际》 《我是, 我遵循, 适其所愿的……》等多数诗作。无论向内或向外, 或者由外而内、 由内而外, 诗人始终以一种戏谑的口吻和反讽的语调对人之存在境遇进行着长长的嘲讽。
《强迫症》的多数作品都可以看到诗人对“人”之存在的思考。作为独立个体的“人”与作为社会群体中的“人”之间始终有着一种撕裂, 这种撕裂首先表现为一种被成规、 制度裹挟与规训的顺从、 逢迎以及对这种顺从、 逢迎的嘲讽。
吸纳或弃绝, 针对自身, 又是一种体裁; /集天下之美于异地; 乃好人好事中见, 巡回演讲的铿锵。仁人志士, 树碑立传, 为尊者讳, 乃常情。/小学生的习作, 矜夸的微博, 白领趣味的美文, 无奈行贿的明细, 止于性爱全程恣意的敞开; /势若盛夏, 迫近的多少标杆的影长归零兀自不甘; 多少裸露令奔雷复沓于闪电的观瞻; 迄今多少妙不可言的新型合金材料下注、 上市、 整改……/且秒杀、 蝶变——/那昔日灵魂的落寞、 善良/娱乐刺激下像素正激扬。/异常严肃的游戏, 可倒腾的/时差, 忧伤般临盆; 巨大, 便于蛊惑/想象和机智: 无论与永恒的同行/还是无限充实中的混沌。唉!嗨起来。
(节选自《嗨起来》)
“嗨起来”本是一种自我放纵、 是自我娱乐, 是人投入“异常严肃的游戏”的忘我。人之存在本就需要冠以意义与价值, 是“树碑立传”, 是“与永恒同行”, 是“无限充实”, 在“存在”这场“异常严肃的游戏”中, 人之各类形形色色行为“裸露”。诗人以上帝般的视角, 用酣畅淋漓的语言——短句连缀形成长句, 将人之存在种种勾写, 将人投入“存在”意义、 价值追寻之逢迎与沉溺描摹, 而“唉!嗨起来”则将人行动的自我欺骗与盲目性轻轻戳破。 《常运动没有害处》中, 以“这样的高度”测量, 用“立场或角度, 观点及方法”考查, 人及人行为本身处于不断被他者制定的规则测评之中, 对于无休止的“被考量”, 诗人发出“常运动没有害处”看似逢迎实则嘲讽的感慨。 《陌生的陷入》中, 在“你当下的匆匆”与“身份证必不可少”的社会性行动中, 有“明媚” “热烈”的“清晨的去向”, 也有“却之不恭”的个人醒思的“卓越的孤独”。在刘阶耳的诗歌创作中, 对于人之个体性存在与人之群体性存在, 个人与文化成规(集权或制度)之间撕裂对抗又不得与之为谋的暧昧关系的思考, 始终伴随其中。
刘阶耳诗歌中对“人”存在的思考, 还表现为对人类行为的文化编码属性的反思与解构。
翻检成语/无涘无涯矣/譬若庙堂/譬若低俗/如何由/尘浪勘探/ 说话方草根/好似代言苦难/如何底层?如何预约/黄花木的蝴蝶纹趋势/脚踝与手腕/规范下的璎珞/哺乳/卵生/大宇宙的/碳水化合物/孔子的/尼采的/级差或烦恼……满实满载/之外, 求证/咿咿呀呀
(节选自《由尘浪勘探》)
人是“符号的动物”
[9]37, 其存在需要意义世界的构建。 “庙堂” “低俗” “代言苦难” “底层”等文化意义的构建, 则在现实中“由尘浪勘探”。人按照着既有的文化成规生活, 赋予生存形而上的意义, 这些文化行为成为自我装饰的“璎珞”, 人对世界的洞察与描摹, 对世界的善恶辨识, 对世界在意义上的占有做到“满实满载”, 求证则“咿咿呀呀”般空洞无力。 《赞美》中, 赞美作为人类的文化行为是“大众的美学”, 是“可沟通的记忆”, “在本义和引申义间无穷动”, 人类文明发展史似乎是一部赞美史, 它有“仪式”与“章程”的外包装, 它有宏大世界的构想, 然而赞美又是“实名登记”, 记录了其落在实处的“成因”与”去处”。 《可逆的曲径》中, 诗人以由若干短词、 短语连缀而来的长句展开对人与外在世界关系的确认, 即关于“可逆的对象化的曲径”的思考, 自然的、 科学的、 经济的、 生理的、 社会的等等人类文化行为尽列其中, 道出人在文化符号之中存在与漂浮的状貌。 《在暝者的家园》 《伟大的仿佛之际》 《我是, 我遵循, 适其所愿》等相对篇幅较长的诗作, 诗人以酣畅淋漓的气势, 内省、 批判的语调, 对个人沉溺盲目生存之种种进行了勾描, 诗人辨识出所谓意义世界的虚伪性、 盲目性, 却又无法抽离出这个意义系统对自身的定位, 咄咄的语言似控诉又似安慰与自我疗愈。
对人之“存在”的思考使得刘阶耳的诗歌具有了明显的批判向度。物质的、 精神的、 肉身的、 灵魂的相互交错与互相盘剥; 集权或制度与个人或自我的暧昧不明、 纠缠不清; 荒诞虚伪与真实鲜活相互伴生; 粗鄙无聊与精致优雅相拥共存。人之存在始终陷落在物质体系、 制度体系与诸种意识形态的编织与把控之中, 人或不自知, 或知而拒之却不得, 《强迫症》表达更多的则是后一种情境。由此在《强迫症》中, 诗人呈现更多的是对世界分裂又复杂的认知, 是对由各类不同语体构筑的不同意义世界横截面的观望与哂笑。刘阶耳诗歌由此呈现出一种“混沌”的特质, 诗歌的语言放纵又收敛, 情感热烈又含蓄、 表意含混又澄明, 是诸多矛盾性因素互不兼容的碰撞与对望。
4 结 语
“有效的先锋诗写作, 既不指望得到主流文化的理解和撑持, 也不会靠仅仅与此对抗来获具单薄的寄生性‘意义’, 它的话语场和魅力来源要广泛得多。”
[10] 《强迫症》以抽象思维为主构筑诗篇, 绕过叙述与意象的刻意经营, 省略形象化的大肆构建, 让不同语体之语词携带自身文化意义直接出场, 在彼此碰撞中进行意义勾连与增值, 增强了诗歌言说现实与存在的直接触力面积, 诗歌意义空间不断得以扩展, 由此《强迫症》呈现出太多庞杂、 斑驳、 混沌的现代人生活之“浮世绘”拼图, 拼图表意的不稳定性中潜藏着整体世界稳定的可能性, 这种稳定性背后指向的正是诗人对人之现实存在的盲目、 无力的理性接纳与感性逃离。
“凡先锋者无不反叛意识强劲, 致力于求新。这种本性能给诗坛带来一汪活水, 使诗人以前卫而新锐的尝试与创造, 冲击传统秩序, 甚至引发思想或艺术革命。”
[9] 在诗歌写作越来越同质化的今天, 刘阶耳诗歌先锋式的写作方式, 对于诗歌文体自身的发展, 无疑提供了另外一种可能性图景。